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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得偿所愿 东家有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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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露水洇湿的青石板上洒满了从枝头落下的金桂,星星点点,每个角落里缀满细小的黄花。
岳清源打开窗户,风里混杂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望向歇在枝头叽叽喳喳闹得正欢的雀鸟,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前关。
等待沈家回信的这两日,他连觉都没睡安稳。
屋内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素瓷罐子格外显眼,拳头大小的罐子里盛的是细腻的粉末。他这两日没别的事,便守着碾子一遍遍推碾花材,看着花瓣变成细粉,心里的焦躁才能稍稍压下去些。
前厅里,洪大娘子正坐在梨花木椅上,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管家听到是来送沈家回信的,脚步都快了几分,先去后院通禀岳大娘子,得了“请前厅说话” 的吩咐,才又匆匆往清晖院去叫岳清源。
岳大娘子从后院过来时,面色沉得像积了雨的乌云。她走到回廊转角时,突然停下脚步,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自己这些年为了儿子的婚事,费了许多心思,可到头来,儿子偏偏要娶沈家那户小门户的女儿!
洪大娘子抬眼看见岳大娘子,先是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迎上前:“恭喜大娘子,喜事临门!”
“有劳洪娘子费心了。” 岳大娘子扯了扯嘴角,笑容只停留在脸上,活脱脱的皮笑肉不笑。她顺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把脸上的僵硬藏了过去。
“岳娘子这话可就见外了,说媒本就是老身的本分。” 洪大娘子干笑两声,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以她在城里的人脉,不会不知道岳大娘子先前相中的那些人家。虽说最后都没成,但那些人家的门槛摆在哪儿,岳大娘子心气高,瞧不上沈家也是意料之中。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岳清源是跑着来的,最后几步没收住力,双手猛地揽住檐下的朱红廊柱,才刹住脚。
他抬眼看见坐在堂上的岳大娘子,脸色瞬间僵了僵,刚要开口,目光又落到洪大娘子投来的笑脸——那笑容里满是笃定,他悬着的心才猛地落下,跟着笑了起来。
“洪大娘子久等了,是我来迟了。” 他喘着气,伸手理了理衣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岳郎君不必如此急切,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 洪大娘子笑着摆了摆手,说着,她打开锦盒,取出里面叠得整齐的回帖,双手递了过去,“这便是沈家的回信,大郎君快过目吧。”
“好,好!” 岳清源连忙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信纸时,都忍不住发颤。他的气息还没平复下来,目光紧紧盯着信纸,迫不及待地展开。
白纸黑字,寥寥几行,格外清晰。他心里清楚,沈家一脉人丁单薄,可真见了回信,还是忍不住心头狂跳。
“沈公不愧是读书人,这字写得真好看!” 他嘿嘿笑着,眼睛像粘在了信纸上,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不停念叨着:“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行了,收着点吧!” 岳大娘子忍不住开口提醒,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她转脸对着洪大娘子,瞬间换上了客气的笑脸,“让洪娘子见笑了,这孩子一高兴就没个正形。”
“母亲,您快看!” 岳清源这才回过神,想起要把回帖给岳大娘子过目。他双手捧着信纸递过去,垂眼时又忍不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生怕纸上的字会凭空消失似的,“他们真的答应了!我要成亲了!”
“人生大事,能得偿所愿,自然是值得高兴的。” 洪大娘子做媒几十年,见过的喜形于色的人不计其数,倒也见怪不怪,笑着附和了一句。
岳清源小心翼翼地把回帖递到岳大娘子面前,岳大娘子接过手,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其压在掌心。她侧身看了眼身旁站着的老妇人,嬷嬷会意,转身往后堂走去,很快便端着一个轻托出来,托上放着个绣着牡丹的红绸荷包,鼓鼓囊囊的。
岳清源这才想起该给媒人谢礼,连忙朝站在门口的双鱼递了个眼色。双鱼心领神会,连忙点头,转身迈开步子往外走。
“多谢大娘子厚赏。”洪大娘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起身时拿起荷包,顺势藏进宽大的袖口,动作自然得让人看不出痕迹,“婚仪繁琐,后续还有不少事要操心,大娘子要是有需要,随时派人找老身便是。老身就不在这多耽误功夫,先告辞了。”
“洪娘子事忙,我也就不强留了。” 岳大娘子起身送客,脸上的客气却淡了几分,直到看着洪大娘子的脚跨出门槛,她才转过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剜了岳清源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满。
岳清源见状,连忙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母亲,这次真多亏了您,儿子才能尽早为岳家开枝散叶,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我要不是想着这点,你看我答不答应!” 岳大娘子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走到桌边端起茶杯,仰头一口见底,仿佛这样能压下心里的火气。可放下茶杯时,还是忍不住絮叨起来:“当真是儿大不由娘,翅膀硬了,都能自己找媳妇了!既然你这么有主意,不如你来当这个家,省得我天天为你操心!”
