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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真心 各有所爱, ...

  •   金桂的甜香裹着暖融融的风,在街面上弥漫开。轿刚落稳,洪大娘子踏出轿门时,手里攥着个织金锦盒,裙摆扫过门前石阶,脚步迈得又急又快。
      刚进庭院,洪大娘子的目光利索扫了一圈,眉尖还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嘴角的笑却没淡半分——这院子看着雅致,却没半点富贵人家的阔气。
      庭院中央的方池里,几尾彩鱼摆着红尾鳍游过,东侧廊下并排放着四个瓷盆,里头种着的兰草叶片舒展,墨绿的叶尖挑着星点白花。
      婢女端来茶水,热气袅袅缠上洪大娘子的袖口。
      陆南驰姗姗而来。素色罗裙扫过青石板,头上只簪了支银质珍珠钗,圆润的珍珠垂在耳后,随着走路的姿态轻轻晃。没有多余的珠翠,可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种淡淡的沉静,倒比那些满身绫罗的富户娘子更显贵气。
      洪大娘子原本松弛的坐姿暗暗绷直起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沈大娘子,老身有礼了。今日贸然登门,还望勿怪。”
      陆南驰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她抬手示意婢女退下,声音温和却透着股疏离的凉意:“劳您今日特意跑一趟,寒舍只有粗茶,莫要嫌弃。”
      “大娘子过谦了。” 洪大娘子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将锦盒往桌中央推了推,掀开盒盖,露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大红纸。“老身是受岳家郎君所托来的。上月节前我来过一趟,偏巧赶上您和沈员外都出了远门,只得空着手回去。昨日一听说二位回来的消息,我今早便往这儿赶来,不想错过这桩好姻缘。”
      她说着,轻轻提起锦盒中的草贴,递向陆南驰:“您瞧瞧。永乐街的芙蓉斋您该听过吧?就是岳郎君一手经营打理的,这几年生意红火得很,是个踏实能干的人。论样貌,比画儿上的男子还周正几分,配您家姑娘再合适不过。”
      草贴上详尽写着求亲人的家世出身、生辰年岁。
      陆南驰接过草帖,轻轻放在桌案上,语气平静:“多谢岳郎君和您的心意。只是实不相瞒,小女自幼体弱,身子骨还没养好,眼下实在没打算考虑她的婚事。”
      洪大娘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她怔了怔,随即往前凑了凑:“大娘子这话就见外了。有道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家姑娘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总归要寻个好人家。岳郎君这般条件,往后定能好好照拂她,您将来也能放心不是?不妨再好好考虑考虑?”
      陆南驰端起茶盏抿了口,杯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语气却多了几分坚定:“实在是无心于此,也不好耽误了岳家郎君的姻缘。”
      “大娘子也别急着回绝。” 洪大娘子声音压得低了些,“不如您先考虑几日,届时老身再来听您的意思,如何?”
      陆南驰拿起那张泛着浅黄的草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轻轻摇了摇头。她手腕微转,将草贴放回锦盒里,推到洪大娘子手边。
      “母亲。”
      悦耳的声音从后堂传来。沈如珍提着素色暗纹的裙摆缓步走出,她身姿纤细挺拔,墨发仅用一支玉簪绾起,垂落的发丝随着步履轻轻晃动。见洪大娘子坐在桌旁,她停下脚步,屈膝施了一礼。
      陆南驰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此时出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握着锦盒边缘的手指微微一顿:“你怎么来了?”
      洪大娘子连忙起身,目光落在沈如珍身上时,暗自点起了头。眼前的姑娘眉梢眼角带着几分与沈家大娘子如出一辙的矜贵,她笑着颔首:“想必这位便是沈姑娘了,果然是出尘之姿。” 说罢,她顺势将面前的锦盒重新推回陆南驰手边,“既如此,老妇人便不打扰娘子叙话了,先告辞。”
      陆南驰看了眼身旁的沈如珍,顺势将锦盒揽回自己手边,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既然大娘子有事要忙,我便不留客了。”
      洪大娘子笑着应了,转身离开。
      厅内里静了下来。
      沈如珍抬眸看向陆南驰,“是母亲的熟识?”
