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沈氏 言出必行 ...

  •   连阴了几日的天,细雨如丝如缕,斜斜织过杨柳渡。水面泛着淡淡青雾,雾霭贴着碧波缓缓流动,连岸边的青石阶都裹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潮气。
      青石阶从水边铺到顶端的市井,油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香气混着水汽缠在一起,钻进鼻腔时还带着几分暖意。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小鼓,咚咚的声响顺着风飘得远,先一步传到渡口。妇人提着竹篮,踩着石阶慢慢往下走,雨鞋发出笃笃的轻响,走几步便抬手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岸边的老柳树下,沈家的乌木马车正静静歇着。漆色在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车旁立着的周管家,他抬手将帽檐往下压了压,目光落在水面不远处的船上。
      船破开水面的薄雾,橹桨划开水面的声响打破了渡口的宁静,缓缓向岸边驶来。船头激起的涟漪搅碎了水面的雾气,雨珠砸在船舱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船板蜿蜒而下,在船舷积成小小的水洼。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立在窗前,袖口被风卷得微微扬起,他侧身对着舱内说着什么。很快,帘后探出一只素白的手,接着,一位女子走了出来。
      船渐渐靠岸,船夫弯腰放下跳板,木板与石阶相撞时发出一声的闷响。女子撑开一把油纸伞,伞沿挡住斜飘的雨丝,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岸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周管家立刻迈步上前,微微躬身:“主家、大娘子。”
      女子微微点头:“有劳了。”
      沈娘子幼年丧父,由寡母教育成人。本家姓陆,闺名南弛,乃是家中独女。十岁便帮着打理家中的生意经营,颇善筹算。
      天宁十七年二月,大雨雪,江水冰,民多冻死。锦州城内的商户们为了解决耕农佃户人员流失问题而集聚。商会的诸位为了计较修缮农户被大雪压塌的房屋和果腹的吃食该筹集多少银两而争论不休,十二岁的陆南弛当即做主拿出两千两银。
      满堂的大人们惊愕过后,哄笑着劝她回去同母亲商量再做决定。
      半个时辰后,陆宅管家带着家仆匆匆赶来,抬进来的箱子里装着的银两分毫不差。
      老管家只说了一句话,陆家姑娘言出必行。
      自那一夜过后,锦州城内太平巷陆家的名声与城外布施的粥棚一起在乡间地头传开了。
      过后,他们缓过神来恍然大悟,陆家大娘子花两千两银子就把姑娘的威信立了起来。
      在陆家生意最是鼎盛的时候,亡夫的族人纷沓而至。
      一纸状书将陆氏母女告上官府,红口白牙指责女人魅惑离间至兄弟阋墙,暗害夫郎独占私产。
      族谱之上,陆家先翁乃是旁支庶出、后继无人。
      官衙内明镜高悬,不论从前因果只重族谱与礼法。
      案上账目里一一详细罗列,最终只剩下两间由陆南驰亲自盖印买断契约的铺面,因其与陆氏族人无关,得以保全。
      自那之后,陆南驰很久未在锦州露面。
      陆家老宅也被族人变卖,周转落回到陆南驰手中,不久便将其更名为沈宅。
      旧地重游,时过境迁。
      马车停在窄巷边,往里走几步便是詹记酥饼,陆南驰每次回来都要订上一些解解馋。
      詹记的铺面不大,代代相传的手艺营生。
      陆南驰的目光落在妇人怀中的娃娃身上,边问道:“店家,可还有桂花糕?”
      “娘子来得不巧,今日出清了。”
      “烦请明日留些,届时派人来取。”陆南驰出手阔绰,拿出一块碎银置于柜上。
      “卯时辰时起锅,届时冷热皆有。”妇人笑呵呵地称过银钱记录在册,随后取出一块红木牌递上,“这是付账凭证,您拿好。”
      陆南驰接过刻印的凭证,叮嘱道:“烦请多放一两桂花,小女第一次吃,想她也能记住岩桂的香气。”
      店妇人笑吟吟道:“娘子既开了口小店岂有不应之理。”
      沈氏夫妇回锦州的决定匆忙,二人原本是想着回京师陪沈如珍一起过团圆节,好在提前往国公府去了书信,得知她在年初便已南下。
      陆南驰并未回到马车上,站在路边默默看向人流熙攘的街市,面露愁容。
      沈峥跟随其后,不敢多言。
      十年光阴,所幸城外官道旁的桃园也早已荒废。
      “阿蛮,锦州城内的热闹今非昔比,或许是我多虑了。”
      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沈峥开始转动着脑袋企图在周遭门市里搜寻出些什么东西。
      陆南驰无奈地笑,沈峥一向如此,若是说出了什么底气不足的话便不敢看她。
      “你不必宽慰我,等见到人一切便知。”
      青州临近海域,多是海味干货,再就是些能存放的蜜饯零嘴。
      管家将主人带回来的特产按照吩咐,径直往沈如珍的院子里送去。大大小小的物件里包罗吃穿行用,似乎是将一路上所见的能带走都买来了。
      沈峥和陆南驰夫妇过分关切沈如珍不仅仅是因是骨肉血亲,其中还有着一份亏欠之意。
      满院的桂花树被雨水淋得蔫蔫的,花瓣沾着水珠,贴在阶前,连往日里清甜的香气都淡了几分。
      绿萼蹲在廊下望着院外绵绵的雨帘,眼神有些发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脚边蜷着的黄猫。那猫懒怠得很,琥珀色的眼珠半眯着,只偶尔抬抬眼皮,爪子轻轻扑向绿萼垂落的袖口,连尾巴尖都懒得晃一下。姑娘这几日因下雨闷在屋里,连带着她也没了兴致,指尖划过猫背的力道都轻了几分。
      忽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绿萼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时,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夫人安好。” 她垂着眼帘,余光瞥见沈氏藕荷色绣暗纹的褙子下摆沾了些雨珠。
      “母亲!” 屋里传来沈如珍清脆的声音,门帘被掀开,她快步跑到陆南驰身边,伸手攥住她的胳膊,指尖还带着屋里熏炉的暖意:“母亲回来了!”
      陆南驰笑着抬手,满眼都是疼惜:“许久没在这里过节,想着你也在,便同你父亲赶回来了。” 她的目光细细打量着沈如珍,见女儿气色尚好,悄悄松了口气:“秋露寒凉,仔细冻着。”
      “屋里起了熏炉,暖得很,不会冻着!”沈如珍挽着陆南驰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眼睛弯成了月牙,全然没注意到沈氏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一旁的绿萼。
      陆南驰对着绿萼温和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嘱托:“辛苦你了。往后多盯着些姑娘,早晚天凉,记得让她加件风披,别总仗着屋里暖和就贪凉。” 说着又转头看向沈如珍,“带了些你爱吃的杏仁酥回来,还有丰记的枣泥糕。”
      母女俩说说笑笑,在庭院里漾开。廊下的黄猫重新蜷回角落,而另一边的书房里,气氛却与庭院的温情截然不同。
      书房的窗关得严实,只留着条指宽的缝隙。书桌上铺着张暗纹宣纸,上面放着一封封口的信,火漆印已经开裂,显然是被人拆开过。
      沈峥的目光落在信上,脸色沉得像窗外的雨天。
      坐在对面的沈安良端着热茶,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温热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眼神凝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听到茶杯与桌案碰撞的轻响。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嘀嗒”作响,衬得两人的沉默愈发沉重,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沈峥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沈安良相撞,两人眼里都满是忧虑,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任由那封信躺在桌上,像个沉甸甸的秘密,压得整个书房都喘不过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