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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答复 有道是禀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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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夜色,华灯初上,长街上往来过路的马车声响悠悠。
岳清源站在窗前,目光紧紧追着楼下那道稳稳落在地面的身影,他悬在心头的那口气才终于缓缓吐了出来,连带着绷紧的肩背都松弛了些许。
不多时,雕花木门被仆从轻轻推开,穿堂风裹着夜的凉意钻了进来,屋内的烛火晃了晃,橙红的光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又很快稳住。
沈安良刚跨过门槛,伙计便端着食盘鱼贯而入。
碗碟碰撞出清脆声响,热气腾腾的炙羊肉先一步漫进鼻腔,接着,温好的黄酒醇厚的气息也涌了上来,绵柔的酒香裹着暖意,瞬间填满整个屋子,驱散夜的凉。
秦子聿最先动筷,他夹起块焦黄的肉片点了点调配好的佐料后才送到嘴里,脆得咬起来带着细微的声响,内里的肉汁却锁得十足,咸鲜里还透着一丝辛香,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咽下后忍不住咂了咂嘴:“要论吃羊肉,还得是李记这一口!”
沈安良则是选了软烂的煮羊尝味,就着略带辛味的羊汤,倒是觉得畅快。
“说起来,咱们也有些时日没一起吃羊了,”秦子聿的目光直直落在炙肉上,仔细挑选着哪块口感更佳,,最终还是两片都放进了碗里,“我记得上回去北郊射猎,也是这样围坐着吃炙羊肉。那日沈兄跑马,可比我快了半程呢!”
“今晚可是少了个人。” 沈安良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日多亏岳兄带的两只羊腿,不然是要空着肚子回来了。”
“也是赶巧前一日宰了羊。” 岳清源笑道,浅浅啜了一口酒。
“记得当时出城的时候我还笑他,说带两只羊腿多沉,是个累赘,结果数我吃得最多!” 秦子聿看了看岳清源,接着目光转向沈安良,提议道:“不如过些时日,咱们再去北郊试试?若这回还猎不到东西,约莫是那片林子里真的空了。”
“那片林子去的人不少,空了也不稀奇。又或是说,子聿是觉得在林子里用篝火烤肉,更有一番风情?”
“沈兄知我!” 秦子聿放下筷子拍了下手,嘿嘿一笑:“深林里点上篝火,羊肉架在火上慢慢散出香味,再就着冷酒,想想便叫人觉着豪迈!”
“我向来清闲,且看他们二位如何打算。” 沈安良转头看向岳清源——自始至终,岳清源还没动过筷子,“岳兄似乎是胃口不佳?”
“晃神了。” 岳清源握着酒杯的手一晃,杯中泛起涟漪,他一抬眼便撞进沈安良沉静的目光里,喉结轻轻滚动,“适才想起上回在北郊吃炙羊腿的时候,忘了带酒。”
“那岳兄可有想好这回要带什么酒去?”秦子聿好奇问道。
“看诸位想喝什么?”岳清源稍稍将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沈安良身上,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我看这羊汤不错。”
沈安良盛了一碗羊汤,又往里添了勺一旁备好的水芹碎末。这是李记的新吃法,煮沸的热汤里及时撒上些青嫩的细碎嫩菜叶或者根茎,增添几分菜的甜嫩,丰富口感。
秦子聿闻言站起身,瞥了眼汤煲内乳白的汤色,摇起头:“这样成色的汤,怕是要从天亮熬到天黑才能有,沈兄还是换个行得通的。”
沈安良笑了笑,“既然是论吃喝,不如子聿推选几个给岳兄?”
“我得仔细想想……”秦子聿悠悠地享用完盘中最后一块炙肉,“这炙肉好吃,就是份量有些少,我去让他们再做一份。” 他说着就往门外走。
屋内剩下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静得只听得见沈安良手上的瓷勺搅和时划过碗底的声音。
水芹的味道随着汤内的热气逐渐散发出来,岳清源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沈兄,”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安良,郑重道:“我是真心想要求娶令妹。”
沈安良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就继续搅和着。
见他没有回应,岳清源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过去是我荒唐,还望沈兄能摒弃前嫌,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片刻后,那个刺耳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沈安良尝了口汤,眉头微蹙,似乎是不太满意调配出来的味道。
“岳兄这回考虑清楚了?”他抬起脸,面色漠然。
“绝无戏言。” 岳清源立刻接话,“我已请洪大娘子登门提亲,媒妁之言,便是我的决心。”
“有道是,禀性难移。”沈安良的目光有了几分锐利。
岳清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自己种的苦果,自然是要受着。他站起身,抬起右手指天,正色道:“岳某在此起誓,往后必定一心一意,若有违背,甘受惩罚,绝无半句怨言!”
“口说无凭。”沈安良淡淡抛出四个字。
“可立据为证!”岳清源顺口接道。
沈安良的嘴角微微扬起,“真要如此?”
“若能以此消除沈兄疑虑,岳某甘愿立字为据!”
