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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吉日 天赐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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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路上,秦家大散喜糖,引得一阵又一阵的孩童嬉笑跟随。
身为新郎官的秦子聿端坐在高大健硕的马背上,风姿潇洒、气宇轩昂,自然得人驻足观看。
看客中有人说起刘家姑娘貌美,为城中一大绝色。转头窃窃私语道刘家原本打算送姑娘选妃,不知怎么的如今却是和秦家公子结了亲。
“这个我晓得,”一旁的人仗着知晓内情神情浮现得意之色:“我家表兄在官宅当差,上回吃多了酒的时候说起过。这门亲事可是太妃娘娘点头的,秦员外还特地去寻大老爷拿了花名册看。”
站在后头凑热闹的货郎将信将疑,他平日走街串巷也听过不少闲话:“刘家老太爷能答应?一朝入宫那可是举家的风光荣华!”
“那就不得晓得两家关起门来的事,如今反正是成了亲家。”
秦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慢慢悠悠地穿过半座城停在刘宅门外。
刘老太爷望着身穿大红喜服的秦子聿入门,他面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声声喜乐催红妆。
门外传来婢女的回话,姑爷进门了。
刘蕙唇角微微上扬,自己终于是捱到了这一天。
春桃搀扶着刘蕙迈过那道熟悉的门槛,不徐不慢地迈着步子,渐渐远离那座借住了许久的院子。
刘宅里的亲眷看着堂中一对璧人,喜笑颜开。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刘蕙告别父母亲人后坐上秦家布满红绸的喜轿,起先人坐得端正,没多会就觉得脖子有些酸痛,头冠上点缀的小坠子跟着轻悠悠地晃,脑袋觉得更加的重。
再后来她索性抬起一只脚架在凳边,歪过脑袋用手撑着。这般姿势好久没有做过,一时有些别扭,片刻后只剩下痛快。
秦家门内宾客翘首以盼,不少人想借此一睹新妇的花容月貌。
日头沉得愈发低了,贴着西山的轮廓缓缓往下滑,把最后一点金红的光洒在天际。
已是吉时。
燃烛,焚香,鸣爆竹,奏乐。
中堂映得一片暖红。新婚夫妇并肩而立,手中共执一条绣着鸳鸯戏莲的红巾,随着司仪一声“拜天地”,两人缓缓屈膝,混着观礼宾客的低叹,成了此刻最动听的韵律。
一拜天地,谢天赐良缘;二拜高堂,敬养育之恩;夫妻对拜时,眼波流转间,尽是藏不住的柔情。
拜礼刚毕,屋外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亲友们簇拥而上,忙着递上寓意吉祥的干果,簇拥着两人往洞房方向去。
红绸引路,烛火随行,脚下的红毯仿佛望不到头,每一步都踩着满心的欢喜。
进了洞房,侍女端来合卺酒,两只酒杯以红绳相连,轻轻置于新人手中。两人对视一笑,手臂相绕,将杯中酒缓缓饮下。烛火跳动间,映得两人脸颊通红,也映亮了这满室的温馨。
宾客们借着闹洞房的风俗见过新娘子的样貌后也就识趣地退了,不多时新房里变得安静下来。
秦子聿回到席间应酬着前来观礼的亲朋好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于这桩婚事的心甘情愿。
自清早用过一碗粥水后就不曾进食,刘蕙实在是饿得有些发虚,偷偷摸着一颗撒帐用的干枣塞进了口。
门外秦家女婢送进来一个食盒,说是姑爷看在春桃姑娘辛苦随行服侍,特地送来喜饼犒劳,嘱咐说前院席面且得有些时辰打发,请姑娘再多等些时候。
说罢,女婢又喊了喜婆出去,说主家在内院设了桌小席面,拉她去吃两口喜酒解解乏。
春桃打开食盒,里面放的是两盘软糯点心,还冒着热气。
赏赐下人可用不着这么热乎,想起秦家女婢说话的时候眼神又一直望着屋内,她再怎么蠢笨,也想得到这吃食应是姑爷给主子准备的。
春桃将点心端到刘蕙跟前:“姑娘,您尝尝姑爷宅上的手艺。”
屋外的声响刘蕙能听得一清二楚,这两碟点心来得迟了些,那颗饱满的红枣足够她保有些许气力,轻轻摇头:“不合规矩。”
春桃将食案举过头顶,恳求道:“姑娘一日未曾进食,哪怕是尝上一口添些气力也是好的。”
“既是姑爷赏给你的,你受了便是。”
刘蕙接过食案,将其放置在一旁。
春桃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好在母亲已经悉心教导过了,此时便能对待从流:“姑爷是心里记挂着姑娘才想着叫人送来赏赐,奴婢不敢、也不会有私心。”
“爷爷让你跟着我,自然是用心良苦,只是我已出嫁为秦家妇,往后你也不好在父母膝下尽孝承欢。你可想明白了?”
