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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阳谋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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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秦子聿准备的礼品数量不少,仆从来回奔了几趟才卸完。
刘家的人了然秦家的心意。
刘二爷目光始终是落在秦子聿身上。他很是满意父亲选的女婿,一表人才,又谦和有礼。
“听闻岳祖父一向崇信真神,晚辈特地托人求得白云观今年的灵眼,乃是灵广道长亲自采摘焙制,想必其功德更甚。”
“贤婿有心了。”刘二爷接过果匣,饱满的白色外壳里露出紫衣绿仁,凑近能闻到微微甘甜的香味,转身招来贴身的长随吩咐给老太爷送过去,才继续说道:“冬湿寒重,父亲毕竟年迈,便染上了风寒,特意交代你夫妇二人回来不必去向他请安,也免得过了病气。”
家中亲人一向晓得刘蕙对祖父感情深厚。
二夫人眼见着刘蕙蹙起眉头,话却是对秦子聿说的:“姑爷不必忧心。明儿每日都会去看看老爷子,待到黑夜要入睡的时辰才肯走。
秦子聿回身看了看低眉不语的刘蕙,点头应和道:“相比往年,今年雨雪重重,寒邪更甚,长辈们可要当心身子。”
“劳姑爷挂心,向来是仔细着的。”刘二爷笑答。
“晚辈还是想去见见岳祖父,头一回拜年,不能失了礼数。”
刘二夫妇闻言很是欣慰,原本担心会因从前的龃龉难免疏远的想法顷刻间烟消云散。
“父亲见了你们,定会高兴的。”
入内宅的连廊围绕着一汪池水,与之相对的是丈高的灵璧山,间设一条蜿蜒小径。无论草木还是桌椅摆设都显得过分规整。
冬日的园子,只剩下深浅,秦子聿多看了两眼就明白眼前的景是为阴阳鱼的样式。
刘蕙说池子里养的是祖父特地从安州白云观求来的几尾锦绣三色,十几年来一直悉心看护,而今已是游贯如云。
“寓意人丁兴旺,好兆头。”
刘蕙点了点头:“祖父也是这个说法。”
院门上刻着元和堂,目光所及之处倒是像平和之境。
绸布门帘被挂在铜钩上,门内烧得正旺的火盆,刘老太爷躺在雕花长椅上小憩,盖在身上的毛皮毯子落到了地上。
桌上站着一只绿头鹦哥,它轻轻地啄着罐子里的鸟食,见有客来便飞到了刘老太爷的手上。
“祖父,孙女来看您了。”
刘老太爷闻声惊梦,缓缓坐起身,苍老的面容上一扫原先的落寞神色,柔声道:“就盼着你来。”
秦子聿一时有些错愕,眼前这位慈祥的耄耋老人与他先前所见到的样子判若两人。
刘蕙上前搀扶:“瞧着您清减了许多,身子可是最最要紧的。”
“这两天胃口不大好罢了。”
刘老太爷撑着乌竹杖,步子迈得迟缓,看向秦子聿的眼神中尽是笑意:“人人都说我挑得好,可若不是你这样的夫婿,老朽如何能放心将孙儿交出去。”
秦子聿笑而不答。
“孙婿可见过我那小孙子了?“
“晚辈见过了,明承弟沉静内敛、细腻温和,当是谦谦君子。”
“他有些怯生,前些日夫子在课上提起了你,我那小孙儿才知道自家姐夫竟是解元之身。说攒的一肚子学问,如今总算是有人能帮着解答迷津了。”
“本就是短见薄识,如今已时隔多年,胸中点墨恐不足以论见解。”秦子聿笑答。
刘老太爷摆了摆手,缓缓地拨起手里的念珠:“这是你们小辈之间的事,且等他自己开口问你去吧。”
秦子聿点了点头,却不再答话。
刘蕙奉上热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明弟平日只怕也难遇上夫君,孙女以为困惑积多了越难以理清,还是要多多向夫子讨教学习方为上策。”
刘老太爷面色一沉,冷冽的目光落在刘蕙身上转瞬即逝,随即笑道:“这才几日,俨然已成出嫁从夫的典范了。”
被戳穿的刘蕙低下头,转而眼神望向秦子聿:“眼下趁着夫君来了,不如去看看明弟的功课如何?”
