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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乐坊 是个茶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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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珍一回到老宅,便像挣脱了缰绳的马儿。三五不时就拉着绿萼,换上仆从的粗布短衫,扮作寻常男子模样溜出门去。
两人近来迷上了茶楼的说书,连着几日都往街口的 “听风楼” 跑,可说书人每日讲的都不是同一本书,今日说段游侠,明日又跳去志怪,零零碎碎的情节拼不完整,听得两人心里直发痒。
在人多口杂的茶楼里,茶水的好坏两人没品出什么高低,倒是尝遍了柜上的各色点心,皮酥、豆糕、杏糖,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邻桌的闲话从张家姑娘的婚事,到李家铺子的生意,都成了两人听书之外的乐子,左耳进右耳出,倒也自在。
这日在市集小肆里吃过午饭,两人钻进了临街的布庄,假意挑拣布料,趁沈安良安排的护卫不注意,悄悄从布庄后院的角门溜出去,转身就钻进了巷子里的长乐坊。长乐坊是锦州城近几年才火起来的赌档,蹊跷的是,从前那位爱敛财的知府,任凭怎么搜刮都没打过它的主意。久而久之,便有传闻说这赌档背后的主家大有来头,没人敢招惹。
与其他赌档的乌烟瘴气不同,长乐坊挑客人的规矩很是特别——身上掏不出一两银子的,连门都进不去。进去后玩不玩钱全凭自愿,只是进门必须花银子买壶茶水,且端上来的都是各地的好茶,久而久之,客人们都笑着称它 “长乐茶坊”,倒忘了它原本的赌档身份。
沈如珍听过长乐坊的奇闻。第一次出风头时,赌坊张榜设赌,以“未时后进入城门的第一个人是男是女、年纪几何”为注。起初只有几个过路的看热闹的人,随手投了几枚铜板,没人觉得能挣什么钱。可就在未时验证前,赌坊的管事竟当着来往行人的面,在城门口摆出了五十两雪花银,添做彩头。最后两项全中的,是个沿街乞讨的乞儿,他当场捧着装着五十两的钱袋,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后来那乞儿很快就把银子花光,又回到街上乞讨,但长乐坊的名声,却从此传遍了锦州城。
“这长乐坊的掌柜,倒真是个妙人。” 沈如珍掀门帘时,还在跟绿萼嘀咕,“把赌档这种营生做得这般光明正大,倒像是茶余饭后打发时辰的小把戏,有意思。”
门帘刚落下,眼前又出现一道雕花木门,门两边各站着一位精壮护卫,一身玄色短打,虽算不上凶神恶煞,但眼神锐利,往那一站便自带几分震慑。两人刚跨进门,就有个穿青布长衫的小厮笑盈盈地迎上来,手里搭着块干净的布巾,语气热络:“两位客官里面请,想喝些什么茶?”
沈如珍一边扫量着屋内的陈设,一边慢悠悠地打听:“都有些什么茶?先说说看。” 她的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字画,又落在墙角的青瓷瓶上,心里暗暗琢磨:这地方倒真不像赌档,反倒比寻常茶楼还雅致些。
小厮笑得更殷勤了,掰着手指介绍:“回客官,咱们这儿的牌头茶是双角团茶和银丝水芽,双角团茶是福建运来的,泡开后满室清香;银丝水芽则是江南的珍品,芽叶细嫩如银丝,入口甘甜。您看尝尝一种?”
沈如珍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内堂:“后院能不能去?”
小厮依旧笑着,语气却多了几分恭敬:“长乐坊里主随客便,客官想去哪儿都成。后院是玩叶子牌的地方,比前厅清净些,您要是想玩,我这就引您过去?”
“不必了,先把你说的那两种牌头茶各来一盏,我们自己逛逛。” 沈如珍摆摆手。
“好嘞!那您二位先看着,我这就去吩咐人煮茶,稍后便给您送来。” 小厮躬身应下,转身退了下去。
他刚走,绿萼就拉着沈如珍的袖子,脚步匆匆地往后院方向走,脸上带着几分失望:“郎君,这地方怎么这么冷清啊?我还以为赌坊都跟说书人讲的那样,吵吵嚷嚷的,多热闹。可这儿倒好,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想象中的赌坊,该是充满了恣意潇洒的豪情,可眼前所见,只有几桌人围着赌桌,个个凝神聚气,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如珍跟着她往后走,穿过一道圆拱门,眼前突然亮了。后院与前厅中间隔着一方小花园,水池清浅,水面飘着几片莲叶;假山堆叠得错落有致,花木修剪得整齐,红枫、海棠、翠竹相映成趣;还有一座小巧的廊桥,横跨在水池上。红枫树下摆着一组汉白玉桌椅,桌案上的瓷瓶里插着几株粉荷,像是特意供人歇坐的。两边高耸的院墙把外界的喧嚣全挡了出去,清幽得能听见鸟叫。
月洞门上刻着 “运筹帷幄” 四个篆字,笔力遒劲。门后的屋子分东西两栋,各有两层,场地比前厅宽阔不少,却依旧安静。
“这后院看着,倒比前厅更像茶楼了。” 绿萼停下脚步,忍不住感慨,又撇了撇嘴,“可谁会来赌档里喝茶啊?这儿一壶茶的价钱,怕是比鸿升楼还贵呢!郎君不去玩两把吗?我看前厅的骰子好像挺好玩的,掷一下就能分输赢,多简单。”
沈如珍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个小荷包,掂了掂:“我就算了,兜里这点银子,还是留着付茶钱吧。”她来这里就是想见识见识这名声在外的长乐坊到底是什么样,对赌钱没兴致。
绿萼的心思却与她不同。她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面只剩几十个铜板,盼着能碰碰运气,赚几两银子。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前厅的骰宝桌:“那郎君您在这儿歇着,我去玩两把就回来!”