刘蕙的声音一如往常那般轻柔,喜帕未曾遮住的唇角微微扬起,看起来应是一张和善脸色。
春桃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出门前爹娘交代往后要更加尽心服侍姑娘,奴婢只求能常伴姑娘左右,不敢念及其他。”
“快起来吧,外人看到还当是我在苛责你了。”刘蕙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话音刚落,桌上的烛火忽然“滋滋”响了两声,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撞向烛芯,瞬间被火焰吞噬,火星溅起,在昏暗里划过一道微弱的光。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本就紧绷的春桃身子猛地一颤,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张。
“我与姑爷是为夫妇,往后凡是他给的赏赐你不必过分惶恐,守好本分便是。”刘蕙手腕轻抬,将食案递到春桃面前,安抚道:“今日你也陪着我饿了一天,先将这些拿去垫垫肚子。初来乍到,晚些下人们都歇了,只怕你也不好去寻摸吃食。”
“多谢姑娘。”春桃还没缓过神,呆呆地接过食盘。
秦子聿回房时已是夜半,满身酒气。
他直愣愣地杵在新妇跟前,许久才取下那层喜气的红盖头,过后人便倒在了床铺上。
“劳烦了。”
灯火葳蕤,夜深人静。
刘蕙了解到的秦子聿并非嗜酒之人,她没料到新婚之夜会是这样的场面。
一番折腾后,刘蕙总算解下秦子聿的外衣,又为其擦洗了脸。
或许是尚不习惯身边有生人共卧,天色微亮时刘蕙就已经起了床,呆坐在妆台前等着春桃。
床帏中传来翻身的声响,僵了一夜的秦子聿此刻才算是睡熟。
彻夜难眠的春桃在听到屋外有人走动后就起身出门去主屋找刘蕙,早晨新妇要去拜见秦家内宅的各房女眷,她要帮着主子早些梳洗好。
前一夜就下起的雪,到了岳清源大婚这日,入眼已是茫茫一片,满院红绸被雪衬得愈发鲜亮。
晌午过后,雪又下了起来,零零星星飘着。
杜世杰踏着积雪去了沈家。
或许是天光不足,厚重的门板上本该喧腾的喜字,像是被冻住了。宅院里,朱红色的绸带从门檐垂落,在寒风中微微晃荡着。
廊下倒有几分生气。几个孩童正追着一只滚落在地的布偶嬉闹,清脆的笑声冲散了院子里的冷清。
杜世杰的目光扫过席间,宾客只有些平日相熟的邻里。他原以为会有沈家的亲戚前来,哪曾想到连沈氏夫妇都未归家,婚仪是由沈安良出面。
年关将至,寒冬大雪行期无定,索性就没让亲戚们奔波。沈安良是这么说的。
杜世杰笑了笑,这个说法自然是没什么错处。他抬眼朝身侧示意,庆俞会意,奉上带来的锦盒。
沈安良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眼,目光落在那支银头梅花簪上,眉头微蹙。他抬眼望向杜世杰,“这是何意?”
