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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决心 那都是做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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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家的厅堂里,满室的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滞闷。八仙桌上摆着的茶水已凉透,杯沿沾着圈淡褐色的茶渍,像极了岳大娘子此刻强撑着的笑脸。
对面坐着的红娘,话里话外都带着问责的意味:“岳大娘子,不是老身多嘴,那李家姑娘的亲事,前两日才跟您说定了要再议,怎么转头就听说,私下里又请了洪大娘子去沈家说亲?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岳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岳大娘子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些,声音柔得像裹了层棉花:“王大娘子您别多心,准是底下人传错了话!清源这孩子年纪轻,办事毛躁,许是跟洪大娘子多说了两句家常,竟被人听岔了去。您放心,李家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绝不能让您为难。” 说着就唤丫鬟添茶,又让厨房端来刚蒸好的桂花糕,一番好言好语,总算把满脸不虞的红娘送走了。
岳大娘子脸上的笑就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没了踪影。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反了天了!” 她压低声音骂了句,鬓边的珍珠耳坠都跟着晃了晃,“去!把大少爷给我叫来!”
丫鬟不敢耽搁,提着裙摆快步往外跑。
庭院里,秋阳正暖,把满院的桂花树晒得金灿灿的,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层浅黄,风一吹就飘起阵阵甜香。屋内梨木长桌上,摊开的粗布垫上摆满了各式药材,风一吹就飘来缕清苦的凉意。
岳清源坐在桌旁的圆凳上,长衫的袖口被他轻轻挽起,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他手捻起一片当归,随即把药材凑到鼻尖。
一股醇厚的药香瞬间漫进鼻腔,混着些微的土腥气,不似花露那般甜腻,也没有香料的浓烈,是种沉郁却扎实的味道。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忽然闪过初见时的模糊画面,心里暗自思忖那日萦绕鼻尖的不是寻常脂粉香,该是这般清苦却干净的药气。
对喝多了酒的人来说,酒气浓烈冲鼻,裹着辛辣的灼烧感,而药香虽苦,却像一汪清潭,能把满喉的燥意慢慢压下去,是种润物细无声的清爽。
风又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桌角摊开的药书,也搅得满室药气重新流转。岳清源把手里的金银花放回布垫上,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他望着满桌形态各异的药材,心里只剩下对初见时那缕药香的清晰忆念。
“大少爷,主母让您赶紧去一趟,脸色难看极了!” 小厮喘着气说,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
“可有说何事?”
小厮摇头:“只晓得见过王娘子后,就让喊您回去了。”
岳清源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僵,他心里瞬间清明,定是请洪大娘子去张家说亲的事,传到母亲耳朵里了。他早知道母亲属意李家姑娘,李家是书香门第,日后能帮衬他。
“知道了,这就去。”他缓缓放下书卷,抬头望了望厅堂的方向,深吸了口气。这次私下做主,一顿训斥是免不了的,但沈家的事绝不能耽搁,他攥了攥拳,迈步走出书房。
岳大娘子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见岳清源进来,她抬眼扫过去,目光锐利如刀:“你如今是真能耐了!没有父母之命,你又如何能明媒正娶?”
岳清源垂手立在堂中,微微躬身,辩解道:“孩儿不忍母亲一直为我的亲事烦忧,也是真心中意沈家姑娘,想着待洪大娘子把事情说定之后,再亲自禀明母亲,还请母亲成全。”
岳大娘子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你是铁了心要娶沈家那个病痨子?整日里药气缠身,说不定哪天就……” 话说到一半,虽未明说,却满是嫌弃。
“母亲,她并非久病之相。”岳清源眼底闪过一丝急切,语气却依旧恭敬,只是多了几分执拗:“再说,母亲也知道,您看上的那些高门姑娘,没几个能看得上儿子的。我也不想像个物件一样,被人挑挑拣拣,推来推去。”
岳大娘子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着,却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过了片刻,岳大娘子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声音夹杂着一些无奈:“还不是怪你自己,若你能爱惜些自身,议亲怎会是难事。”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锐利褪去,多了几分疲惫。
“母亲又何必强求,儿子本就过不了受人牵制的日子,那些高门里的规矩束缚,我实在消受不起。” 岳清源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即便是门当户对,沈家那柔弱的女子,日后如何操持家事、相夫教子?我是不能答应的。” 岳大娘子重新坐直身子,语气又强硬了几分。
“这是儿子的终身大事,” 岳清源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柔,目光里的恳求愈发明显,“只求母亲这一件事,您就成全儿子吧。”
岳大娘子看着他执着的模样,眉头拧成一个结,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何非要她?论家世、论相貌,比她好的姑娘多得是。”
“他们家清净,没那些宅门里的弯弯绕绕。” 岳清源的眼神亮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向往,“沈氏夫妇和睦,沈姑娘温柔娴静、通情达理。儿子只想找个能安心过日子的人。”
“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岳大娘子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关起门来,哪家都一样。”
“不一样,儿子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执拗:“连母亲都觉得儿子名声浪荡,可沈家姑娘却慧眼独具,她说我心细、做的香粉质地好,” 提到沈如珍时,他眼底的坚定柔和了几分,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暖意,“沈家姑娘,我是非娶不可的。”
岳大娘子闻言,不由得一怔。她原本以为儿子只是一时新鲜,没料到他竟有这般决绝的心思。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几分施压:“我若是不答应呢?”
岳清源听到母亲的话,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神依旧坚定,语气里多了几分固执:“那儿子也只能跟母亲这样耗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母亲若是觉得沈家门第不够,儿子可以更用心打理芙蓉斋,把铺子做得更大,让旁人不敢小瞧;若是觉得儿子名声不好,儿子往后少去应酬,只专心做香、等沈姑娘点头。总之,除了沈家姑娘,我谁也不娶。”
说这话时,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执拗,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岳大娘子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里又气又无奈,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