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嫁·胭脂幌》何无事

36、新年 除旧

　　堂屋内，沈如珍端着茶杯，恭敬地听着长辈的训告。
　　她低着的脑袋下不安分地转着眼睛，清点着在场岳家女眷的人数，照眼下这种情形，是耗到午时才能罢休。
　　就在沈如珍险些持不住的时候，岳清源适时出现，一把接过了她手上的茶杯，对面前的亲长说道：“三婶，这杯茶您就先接过去了吧。她才进门，一时半会儿这么大堆道理，您说了她也未免能记全。”
　　岳清源将茶杯递到岳三娘子面前，接着嬉笑道：“来日方长，往后您多多指教。昨夜歇得也晚，侄儿想着让她养养精神，下午入谱有个好面色。”
　　岳三娘子笑着伸手接过，转而看向岳大娘子，嘴上却是对岳清源回着话：“你如此疼惜新妇，我也不好做讨人厌的事了。”
　　“如此急着护内，”岳大娘子说，“也不怕叫旁人笑话。”
　　敬茶听训，在岳家是新妇都要守的规矩。
　　岳大娘子看着沈如珍白嫩的脸，全然是一副她所不能容下的柔弱样子，自然是没给什么好脸色。
　　岳清源没当回事，继续说道：“几位婶娘坐了半天，想必身子也都坐乏了，不如先去园子里活动活动再回来喝喝茶。”
　　“真是乱了规矩。”岳大娘子没好气地剜了岳清源一眼，“新妇都没说什么，你在一旁看着就是。”
　　沈如珍看着婆母向投来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已经开始嫌弃，这个时候她只好继续装作乖顺。
　　闹出这一场，她预先想好的装晕也不能用了，心里直叫苦，面上装出笑脸去迎合眼前这些岳家的姑姑婶娘。
　　“郎君心疼我，心里甚是感激。既入了家门，该守的礼数、要遵的规矩儿媳会做到的。还请各位长辈看在郎君一片爱护之心的份上，莫要怪罪。”
　　新妇话说得漂亮，又有自家郎君在一旁撑腰，这一场内宅女眷间的会面很快就了了。

　　岳清源为免自己带着寒气入内，每回进屋前会门外解下沾满风雪的斗篷。
　　他连着几日提早归家。自成亲后，岳清源浑身透出一股没睡足觉的疲倦，不时地打着哈欠，芙蓉斋柜上的伙计嘴甜地奉承着大婚那天的热闹，总能得到一些打赏。
　　纸包刚搁在桌上，里屋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他闻声抬头，嘴角已不自觉扬起，伸手拿起一颗栗子剥开，裹着温热的香气递了过去：“路过赵记，见他们新做了这个，想着你许是喜欢。”
　　沈如珍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我还以为是自己闻错了，多谢郎君。”
　　岳清源嘿嘿一笑：“你喜欢就好。”
　　沈如珍欣喜之余不忘抓起一把塞到绿萼怀里，接着吩咐道：“去把厨房里炖的汤端来给郎君。”
　　“什么汤？”岳清源有些疑惑。
　　“如今数九寒冬，郎君又常在外奔波，我便想着做些暖身的汤食给郎君驱驱寒。”
　　岳清源心里又是一软，情不自禁地将沈如珍揽入怀中，无声感叹着自己的美满。
　　新婚燕尔，自然是蜜里调油，绿萼背过身后撇了撇嘴。她总觉得有些不对，这几日安神香的用量比起往日用得快了许多，不免担心起沈如珍的身体。

　　除夕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很久，坐在围炉前烤火守岁的女童朝着院子望了许久后站起身。脚踩在蓬松的雪上留下浅浅的坑，她忍不住抓起一把雪朝着跟在身后的兄长轻轻扔了过去。
　　小少年笑着轻哼一声，作势要追上前，女童转过身就朝外跑，一时间宅子里充满着兄妹两人的欢笑声。
　　石桌上的烛脚下已经被雪絮围起一圈，流下的烛泪层层叠叠，样子像十丈垂帘一样。
　　院子里垒起一个半人高的雪堆，说是雪狮，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少年在用桃木剑修整着雪狮的形状，女童喘着粗气站在一旁看着，先前因玩雪而微冷的手掌现在已经变得滚烫，没过一会，她拿出挂在堂内的那张傩面具放在了雪堆上。
　　面具上的系带垂了下来，风一吹，很像是郁磊胸前飘动的发丝。
　　绿萼望着映着昏黄烛火的雪地，哈了口气，温热的雾扑在脸上时短暂地暖了一下僵冷的面颊。她不想进屋去碍眼，岳清源身上就像是涂了糖浆一样，整日黏在沈如珍身边。
　　耳边回想起双鱼说的明年庄稼能有个好收成，绿萼干笑了一声。
　　人人尽道丰年瑞，她觉得为瑞不宜多。
　　她曾亲眼所见冻死骨。冻死的人，会变得和雪一样的白。

　　医馆门前火盆里的烧竹不时炸起闷响，为往来的行人送上一声新春祝愿。
　　沈如珍回来，宅子里又变得热闹起来。
　　最后一根长箭投入投壶的时候，昌吉的茶也做好了。是用清早才采下的鲜羊乳做的茶底，即便隔着厚重的门帘绿萼也能闻到这股香醇气味，盛入杯中后再放上一颗切得四四方方的糖，冬日里沈如珍最是喜欢这种甜甜的东西。
　　掀开门帘，迎面便是一阵暖意，屋子里外俨然是两重天。
　　岳清源才知道昌吉会做茶。他浅尝一口，滋味的确不错。寒暄问起沈氏夫妇的归期，沈安良还是那句大雪封路归期无定的话答复。
　　“耳闻姑爷这些时日过于操劳，年前我买了一批新茶，你带些回去尝尝。”沈安良抬眼示意，昌吉将手边的黑漆木盒捧起递到岳清源跟前，“说是有提神益气的功效，正好帮我分辨分辨。”
　　岳清源受宠若惊：“一定一定。”
　　“不能久存。”沈安良叮嘱着，目光看向沈如珍，“你需得督促，到时可不要糟蹋了为兄的心意。”
　　沈如珍愣愣地点着头，沉下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回去就喝，哈哈哈哈~”岳清源应声答道。
　　随后沈安良拿起手边的匣子交到沈如珍手上，里面放的是那支银头簪，她扬起的嘴角全然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岳清源跟着扫量了一眼，样式相比自己在七宝社定的那些来说有些素雅，做工倒是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