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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别 血承一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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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缓缓漫过秦宅的飞檐翘角。内堂的铜炉里燃着水沉香,一缕缕浅淡的烟气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溢出,在寂静的屋子里一丝一丝弥漫开,混着案几上未干经文的墨香,酿成一种沉静又略带肃穆的气息。松黄的纸被夜风轻轻吹起一角,发出 “哗啦哗啦” 的清脆纸声,像是在为这沉默的夜晚添些细碎的回响。
堂内,侍女端着描金漆盘,轻手轻脚地将菜肴摆上红木圆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桌精致的席面便齐整了。翡翠般的青笋片卧在白瓷盘里,江南特有的银鱼羹冒着袅袅热气,还有几碟用北方少见食材烹制的小菜,色泽鲜亮,一看便知是京都带来的厨子手笔。
“太妃娘娘,秦员外到了。” 门外传来侍从低低的禀报声。
秦振霄立在门廊下,一身藏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鬓角的银丝泄露了年岁。他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腹前,恭谨行礼:“草民参见太妃。”
“兄长不必多礼,入座吧。” 秦太妃头也未抬,手中的狼毫笔仍在薄纸上移动,勾勒出工整的经文。
秦振霄依言落座,目光落在面前的菜肴上。一半是他熟悉的江南菜式,带着家乡的温润滋味;另一半食材却颇为陌生,想来是京都特有的珍馐。厨子的手艺确实精湛,菜肴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一时竟盖过了水沉香的清雅。
羹汤上渐渐消散的热气,屋内的沉寂像一层薄冰,人坐着有些局促。
忽然,秦振霄觉得脚上一重,低头看去,只见一只通体三色花猫正用爪子拨弄着他腰间垂下的穗子。他猛然想起,香袋里掺了猫喜欢的蒲草,便抬手解下拿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香囊的香气一散开来,花猫凑到他手边蹭了蹭。秦振霄顺势将猫抱进怀里,指尖抚过它柔软的皮毛,触感细腻顺滑,竟比得上铺子里最上等的杭绸。
“等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秦太妃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秦振霄身子微微一僵,怀里的猫似乎察觉到他的僵硬,轻轻一跃,衔着香囊落在秦太妃脚边,用脑袋蹭着她的裙摆。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猫毛的暖意,却觉得心口有些发沉:“娘娘……”
“这小东西,倒是不认生。” 秦太妃弯腰抱起猫,拿起案边的木梳,轻轻梳理着它被拨乱的毛发。梳顺后,她将猫放在脚边,缓缓落座,目光落在那盘青笋上,语气平淡:“我记得,兄长从前最喜欢吃青笋?”
“是。” 秦振霄点头,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北方的吃食与江南大相径庭,这些年在京都待着,我的口味也变了不少。” 秦太妃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酒,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她眼底淡淡的落寞。酒香混着花香,悄无声息地弥漫开,她忽然抬眼,目光落在秦振霄身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哥哥,我仍是记恨你的。”
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秦振霄的心里。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年若不是他一心想攀附新贵,将妹妹许给那个 “落魄书生”,不至于被困在深宫几十年。
秦太妃端着酒杯,却没有饮,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往事:“我时常在想,当年若是没有遇到他,没有进那座四方城,如今会是怎样的际遇?或许是嫁个寻常商户,守着一院花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秦振霄身上,带着几分质问,几分怅惘。
秦振霄端起面前的白瓷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酒香与屋内的熏香渐渐融合,在他脑海里酿出一种复杂的气味,有京都的繁华,有江南的思念,还有兄妹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他抬起头,与秦太妃的目光对上,话到了嘴边,却又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想过无数次。可过去的岁月不会重来,当年没走成的路,不见得就比现在好。或许妹妹会有安稳日子,可秦家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他更不会成为人人尊敬的 “国舅爷”。
秦太妃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也让我享有了一辈子的锦衣玉食,这倒是真的。”
“……造化弄人。” 秦振霄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无奈。他当年只是想让妹妹过上安稳的官太太日子,将来还能帮衬家里的生意,可谁能想到,那个看似普通的书生,竟是当朝太子。
等到挂红的抬箱送进秦宅,带来的不是新姑爷及第的消息,而是太子侧妃的册封旨意,秦家才惊觉这场婚事的分量。外头都传秦家 “香烧得好”,可关起门来,兄妹俩早已反目。
秦太妃别过头,用帕子轻轻擦去眼角的泪,再转回来时,眼底只剩一丝冷笑:“我在宫里的日子,无外乎写字作画、绣花弹琴……就像是养在笼中的雀鸟,在方寸之地里做着各种事,不过是为了消磨那些心猿意马的念头。”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怨恨,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不甘,“如今我离开京都,去舒王的封地,兄长会不会觉得可惜?”