“孙婿到底是解元之身,总归比宅里这些人见识多些。”
秦子聿刚生出的感念之心又随着刘蕙的这句话消亡。祖孙两人一唱一和,他不好直言拒绝。
刘蕙顾不得秦子聿的意愿,起身便要带他去刘明承的院子。
直到离远了元和堂,刘蕙才吐露真心。秦子聿与其继续呆在屋子里对着长辈的要求为难,不如去弟弟屋子里看看书,也能清静些。
秦子聿闻言脸上微微发烫,垂下了目光。
刘明承一听解元姐夫前来为自己解点迷津,连忙将自己的课业都翻出来。
刘蕙独自回了元和堂,她遣走了院内的仆从,又命春桃守住院门。
刘老太爷很是满意刘蕙今日的表现,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几匹软缎,让她带回秦家。
“多谢祖父,孙儿感激不尽。”刘蕙行过礼,没等刘老太爷开口便自行落座。
刘老太爷看在眼里,嘴角微微颤动过后,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水。
“孙女想了许久,”刘蕙微微一笑,开门见山:“想与您约法三章。”
“何意?”刘老太爷抬手捋着微微翘起的山羊胡问道。
“孙儿如今既已嫁人,还望不要生了刘家将来若有危难关头倚仗秦家帮衬的心思。”
“是秦家给你训过话了?”
刘蕙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
刘老太爷的目光落在刘蕙身上,往日最是乖顺的孙女此刻眼神里透出一股冷冽的寒意。
“你从前是那么的乖巧听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刘蕙笑了笑。
“家中不曾亏待过你,竟然要吃里扒外?”
“祖父如今年迈昏聩,怕是忘了当年您仅凭方士之言就将不满周岁的我送到乡下舅舅家。”刘蕙嗤笑:“在您眼里,我在乡下受过的苦自然算不得什么,若日子一直如此也就罢了。偏偏我又回到这座宅子里,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想像现在这样,问问您老人家,我在外那些年的困苦算什么?”
刘蕙并非刘二老爷房中正房夫人所出,生母是二夫人的远亲,在宅中做着浆洗缝补的活计。刘老太爷不喜多养一口这种闲杂人,故而生母在宅中一直未有名分,对外只说是二夫人的贴身婢女。
刘老太爷请来家中相看风水的方士在见过襁褓中的刘蕙后,说她命带煞气会冲撞老太爷,于是二老爷便收到了老太爷的嘱咐。
刘二老爷性子软弱但也算是良善之人,在刘蕙生母的央求下,他同意将孩子送回乡下老家。
生母每月贴补的银钱大都被舅母眛下,自幼时起刘蕙就是舅母口中的粗使丫头,洗衣做饭、下地做工,样样都要做,才不至于让自己餐风宿雨。
刘蕙能够得以重新回到刘宅,皆是因那时刘家正在关口上,为讨崇神信道的刘老太爷欢心,刘二老爷花重金得了天机。
刘二老爷在坊间遇到一位高僧,高僧算出宅中若能得贵人相助,今后必能家业昌盛。
谶言写着:庚子月辛未日。
经刘蕙生母提醒,一直寄养在外的女儿正是这个生辰。
“敞开门,大家都是骨肉血亲,一团和气,关起门来就不必有那些虚情假意的来往了。每逢年节,孙女会照着礼节给家里送上礼品,再多的东西您也就别做指望了。”
“你以为如今嫁进秦家就是飞上枝头?若是没了老身和刘家做倚仗,你如何能在秦家得以厚待。”刘老太爷好心提醒道。
“不劳您操心。秦家人至少良善,我夫妇二人往后的日子未必会有什么不痛快。”
“看来当年那位大师说得没错,你果然是阴司里来索命的恶鬼。”刘老太爷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如今您年事已高,再不宜大动肝火。”刘蕙起身上前,将老太爷手边的杯盏续上茶水,“您放在暗格里的那本佛经是个好东西,往日得空的时候我也临了一本放在身边。”
刘老太爷闻言顿时气血上涌,那本佛经里面记录的是自己这些年与官员往来的明细,是他最要紧也是最根本的手段。
屋外的雨势渐大,盖过周遭一切的嘈杂声。
刘老太爷喘起粗气,他看向刘蕙的眼神里的不屑变成了慌张和无措。