      陆南驰摇头,将锦盒放在桌角,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地落在女儿身上。她不信沈如珍会恰巧此时出现,声音不自觉软了些:“好端端的,你怎么来这里寻我?”
      “听见母亲在见客,” 沈如珍语气平淡,“想瞧瞧母亲的故人。”
      陆南驰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你听见了多少?”
      “芙蓉斋的脂粉生意的确红火,母亲何不去看看?也好挑些合心意的。” 沈如珍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陆南驰拿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东西再好,至多也不过是多买些带回去,终归不能长久,又何必跑这一趟,反倒麻烦。” 说罢,她抬眸看向沈如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想看看女儿是否真的只听见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沈如珍眼帘轻轻一抬,目光落在桌角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上:“若是母亲喜欢,时时叫人来买便是了,反正两地来往便宜。”
      陆南驰看向沈如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难不成你是觉得,芙蓉斋的脂粉,要比京都那些还要好?”
      “各有所爱罢了,哪有什么高低之分。” 她侧过身,目光与陆南驰相对,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不过是合不合心意的差别。”
      陆南驰看着女儿淡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她伸手将桌角的锦盒拿过来,指尖摩挲着鎏金扣上的纹路,耳边回响着洪大娘子方才的话,又想起沈如珍方才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

      窗外的日光已过了最炽烈的时辰,斜斜地淌进厅内。漫过门槛下的青石,慢悠悠在青砖地里晕开浅浅的光。那些平日里不起眼的细小平尘,此刻被日光染得透亮,乘着穿堂而过的微风轻盈飞旋,时而散作星点飘向角落。
      岳清源手撑在案上,手掌虚虚托着半边脸颊,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案上摊开的文书上,反倒望向在地砖上那团飞旋的尘土里,像是要从尘埃里,看出些能解困局的头绪来。
      右手握着的狼毫笔悬在半空,笔杆尾端时不时轻点着案上的白瓷笔洗——笔洗里盛着的清水还泛着浅浅涟漪。笔斗碰到笔洗时,便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不重,却带着几分沉闷的滞涩,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的厅堂里荡开,竟像极了寺院里敲晨钟时,那种慢悠悠却又撞得人心头发沉的动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笔杆上的木纹被摸得温热。岳清源眉头轻轻蹙起,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不甘。
      他本想着趁洪大娘子登门的当口,把沈安良邀来,再当面提一提结亲的事,表表自己的诚意。可双鱼回来时,只低着头说沈郎君近日事忙,实在抽不开身。
      目光从尘土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茶盏里的汤色暗淡、茶末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倒像极了此刻的局面。
      当~笔斗又一次点在笔洗上,沉闷的声响在厅里绕了几圈,才慢慢消散。
      淡淡的烟丝从铜制香炉里袅袅升起,绕着书架上整齐码放的典籍轻轻打转。案几上的烛火被晚风轻轻浮动,在地上投下晃荡的影子,倒让这满室的沉静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动势。
      秦子聿临窗坐着,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急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缓缓抬眼——岳清源大步跨进来,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秦子聿指尖捏着书页的一角,轻轻合上书卷,放在手边的案上。他的目光扫过岳清源泛着红的脸颊:“何事如此急切?竟把自己跑成了这副模样。”
      “子聿,你可得帮我!” 岳清源走到案前就急声开口,说话时还带着喘。他瞥见桌上温着的茶水,不等秦子聿递,就自己伸手端起白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淌下几滴,他也顾不上擦。
      “我请了媒人去沈家提亲,原想着邀沈兄出来叙叙话,当面表表诚意,可他倒好,避而不见!你说,沈家是不是只看得上杜家的家世,压根瞧不上我?” 他说着,眼底满是急切与不安。
      “沈安良素来不是如此决绝的性子,”秦子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指腹落在冰凉的木纹上,一下一下,“沈家若不愿,该让媒人带话,断不会拖着。”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岳清源,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直直戳向对方:“岳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岳清源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浑身猛地一僵。方才还急切得往前凑的身子,此时往后缩了缩,头也垂了下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角的雕花,刻出了新的花纹。
      屋里的香味似乎更浓了些,裹着凉风往人身上钻,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含糊的嘟囔:“我先前……顺嘴跟沈兄提过一句结亲的事,他当时没答应,我也就搁置了。后来在街上巧遇了沈姑娘,兜兜转转,才又定下要娶沈家姑娘的念头。”
      “当初为何会搁置?” 秦子聿眉头微挑,指尖的敲击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岳清源的头垂得更低了,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羞愧,断断续续的:“花灯夜那晚见过沈家姑娘的样貌,模样不是我喜欢的,便有些犹豫,也就没再提了。” 说完,他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自己当初的念头压得抬不起头。
      秦子聿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落在满室檀香里,竟让原本轻盈的烟丝都变得沉重了些,缓缓沉在两人之间。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岳兄,或许你与沈家姑娘,本就缘分不足……”
      “怎会!” 岳清源就猛地抬起头,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与沈姑娘分明是天意!那日在街上,人来人往,偏我眼里只有她,在鞠场,相隔几丈,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还夸我的香制得好,说我性子耐心细致……”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桩桩件件,哪件不是缘分?怎么会是缘分不足呢!”