“秦某已然知足。” 秦振霄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他倚仗皇亲的身份,早已得到了想要的名声与地位,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纵使他曾对更大的财富动过心思,可当年那桩声势浩大的皇商谋逆案,早已让他对繁华又危险的京都望而却步。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兄长也老了。” 秦太妃哂笑一声,目光扫过他鬓角的银丝,记忆中的兄长,是个满肚子野心的少年,立志要把家里的生意传扬到四方。初出茅庐时,竟敢对阵刘家那样的大族,即便一败涂地,眼里也带着傲气。“如今,你倒是和刘家做起了亲家,当年的锐气,都磨没了。”
两人又陷入沉默,静得有些发涩,只有水沉香的烟气仍在缓缓流动。良久,秦太妃举起酒杯,语气郑重:“往后,就请哥哥继续守着这个家,守着秦家的根基。”
“好。” 秦振霄举起酒杯,与她的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温热的口感却远不如看起来那般美味,只觉得嘴里涩涩的。
窗外,檐角的悬铃声叮铃作响。秦家檐角的惊鸟铃与别处不同,是秦太妃少年时用竹子按着编钟样式做的,风一吹,铃声比寻常铃铛更清亮动听,像是在诉说着遥远的往事。
秦太妃回过神,拿起酒壶为秦振霄续上酒,话锋一转:“我见子聿那孩子,倒是一身书生气,温文尔雅,甘愿跟着你行商坐贾?”
提及儿子,秦振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他一饮而尽杯中酒,语气带着几分骄傲,又有几分无奈:“他当年得中举人,不过是一时运气。如今仗着个举子身份,常和一帮读书人谈经论道,乍听之下振振有词,其实不过是少不更事的胡说乱道罢了。真让他去做官,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秦太妃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怎会看不出兄长的心思,不过是怕子聿卷入朝堂纷争。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往后若他想去京都谋前程,只能靠自己。”
秦振霄缓慢而坚定地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他无心仕途。”
兄妹二人心照不宣。
一个出生江南富户的女子,从太子侧妃到皇帝贵妃,再到随秦王去往封地的太妃,这份荣耀背后,是旁人难及的恩宠,更是看不见的祸端。舒王在朝中威望颇高,秦家子弟若入仕,必然无法成为纯臣,稍有不慎,便是祸连宗族的下场。
秦振霄早已看透这一点,绝不会让儿子冒这个险。
“兄长一贯懂得取舍。”
秦振霄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生意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宅门外就渐渐热闹起来。宽阔的街道上歇着几辆黑漆马车,车夫正忙着将秦太妃的行李搬上车,锦盒、衣箱、书籍,堆得满满当当。围在门外的人越来越多,看热闹的街坊,都想看看这位从京都来的太妃如今是何模样。
方嬷嬷提着一个锦盒,快步找到秦子聿,将锦盒轻轻奉上,语气恭敬:“郎君,这是太妃娘娘给您的生辰礼。若是您空闲,想与您说几句话。”
秦子聿看着手中的锦盒,有些受宠若惊。自太妃回府,他与这位姑母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没想到对方竟晓得自己的生辰。
朗月轩外的水榭是秦宅里风光最好的地方,池水清浅,倒映着岸边的垂柳,风一吹,柳丝轻晃,连带着水面的影子也泛起涟漪。
秦太妃正站在水榭的栏杆旁,手里拿着一只纸鸢。’那纸鸢是用素色绢布做的,上面画着的是只展翅的仙鹤,尺寸比寻常纸鸢大些。
她将纸鸢的线绑在檐下的木柱上,风一吹,纸鸢便轻轻飘动起来,只是回落时,边角会撞到柱子上,发出 “砰砰” 的闷响,并不悦耳。她皱了皱眉,伸手托住纸鸢,想了想,又解开绳子,重新找了一处避风的角落绑好。
“草民秦子聿,见过太妃娘娘。” 秦子聿走到水榭外,低头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起来吧。” 秦太妃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生辰礼可还喜欢?”
“喜欢,多谢太妃娘娘记挂。” 秦子聿起身,语气恭敬。
秦太妃仔细端详着他,见他脸上并无半分收到赏赐的喜色,眼底反而带着几分疏离,不由得微微蹙眉:“昨夜我与你父亲叙话,才知你是举人之身。以你的才学,为何不继续考取功名,反而跟着你父亲打理生意?”