刘蕙轻轻一笑,悠悠地从袖中拿出一个袖珍瓷瓶放在桌上,里头装的是她专为刘老太爷而常备在身上的速效药丸。
刘老太爷稍加思绪,倒出瓷瓶里丸药服用。片刻之后,他的气息慢慢恢复平缓,缓缓睁开的眼睛再次看向刘蕙,带着几分不解。
“您老人家可千万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刘蕙伸手要回刘老太爷紧握在手上的瓷瓶,声音很是温柔,“在世的时候把该受的报应都受了,入阴司地狱时才好求再世为人。”
老人闻言不由得又起了怒意,只是这回他没有像先前那股的冲动,最终化作一团暖气从鼻子起呼了出去。
屋内安静许久后,老太爷先软了下来:“何至于此?我们终归是一家人,该是荣辱与共才是。”
刘蕙轻轻放下茶盏,直言戳破:“方才您在气头上,恐怕满脑子想得都是将我棍棒打死的念头吧。”
老人的嘴角扯了一下,继而垂眼沉默,心里继续思索对策。
刘蕙见状笑了笑,“您何曾把我当成过家人,将我安排在马厩旁的屋子落脚,若不是见我温顺乖巧您又能如何留下我。前两年险些被你送去做侍妾,幸而狗官倒了台,去岁若不是我烫伤自己的手,如今我还不知是在何处落脚呢。”
刘老太爷停下拨念珠的手,顺势放在桌子上,玉珠砸在木头上的动静有些发闷,随后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就因为此些?”
刘蕙收回目光,落在了见底的茶杯里,长长的叹息声里是她早已不指望老人能够幡然悔悟的笃定,起身继续说道:“祖父终归是年纪大了,要早些立好继人。明弟年幼,好在略有资质,假以时日或许刘家真能出个吃皇粮的人物。至于父亲母亲,他们二位虽无经商的头脑,孙女可以从旁辅佐。”
刘老太爷如梦方醒,冷哼一声:“就凭你们这两个杂种也配!”
刘蕙走向门边,抬眼望向院子外灰蒙蒙的天色,细密的雨丝像极了绣架上的针脚。
“您想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吗?“
夹着冷气的风吹进了屋内,拂乱着刘蕙鬓边的碎发,越过暖和的熏炉,冲向老人干瘪的脸上。
刘宅长孙死的时候,刘蕙尚养在乡下母舅家,待到刘蕙回宅后刘老太爷更是一直不许家中人提及。
“是你的手笔?”刘老太爷细思之下,心中骇然。
“听闻大哥最得您的爱重。”刘蕙没有直接答复,她回过身,面对老人的面色是一如往常地平静,言语笃定道:“想必你也晓得他私下酒色□□的禽兽行径。他并非暴病于女妓的床榻之上,而是因日日流连欢场染上花柳,一朝病发溃烂全身,被人赶到大街上。没人认出满脸烂疮的他,或许是想着回到锦州后你会救他性命,起先还是用脚走路的,赶了几天后就只能是用树枝撑着身子行路,可惜他最终还是没能爬回锦州。”
刘老太爷听后,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一样,迟迟没有发声。于他而言,刘蕙的处心积虑若只是图财,至多是费些银两的事。
可沾上人命,就是另外一码事。今日她能说出这些事,想必是做足了准备。
老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刘蕙的衣袖上,他有些后悔方才冒然服下药丸。若自己倒下,依着刘蕙从前一贯装出来的孝顺,无论她说什么话,恐怕在外头的人无有不信。
“您不必惊慌,孙儿不会伤及您的性命。”刘蕙笑了笑,“只是想奉劝您一声,继人未定,百年之后若兄弟间因家产内斗,刘家只怕会垮得更快,又或许这番光景你能活着的时候就能见到。”
“你做梦!”刘老太爷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愤恨。
“孙女言尽于此,告辞。”刘蕙一如既往地乖巧行礼,转身迈出门后她才停下脚步,舒出长长的一口气。
刘家传承至今,子孙气运已而枯竭,刘蕙也正是看透这点才敢当面搏一把。
在刘老太爷眼里看去,那一缕向上的烟气分明是筹谋得意的嚣张。他露在外面的半只手经脉尽显,似乎快要把手上的串珠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