岳清源不敢反驳,默默听着,转身给岳大娘子添了杯热茶,走到她身后,轻轻捶着她的肩背,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母亲一向嘴硬心软,您怎么会舍得不管儿子呢?再说了,家里的事哪离得开您,您要是不管,儿子可就慌了神了。”
岳大娘子没再说话,只是转动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另一边,双鱼一路疾奔,很快便到了芙蓉斋。
掌柜听闻来意,接过双鱼手里的字条,上面写着:东家有喜,让利一成。
红纸贴到木板上时笔墨还未干透,一旁的伙计敲起手上的铜锣,吸引着来往的行人观看。清脆的锣声瞬间吸引了来往行人的目光,大家围过来一看,见是芙蓉斋让利,顿时议论纷纷,——什么喜事,居然能叫人让利庆贺。
日光穿过院子里的苦楝,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又顺着绿萼垂落的裙摆往上爬。她坐在朱红廊柱上,目光黏在空荡的地面,仿佛要在那片光滑的石板上看出朵花来。
指尖攥着的豌豆黄早没了原本的规整模样,碎落在素色绢帕上,可她浑然不觉。沈如珍要嫁人的消息太过突然,一时觉得无所适从。
南下时分明说来这江南小城歇脚散心,等过些日子便回去。可如今,怎么就成了要嫁在这里的定局?
卫国公夫妇怎能点头?自家姑娘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出身,如今却要下嫁给地方上的富户,这要是传回京都,怕不是要被那些嚼舌根的夫人小姐当成话本讲。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踏进屋内,取下床头挂着的香囊。坠着的银铃叮当作响,清灵的声音却没让她心情好转。急急忙忙打开香囊,把放在里面的姻缘符抽了出来。
黄纸有些粗糙,还带着淡淡的香火味,上面排列的梵文弯弯曲曲,像极了缠在树上的藤蔓,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一股无名火突然从心底窜上来,绿萼攥着符纸的手不自觉收紧。京都的安国寺里,满殿的神佛金身哪个不比石经寺的雄伟精美?哪回都是恭恭敬敬地焚香,可从来没得到过半点回应。反倒是在这南方小城里,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求的姻缘符竟这么灵验!更可笑的是,当初那支所谓的上上签,根本不是天意……
“果然灵验。” 轻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绿萼回过神,沈如珍目光正落在她手里的符纸上。
沈如珍轻声道:“过几日,我们去石经寺还愿吧。”
“早知如此灵验,我就该求求财运。” 绿萼嘟囔着,把符纸递过去。
沈如珍接过符纸,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面,无奈地笑了笑。她的笑容很轻,像落在湖面的柳絮,眼底却藏着几分温柔:“人家都说石经寺灵验的是姻缘,求财啊,怕是要另寻他处了。”
绿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垂着头,声音有些低地问:“姑娘当真是要留在这里么?”
“嗯。” 沈如珍点头,反问道:“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 绿萼摇了摇头,伸手接过姻缘符叠好塞回香囊里,“姑娘高兴便好。”
“你若是在这待不惯,过几天可同母亲一道回京都去。” 沈如珍的声音依旧温柔,可绿萼听着,眼眶却突然热了。
“姑娘不要我了?” 她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点没忍住的水汽,像是受了委屈。
“是你不要我了!” 沈如珍忍不住笑出声,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菱花镜,转身对着绿萼照了过去,“看看你的脸色,阴沉沉的,活像被霜打了似的。”
绿萼的目光落在铜镜上,镜中的自己嘴角耷拉着,比上次跟着管家去赌坊输光了零花钱时还要丧气百倍。她心里咯噔一下——哪有下人给主家摆脸色的道理?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脸,可笑比哭还难看,只能撇着嘴撒娇:“我这不是怕姑娘不要我么。”
“我是出嫁,又不是出家,无需了断尘缘。” 沈如珍把铜镜放回妆台,声音里带着点打趣。
“我看也差不了多少。” 绿萼悄悄抬眼,那句盘旋在心头的疑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了解沈如珍,不想说的事即便是自己开口问了,姑娘要么岔开话题,要么沉默着不说话,倒不如不问。
可心里的疼却怎么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