秦子聿心内一紧,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他垂眸道:“草民曾去京都游历,见识过那里的名士众多。与他们相比,自觉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妄谈功名。”
“自古文人相轻,哪有未战先怯的道理?” 秦太妃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你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人各有志,鄙人以为,并非只有仕途这一条路可走。” 秦子聿抬起头,与秦太妃的目光对视,语气不卑不亢。
“糊涂!” 秦太妃轻声喝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以你的才学,再加上我当年在京都的人脉,若想谋个前程,并非难事。”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透,可其中的厉害,秦子聿不可能不懂。
秦子聿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很快便归于平静,他缓缓说道:“多谢姑母好意,只是晚辈愚钝之资,恐难成才,还是打理生意更稳妥些。”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泛起的涟漪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知道太妃是好意,可他更清楚父亲的顾虑,也明白秦家的处境,仕途看似风光,实则是条险路。
说没有过金榜题名的念头自然是假。他当年被父亲锁在家中时,也曾觉得自己满腹才情,不甘只做个生意人。可在京都游历的那段日子,他亲眼见过朝堂纷争的残酷,也深切懂得 “血承一脉,荣辱与共” 的道理。
秦太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换了个话题:“我听闻你喜好出入诗集雅会,那些雅会里有不少饱学之士,与他们交往,倒也能精进些学问,总比闷在家里强。”
“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秦子聿笑了笑,语气轻松,“那些雅会里,有几位讲究吃喝的主家,总能弄到新鲜的食材,配上新奇的吃法,晚辈倒是跟着涨了不少见识。至于说交情,不过是点头之交,并不相熟。” 他答得应对如流,既没有贬低雅会,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秦太妃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看着秦子聿,眼底多了几分满意,这孩子不仅有才学,更有城府,懂得收敛锋芒,也明白秦家的处境。至于是不是真心话,倒也无关紧要了。
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檐下的纸鸢还在轻轻飘动,树上的蝉鸣声渐渐低沉下来,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添些愁绪。
“太妃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该启程了。” 方嬷嬷适时走了过来。
秦太妃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秦子聿身上,声音变得温柔了些:“子聿,别怨你父亲。他不让你入仕,并非不认可你的才学,而是为了你好,为了秦家好。”
秦子聿愣了愣,才明白方才的对话并非简单的闲聊,而是太妃在试探他的决心。他微微躬身:“晚辈明白。”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不能如人所愿。” 秦太妃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又有几分欣慰,“将来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想往京都去,或可给我写封信。” 这算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补偿,为这个侄子留一条后路。
“晚辈记住了,多谢姑母。” 秦子聿郑重地说道。
此时,秦老太太正端坐在正厅的上位,一身深色锦袍,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簪子,可脸上却难掩愁容。今日一别,她与女儿便是天各一方,既是生离,也或许是死别。京都与舒王封地相隔千里,再想见面,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秦振霄姗姗来迟。昨夜长谈他喝了不少酒,此刻头痛欲裂,眼神也有些涣散。直到听到说子聿去见太妃,他才勉强回了神,可没过多久,目光又变得模糊起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只见晴空万里,阳光正好,倒是个行路的好日子。
没过多久,穿着华贵宫装的秦太妃便出现在正厅的月台前。那宫装是用云锦做的,上面绣着繁复的图案,阳光一照,金线闪烁,显得格外威严。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来送行的宗亲族老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口中齐声道:“参见太妃娘娘。”
这样盛大的送别仪式,在秦家的过往上,只有这位从京都回来的太妃能享受到。
秦太妃望着在座的众人,其中不少是陌生的面孔。有秦家的晚辈,也有远房的宗亲,可他们眼中的光亮却是相同的,带着敬畏,也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
她恍惚间,竟想起了自己当年出嫁时的场面也是这样热闹,也是这样多的人,只是那时的她,与现在一样,只剩下沉甸甸的怅惘。
“今日一别,诸位多保重身体。” 秦太妃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众族亲再次低头行礼:“太妃娘娘一路珍重!”
秦太妃的目光落在秦振霄身上,轻声说道:“兄长,劳烦你送我一程吧。”
“好。” 秦振霄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从正厅到宅门外,不过两三丈的脚程。秦太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段短暂的距离。秦振霄跟在她身侧,看着她纤瘦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官衙的人一早就在门外等着开道,见秦太妃出来,立刻上前恭敬地行礼。
临上车前,秦太妃的脚步顿了顿,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振霄身上。晨光落在她的鬓角,将那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染成了浅金,原本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此刻竟柔和了许多。她抬手,指尖划过绣着繁花的云锦,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几分郑重:“兄长,将来若是得空,不妨去陵州看看。”
陵州是舒王封地的治所,也是她往后要长居的地方。这话里藏着的,是兄妹间难得的软语,是妹妹对哥哥的邀约,想让他看看自己往后的落脚处,也想再续几分血脉亲情。
秦振霄愣了愣,随即终于笑了起来。他望着秦太妃,用力点头,声音比往常响亮了些:“一定。”
这话一出口,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郁气散了不少。有些牵挂,终究藏在血脉里。
秦太妃没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踏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挂在车辕上的鸾铃被风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离别奏起序曲。
紧接着,负责开道的官差扬起马鞭,一声脆响划破清晨的宁静。偌大的队伍缓缓开始行进,最前面是官衙的兵卒,步伐整齐,中间是秦太妃乘坐的黑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后面跟着载着行李的马车,还有随行的侍从与护卫,队伍拉得长长的,在街道上蜿蜒前行。
秦振霄站在原地,望着队伍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鸾铃的声音也越来越淡,才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