“好。”沈安良顿了顿,缓缓开口:“我要你此生绝不寻欢、绝不纳妾、绝不私养外室。若有一条违背,便即刻和离,此后不得纠缠。”他每说一条,语气就沉一分,显然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好!”岳清源一口应下,当下便放眼四周扫量了一圈,没找见笔墨。
“岳兄不必急于一时,我提的要求严苛,可考虑清楚后再写,以免明日酒醒后悔。”
岳清源讪笑,“岳某如今只怕沈兄反悔。”他当即去找在门外的双鱼,让寻一套笔墨来。
秦子聿见岳清源脸上的神色显然不同于先前那般的死气,猜到是在沈安良那里得了好消息。转念一想,又好奇要拿纸笔做什么,若说是此时就写聘礼,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门没关严实,从缝隙中能望见岳清源在里头踱步的身影,座上却不见沈安良。
鼻间又传来一阵刺激,他忍不住打起喷嚏。盘子里撒了些掌柜送来的外邦香料研磨成的粉末,配上热乎冒油的炙肉最是相宜,只是味道有些冲人。
不多时,双鱼急匆匆地捧着笔墨回来。
岳清源接过笔墨放在桌上,目光投向在窗边吹风的沈安良:“沈兄。”他将笔递了出去。
沈安良摇了摇头,“岳兄自己写,也省得日后反悔,说是我威逼于你。”
“好。”岳清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与紧张。
他握着笔的手还有些发颤,写了几个字后,渐渐稳定下来。一笔一划,他写得格外认真,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份心意、这份承诺,牢牢刻在纸上。
沈安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随即打开了门,“子聿,你进来吧。”
秦子聿应声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盘炙肉,只不过所剩不多。
“只有一盘,怕是不能尽兴吧。”沈安良笑道。
“那也没法子,这是最后的一份,幸而我去得早,要不然连这份都得不到。”
秦子聿把盘子放到桌上,目光扫过岳清源,赫然的切结二字映入眼里。
红彤彤的炭炉烧得正旺,桌上的汤煲早已汁水见底。他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瓦罐,将备好的冷汤缓缓倒进去,“滋啦”一声轻响在屋里炸开,白色的热气霎时升腾而起,裹挟着汤里药材与肉香的独特焦香连带着砚台里的墨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想着应是带绕梁那样入口清冽干净的,才更合适秋日,但又觉着春水的绵柔。”秦子聿看向沈安良,指望他能帮忙做个决断。
“绕梁宜冷饮,春水煮过之后酒香更甚。”沈安良微微一笑,又将问题抛了回去,“餐风露饮,二者皆具风情。”
秦子聿撇嘴,这下是更难抉择。
片刻后,岳清源放下笔,仔细吹干才递到沈安良面前。
沈安良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那我便收下了。还请岳兄日后时刻谨记今日所言,莫要辜负。”
“自然。”岳清源咧开嘴角,在袖中攥紧的手渐渐松开,积蓄在掌心的温热感很快被钻进屋内里的凉气取代。直到此时,他还有些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竟如此轻易的,又近了一步。
“子聿便是今夜的见证人。”沈安良将看向秦子聿,提起酒杯示意。
秦子聿看了看两人,双手一摊:“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无事,你不知也罢,将来若是岳兄失信,你定会知道今日他所书为何。”
“那我还是不知道为好。”秦子聿想了想,玩笑道:“沈兄就不怕我将来被岳兄收买,矢口否认。”
沈安良轻轻一笑,“那也没辙,今夜只我们三人。”
“请沈兄放心,岳某说到做到。子聿文人风骨,岂会为斗米折腰。”岳清源举起酒杯,他的心事已了,只觉得手中杯盏有些小,饮得不够痛快。
秦子聿哈哈一笑,“倒也不是这么说。若是岳大少爷给的银两足够多,不做文人也罢。”
装满酒的薄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声音很是清脆。
席宴散去,一身酒气的岳清源倚在廊柱上,望着沈安良远去的身影渐渐出神。
他仍在反复回味着与沈安良的谈话。倒不是怕沈安良反悔,而是有种如同当初见过沈家姑娘后的不真切感,萦绕心头。
夜风寒凉,裹着薄薄的雾气一遍遍地抚在脸上,倒叫人能清醒不少。
“岳兄,你可还记得寿宴那日沈姑娘穿的是什么衣裳?”秦子聿走近问道。
岳清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考考你的记性罢了。”秦子聿笑着摆手,眼里却带着几分促狭。
岳清源仔细回想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花中有欧碧,清雅得很。那日的她一身碧色,幸而那日戴的是短帷巾,才被我窥见了眉眼,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该从何寻起。” 说起沈姑娘,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好好好,岳兄如今所愿成真,该如何谢我?”
“子聿想要什么?”岳清源一挥衣袖,双手轻轻落在了秦子聿肩上,认真道:“只要我能办到,统统都答应。”
“那日绕梁和春水都要带上。”
“这是自然,不光如此,我还要把一整只羊都带去!”岳清源大声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