不等沈如珍回应,她就快步走到一张人少的骰宝桌前,深吸一口气,从荷包里的铜板摸出了五个,小心翼翼地压在 “小” 字上。
铜板刚落下,她就觉得浑身发热,手心冒出了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连眨都不敢眨。
庄家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腕轻轻一摇,骰盅里的骰子发出 “哗啦啦” 的声响,那声音在绿萼听来,比什么都刺耳。
很快,骰盅 “啪” 地一声落在桌面上,庄家扫了眼桌面散开的银钱和铜板,高声道:“买定离手——”
围着的人纷纷收回手,有人忍不住喊:“开!快开!” 绿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闭起了眼,可又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睁开一只眼,盯着那只骰盅,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十点,小!” 庄家掀开骰盅,看了眼里面的骰子,高声报出结果。
绿萼瞬间叫出了声,声音里满是激动,她压的正是 “小”!周围的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显然看出她是个新玩家。可绿萼顾不上这些,只觉得心脏 “砰砰” 直跳,赢钱的喜悦实实在在地涌了上来,比吃了蜜还甜。
第二场时,绿萼依旧谨慎,只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加了五个铜板,压的还是 “小”。或许是运气真的好,她又赢了,荷包里的铜板瞬间多了一倍。她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事不过三,再玩最后一把,不管输赢都收手,见好就收才是正经。
这时,沈如珍走到后院深处,想看看更里面还有什么。可越往后走,越觉得安静,两侧屋子的门窗紧闭着,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连送茶的小厮都只是把茶放在门外的笼箱里,不敢敲门。再往前走,绕过一块叠石,有条小径通向一扇不显眼的小门,门两边依旧站着两个魁梧的护卫,比前院的护卫更显威严。沈如珍刚想靠近,当中一个护卫就侧过身,横步一跨,做出止步的手势,眼神冷冽,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沈如珍只好作罢,掉头回到小花园里,坐在红枫树下的石椅上。
她的目光被池边的几只雀鸟吸引。那是几只羽毛鲜亮的雀鸟,正与水里的鱼儿玩着捉迷藏。浅浅的池水里,几尾红色的锦鲤躲在水草下,探头探脑;雀鸟就落在水中的木桩上,歪着脑袋盯着鱼儿,时不时啄一下水面,吓得鱼群 “哗啦” 一声散开。可过不了多久,雀鸟又会落在离鱼儿远些的池边,耐心地等着它们重新游出来。沈如珍看着,忽然注意到,每只雀鸟的脚上都系着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拴在木桩上。它们看似自由地在池边跳跃、戏耍,却始终被那根绳子牵绊着,飞不出这方小小的水池。
不知看了多久,沈如珍只觉得眼睛发痛,只好闭上眼睛歇了歇。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了高高的院墙上。斑驳的树影、水面的涟漪,都映在干净的墙面上,明明是密不透风的墙,却因着这些影子,显得格外好看,只是那份好看里,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压抑。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才发现茶水早已见底,心里却没了续茶的兴致。起身往前走,刚走到前厅,就看见绿萼站在一张赌桌旁,手里紧紧捂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正踮着脚看别人下注,脸上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
“怎么不玩了?” 沈如珍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绿萼连忙把钱袋子往怀里塞了塞,凑近她小声说:“够了够了!再玩下去,万一输了就白忙活了。财不贪多,见好就收。”
沈如珍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笑了笑:“那我们走吧。”
绿萼这才察觉到沈如珍眼神里的落寞,刚才赢钱的兴奋劲儿也淡了些,连忙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长乐坊,门帘落下的瞬间,门房东侧阁楼里,一个身着长衫的画像师正握着笔,将两人的样貌仔细描绘在一本册子上。
沈如珍的眉眼、绿萼的发髻,连两人衣角的褶皱都画得清清楚楚。画完后,他又拿起一支小楷笔,在画像旁附上工整的小字,详尽记录着 “新客人两名,着粗布短衫,似为男子装扮,入内半个时辰,后院停留片刻,未入内院,绿衣者玩骰宝赢钱”,最后在册子上盖了个小小的朱印,才将册子合上,收入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