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嫁·胭脂幌》何无事

31、说服 人谁无过

　　沈如珍将碗稳稳搁在梨花木桌几上，碗中码得齐整的糖渍红果裹着层莹白的糖霜，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果肉上晕出琥珀色的光。
　　她连声音都裹了蜜：“母亲，您尝尝我新做的糖渍红果，熬了小半个时辰呢。”
　　陆南驰闻言眼睫抬了抬，合上了手中的账簿，目光扫过女儿眼底藏不住的雀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今日倒这般殷勤，打什么主意？”
　　沈如珍也不绕圈子，顺势挨着榻边坐下，“女儿是想问问母亲，昨日来府里议亲的岳家，您打算如何答复？”
　　“你果真对他有心思？”
　　“岳家郎君为人豁达大方，不失为好郎君的人选。”沈如珍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认真。
　　“或许他品行尚可，可与你不相配。” 陆南驰语气沉了些，显然不赞同这门亲事。
　　“那母亲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与我相配？”沈如珍抬眼，语气里带了点执拗，“是官爵之家的公子，还是名门望族的子弟？母亲何不问问我再做决定。”
　　陆南驰沉默着，片刻后起身朝门外扬声：“去把大公子请来。” 转头看向沈如珍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一时兴起，可终身大事岂能如此草率？”
　　“我来锦州是不久，可缘分之事，又岂能凭日子长短论断？”
　　陆南驰的目光望向院中的莲池里，两条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慢悠悠地游荡，尾巴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纹。
　　“你是因此才想留下来？”
　　“嗯。”沈如珍点了点头。
　　正说着，沈安良慢悠悠进了屋，青靴踏过青砖时没什么声响，他朝陆南驰躬身：“母亲。”
　　“你平日与岳家郎君有些来往，他的为人如何？”陆南驰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沈安良先是看了眼沈如珍，见她满眼期待，喉结动了动，语气却没半分松动：“岳清源此人行事反复，不值得托付终身。”
　　“大哥分明是以偏概全！” 沈如珍立刻反驳，“人谁无过。”
　　沈安良闻言，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母亲，阿珍年纪小，怕是被那岳清源的表面功夫骗了。”
　　沈如珍急了，起身往沈安良面前凑了凑：“岳家家底殷实，在锦州也是有头有脸的商户，大哥与他往来许久，对他知根知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岳清源分明是贪恋美色之人。”沈安良笃定道，“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以咱们的家世，什么样的人才给你搜罗不来？”
　　“这是自然。”沈如珍笑了笑，“以国公府的门第，定能给我选一位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或许是功爵之后，又或许是书香世家，我进门便是少夫人，出门便有县主之名，何等风光。”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下来：“可大哥，你有想过吗？那些名头、那些身份，都是沉甸甸的担子。在诺大的宅子里，要侍候公婆、要打理内院，事事都要周全，连笑都要顾忌着规矩，不能大声、不能放肆。我一想到往后的日子要这样过，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里便大不相同了。”沈如珍跟着走到母亲身边，声音软了些，“若我嫁去岳家，旁人只当我是商户之女，不用守着许多规矩，多好。”
　　陆南驰闻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当年太上皇念及旧情，将病重的沈如珍接进宫中调养，实则不过是将她放在身边当作牵制沈家的筹码。
　　她望向女儿的目光里漫开一层细碎的心疼，像被风吹皱的池水，声音里难掩愧疚：“是母亲不好，让你在宫里待了那样久。”
　　陆南驰至今记得，每次入宫时，都见她穿着规整的宫装。明明是爱闹的年纪，见了她来，也只是怯生生地行礼，连笑容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收敛，生怕哪处不合规矩。
　　有一回她带了女儿爱吃的蜜饯，悄悄塞到沈如珍手里，却见孩子飞快地扫了眼门外的嬷嬷，又将蜜饯推了回来，说着“不敢要”。
　　风又从院外吹进来，带着莲叶的清香。
　　瓷碗里的糖渍红果还泛着莹润的光，甜香缠着风钻进鼻腔，冲淡了几分屋里的凝重。
　　沈安良伸手从碗里捏起一颗红果。果实的微酸混着糖的清甜在舌尖散开，酸味顺着喉咙往下沉，压得人心里发闷。
　　片刻后，沈如珍抬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如果父亲母亲不答应这门亲事，我只能自己去找岳清源，当面跟他说清楚我的心意。”
　　“你若胡来，岳家的生意，恐怕难再做下去。”沈安良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如珍却丝毫不惧，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点倔强，“杜家难道不会有所察觉？”
　　“不过是回去青州罢了。”
　　“可我不想回去！” 沈如珍的眼底泛起一丝委屈，“二哥已经被指婚，我将来又该是个什么下场……”
　　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沈安良心上。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父亲当年告病退养时，暗府的掌令还攥在手里，太上皇那句“这东西，除了沈家，旁人接不住”，把整个沈家都捆在了风口浪尖上。
　　暗府的秘辛像根毒刺，扎在沈家心上，父亲手里的掌令一日不交出去，沈家就一日不得安宁。
　　“大哥，”沈如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我如今想要的，只是做个寻常女子，过安稳日子。”
　　“你若是不想嫁去规矩森严的高门，无人逼你。你自小在宫里，见识的人不多，眼下觉得岳清源好，或许只是一时的念头。不妨往后跟在母亲身后，随着府里的商队出去走走，见的人多了，眼界开阔了，或许会有新的看法。”
　　“我只想要岳家，只想要嫁给他！”
　　沈安良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解：“你究竟看中了他什么？值得你这般执着。”
　　“他心里有我。”她的声音软了些，“那些好人家，或许家世显赫、才学出众，可他们心里装的，是家族利益，是功名利禄，未必有我。”
　　沈如珍的话音落在地上，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让屋里的寂静又深了几分。
　　风从院外吹进来，掀动了陆南驰鬓边的碎发。
　　她缓缓直起身，指尖轻轻理了理衣襟，原本带着犹豫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你心中既有这般决断，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便按你的心意来。晚些时候我同你父亲商议过后，就给媒人回话，应下这门亲事。”
　　“母亲！” 沈安良眼底满是骇然，“岳家底细虽清楚，可终究是商户人家……”
　　“不必多言。既然是珍儿真心想要的，那便依她。”
　　沈安良喉结动了动，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便依母亲的意思。只是岳家那边，我会再去敲打敲打，免得往后受了委屈。”
　　“多谢大哥！” 沈如珍立刻抬头，连声音都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