      秦子聿的双眼眸里的复杂又深了几分:“你不是说,花灯夜没相中沈姑娘的样貌?”
      “那是个误会!” 岳清源解释道:“赶巧你那晚都不在——”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将寿宴那天遇见沈如珍的情形,到后来鞠赛再遇,以及在那之后与杜世杰去暮云山庄求证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她说我做的香料配比好,说我性子细。你是知道的,旁人都觉得我浪荡纨绔,偏她不一样。” 他越说越投入,连声音都拔高了些:“她性子通透,我先前全是因为没看清她的好!”
      秦子聿自始至终没开口,只是静静坐着听。他的目光落在岳清源脸上,透过岳清源的话,想象那些他没见过的场景。眼底的平静被打破,一层层波澜在瞳孔里轻轻漾开……
      起先是惊讶能改变容貌而不被人察觉的面具,再是惊讶沈如珍的大胆,连这种稀奇玩意都敢收藏,是与寻常女子不同;更惊讶于她的不凡,竟能看出岳清源的细致,这份通透实在难得。
      他指尖重新落在桌面上,却没再敲击,只是轻轻按了按冰凉的木纹,像是在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岳清源说完,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你想我去当说客?” 秦子聿的声音忽然响起。
      岳清源缓缓点头,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青砖地缝里嵌着的细尘上:“我本想的是,沈家回绝一次,我就换个媒人再去一回,哪怕跑上十回八回,总能让他们知晓我的真心诚意。”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喉结滚了滚,像是被什么噎住,“可又觉得不妥……”
      秦子聿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种死缠烂打的手段,岳大公子也想得出来。” 话里带着几分调侃,目光扫过岳清源泛红的耳尖,语气转沉,“只是将来事情传扬出去,旁人不会记得你一心一意,只会说沈家姑娘被人纠缠,伤的是她的闺誉,的确不妥。” 他身子微微前倾,“此事还有谁知?”
      “只你一个。” 岳清源的声音很轻。
      “我明日便去信给沈兄,他若是能来,我便叫上你一同赴宴。” 秦子聿顿了顿,又补充道,“所谓父母之命,你若是有足够的诚心,或可上门自荐。”
      岳清源黯淡的眸子果然亮了一下,像被风吹旺的烛火,连带着脸上的愁绪都散了几分。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又缓缓垂下双眸。
      除了家底比沈家殷实些,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拿出手的。锦州城里谁人不知,岳家郎君浪荡顽劣。这般名声,就算他把“喜欢”二字说上千遍万遍,又有谁愿意去信。
      案上的烛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火星。
      秦子聿将岳清源眼底的落寞看得真切,沈家姑娘是岳清源头一个这般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作为相交多年的朋友,他丝毫不怀疑这份真心。
      如今轮到他推岳清源一把。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搏一把。” 秦子聿的声音比先前沉了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双管齐下便是。我去信请沈兄来,你也好好想想该如何与沈公表明诚心。”
      他提起笔,写下邀贴,顿了顿,“若到最后,还是败局,那便真是有缘无份,你也不必再这般揪着心了。”
      岳清源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哪怕最后不成,至少没有辜负自己这份心意。
      案上的烛火又轻轻跳了一下,将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映得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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