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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圆月 婚约 ...

  •   雨后的中秋夜,夜空像被泼了浓墨,不见半点星光,更别提高悬的明月。厚重的云层尚未散尽,偶尔漏下一丝微弱的天光,转瞬又被吞没。
      庭院里的青石板路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风一吹,水面便漾开细碎的涟漪,连带着廊柱的影子都在地上摇摇晃晃。
      檐角飞翘上挂着的雨滴还没滴尽,一颗接着一颗坠下,声轻缓却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尖上。
      沈家的内厅却透着暖融融的气。墙角的铜炉里,银丝炭火正烧得旺,橘红色火星时不时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蹦出来,袅袅青烟裹着松针的淡香飘散开,将室外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桌上摆着白瓷盘里的月饼,酥皮薄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甜香混着香炉里的松柏香气,丝丝缕缕绕在每个人鼻尖。
      沈峥讲着青州的琐事见闻。漫山遍野的秋梨熟了,枝桠都被果子压得弯了腰,农户们挎着竹筐摘梨,筐沿堆得冒了尖,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汁能顺着指缝往下流。
      “可甜了。” 沈峥抬手比了比,“最大的梨,得有你两个拳头那么大,农户说今年雨水足,果子才长得这样好。还有市集,每月初三、初八赶大集,卖糖画的师傅能吹出十二生肖,糖丝细得像头发,裹着芝麻咬一口,又脆又甜。”
      沈如珍听得眼睛都弯了,声音里满是向往:“糖画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爹,那青州的市集上,还有别的好玩的吗?”她身子微微侧着,全神贯注地盯着沈峥,脑子都是漫山的秋梨和缀着糖丝的生肖糖画。
      陆南驰坐在一旁,笑着补充道:“城门下有个戏台子,唱的是本地的鼓子词,台下摆着小方桌,吃茶听戏,比京里的大戏台自在多了。”
      “那鼓子词唱的是什么故事?”沈如珍追问着。
      沈峥看着女儿这般模样,也放下了心,继续说道:“有出唱的是货郎赶驴送姑娘回娘家的事,逗得台下人直笑。等明年春天,咱们便去青州住些日子,亲自去尝尝那秋梨,看看那糖画,再听一场鼓子词。”
      “好。”沈如珍一口应承下来。
      沈峥放下手中的象牙筷,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沈如珍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珍儿,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回京都,你也一道吧。往后的天更冷了,这里终究比不上京都的暖阁置办得周全。”
      沈如珍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语气却没有半分犹豫:“女儿不想回去。”
      沈氏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陆南驰往前倾了倾身,她的声音柔和:“等过完年,你再回这里住,或是想去别的地方散心都可以。你自幼畏寒,何必在这里熬着冷冬。”
      “母亲不必忧心,”沈如珍抬起头,唇角挂着笑意,“我幼时不也是在这里住过。”她的目光闪烁,似乎透过眼前的父母看到了别的什么。
      陆南驰一时哑口。她心里实在是怕日子一久,沈如珍难免会触景生情,想起当年的事情。
      “你还没去过青州,不如同我一道去那里看看?”沈安良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青州的府邸里更为宽敞,置办的东西总好过这里。”
      沈如珍转过脸来,眼中带着疑惑:“兄长怎么突然要出远门?”
      “晚些时候,我也需回京都。”
      沈如珍有所察觉,目光重新转向沈峥,“如今才八月,爹娘往年都是等年关将近才回京都,今年怎么如此早?”
      沈峥眉头紧锁,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五月宫里办龙舟赛,各家适龄的子女都受邀去了,六月初,皇后娘娘赐婚的旨意便下来了。康儿要娶荀相的次女,婚期定在冬月。需得回去提前操办,总不能让皇家和荀家以为国公府慢待这桩婚事。”
      叮当一声,沈如珍手上的瓷勺滑落在碗里,浓白的鱼羹溅出几滴,顺着碗沿滑下落在藏色的桌布上,晕开了深深的水迹。
      “二哥不是与赵都头的女儿有婚约吗?去年冬日两家已经换了庚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皇后赐婚虽是天大的恩典,可毁了二哥的婚约,赵家姑娘未出阁的女子,往后又该如何。
      那无形牢笼的再次笼罩下来,只是这回,被困在其中的人换成了二哥。她想,若是当初自己没有离开,是否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念头如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布上晕开的浅褐色水痕,仿佛那是她无处可诉的心事。
      “隔日赵都头便上门亲自要回了庚帖,就此作罢。”沈安良淡淡说道。
      沈如珍的嘴张了又合,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想说二哥心里只有赵家姑娘,想说皇后不该如此强人所难,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引得檐下的烛火轻轻晃动,投在窗纸上的光影也随之摇摆不定,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案上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盘旋,像是要将满室复杂难言的心事都裹进其中。它们慢悠悠地飘向房梁,在雕花的木椽间打了个旋,最终还是散成了几缕轻雾,隐没在屋梁深处,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陆南驰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透着几分僵硬:“赵姑娘与我们家康儿,说到底是有缘无分,也不好再误人年华……往后总会寻到个好归宿的。” 话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沈如珍身上时,又软了几分。
      沈如珍顺着母亲的话点了点头,她脸上忽然扬起笑容,声音也比刚才亮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女儿还是喜欢在这里,比京都自在多了——广阔天地,无拘无束!”
      “你既不想去京都,便罢了,若是想去青州便同你哥哥一道。” 陆南驰一眼就看穿了女儿眼底的那点躲闪,她心里疼惜,不再勉强,转头将目光落在沈峥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又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京都那片繁华之地的流言,像无形的风,传到每个人的身上。京中的贵眷们闲时聚在一处,总爱提起卫国公府的姑娘——说她从前总跟在舒王身后,舒王去哪她便去哪;说贵妃娘娘当初瞧着两人投缘,想撮合这桩婚事;可到头来,舒王迎娶左丞之女,风风光光的婚礼办了大庆三日,宜安县主连席宴都不曾露面。
      沈峥迎上夫人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赞成她的决定。
      “往后天凉,不要再出城去了。” 陆南驰语气里满是担忧,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继续叮嘱道:“夜里风大,你素来寒夜难眠,记得点上宋院正配的宁神香。那香温和,能助你睡得安稳些。” 她说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背,只觉得那手还是有些凉,不由得皱了皱眉。
      “知道了。”沈如珍笑着应了声。
      窗外的云被风吹散些,月亮好容易现了出来,却是淡淡的一轮,像蒙了层薄纱,朦朦胧胧地照不进一丝暖意。风又吹过来,云似烟雾般卷回去,重新蒙住本就暗淡的月亮,连那点微弱的光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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