“当初没能等到那位姑娘回来赎,一直留着也是无用。上次沈姑娘见过,也算是与她有缘,今日恰逢喜事,便将它当作贺礼。”
“将来若是再遇见,你可就没法物归原主。”沈安良笑着摇头。
“那只能是说簪子与她无缘罢了。”杜世杰不以为意。
沈安良直视杜世杰的眼睛,他的眸子里透出一股锋锐的神色。杜世杰没有避开,始终和他对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桌上茶水的热气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打乱,炭盆里蹦出一个火星子炸响。
沈安良伸出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此时入口水温正好。
“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小姑娘,下落可有眉目?”
杜世杰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算年岁,如今那位姑娘也该到了嫁人的年纪。”沈安良平静说道。
杜世杰愣了一下,看向沈安良的眼神带着探究,对方的眼睛里藏了太多的东西,他读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年不曾找到或许就是刻意隐瞒,即便是找到了你也不好再提起过往了。”沈安良解释道。
杜世杰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窗台落在外面的雪地上,发出的长叹化成了一团烟雾消散在寒风里。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当年到底有没有救下人罢了。”
墙角的茶花正当时,掉落在莹白的地上,在他眼里看来像是一滴滴心头血。
沈安良手里把玩着的几颗棋子已经变得温热,他收回目光瞥了眼桌上空空的棋盘,始终没有落子。
他低声呢喃着:“知道后又能如何呢?有些事情,往往不如不知道得好。”声音并不大,足够让人听清,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杜世杰依旧沉默着,他的心思陷在殷红的花朵里,想起自己院子里的那株梅枝。尽管用了不少法子,但是否开花是由它自己决定的。
屋内沉默良久,沈安良轻出一口气,似乎是做了一个决定。他伸出手悬在棋盘上,手指渐渐松开,棋子掉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
“人生风光诸多,何必将自己困在这座城里。”
“沈兄莫要说我,你自己不也如此。”杜世杰笑。
沈安良摇头,“我打算出去看看。”
杜世杰吃了一惊,“何时?”
“年后。”沈安良简短地回答着,转身拿起桌上的棋谱递给了杜世杰,“这书就送给你,权当是回礼。”
杜世杰微微一愣,“传世珍本,实在贵重。”
沈安良只是笑了笑,手又往前递了递。杜世杰犹豫过后,伸手接下,“会去很久?”
“……也许吧”
岳清源请来的班子一路上很是卖力,到沈家门前时,吹奏的喜乐声充斥着整条巷子。
杜世杰被临时安排充当拦门人,身后跟着一帮娃娃。
秦子聿上前打趣,说难怪没有在岳家见到他的人,原来是沈兄另有重托。
岳清源出手阔绰,即便是孩童也都给了荷包,让他们自己去买点心吃。轮到杜世杰时,他不光是交出手里所剩的钱袋,还承诺帮杜世杰付一个月的草料钱。
杜世杰自然见好就收。
踏入屋内,望见身着喜服的沈如珍,岳清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黄昏的天幕下,雪絮轻轻飞扬。拜礼过后,沈如珍被送进了清晖院。岳清源一步一回首,想赖在院中不走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可哪能让他轻易得逞。
前厅里,宴席正酣,热气裹挟着酒香、菜香弥漫在空气中。
岳清源穿梭在宾客之间,一遍遍的恭贺声在他的耳边响起,手中的酒杯举起又落下。
这一夜,岳清源喝了很多酒。即便脚步已有些虚浮,他仍觉得自己是清醒的,认得出每一个出现在回清晖院途中的任何东西。
他轻轻挑开盖头,在看清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后,意识也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次日,岳清源醒来只觉得头痛,他缓了好一会儿。昨日拜堂成亲的画面逐渐在脑海中浮现,想到昨日与沈如珍已然拜堂结为夫妇,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他侧过身,可预想中的熟睡的新妇并未出现。身旁的位置空落落的,不由得心头一紧,当即伸手探进被子里,触到的是一片冰凉,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岳清源猛地坐起身,头痛瞬间被恐慌取代,昨日的欢喜与热闹仿佛一场虚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