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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会 与其独自忧 ...

  •   绿萼心心念念的花灯夜,样式比不上京都的品类繁多,但场面也是热闹。
      街面上人声鼎沸,晚风里飘着糖画的甜香。货郎头顶扎着盏拳头大的绢布灯球,鬓边还簪了支小巧的铜鸟铃铛,走一步便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儿混在叫卖声里,成了独特的调子。他推着的轮车上堆着各色小玩意儿,路过的孩童扯着爹娘的衣角不肯走。沿街的商铺也不肯落了下风,酒肆檐下悬着绘着八仙过海的走马灯,灯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出一片暖融融的繁华。
      桥边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卖水灯的老妇坐在石阶上旁,面前摆着一篮子五颜六色的油纸灯。灯盏被人轻轻放入水中后,便顺着水流慢慢漂远。远处的岸边立着两个衙役,青灰色的官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们脚边横放着两根丈长的青竹,竹身被河水浸得发暗,正好拦在河道中间,成了道栏杆。
      街上往来的人潮里,不少人脸上都遮着面具。有画着青面獠牙的钟馗,有描着粉面桃腮的花旦,还有些做成瑞兽模样的,格外讨喜。沈如珍拉着绿萼在面具摊前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两个,自己戴的是张青绿底色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给绿萼挑得则是只兔子面具,衬得绿萼原本就圆的脸蛋更显稚气。
      “姑娘,你看那边!” 绿萼忽然扯了扯沈如珍的袖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灯谜铺子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几乎占了半条街。“走,咱们也去瞧瞧!” 沈如珍拉着绿萼就往人堆里扎,完全没顾上身后的昌吉。
      昌吉手里拎着大包小裹,望着挤在人堆里不时探出头来朝他挥手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千万别走散了才好。他紧了紧手里的东西,踮着脚跟在后面,生怕一个眨眼就找不到人。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昌吉回身,看清来人:“杜二公子。”
      来人正是杜世杰。他微微点头,目光还落在灯谜铺子的方向:“在远处就瞧见你了,沈兄难得来凑这种热闹。” 他顿了顿,扫了眼四周,“怎么不见沈兄?”
      “郎君在鸿升楼歇坐呢。” 昌吉回道,“小的是陪着姑娘出来走走。”
      “哦?” 杜世杰微微一愣,没想到沈家姑娘这时回了城, “便不打扰了”,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句清脆的女声:“这位郎君,可是家中小仆冲撞到了?”
      沈如珍在灯谜铺子里抽了个谜面,想着找昌吉问问意思,刚挤出人群,就见他跟前站着个衣饰讲究的少年。
      杜世杰闻声回首,一眼就瞧见了那抹青绿,他下意识地撤步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才拱手作揖:“想必姑娘就是沈家娘子了。”
      沈如珍轻轻点头:“郎君认识我?”
      “在下杜世杰,与沈兄是旧识。” 杜世杰温声解释,“方才见昌吉在此,便过来打声招呼,没想到能遇见姑娘。”
      “既是哥哥的好友,见过杜郎君。” 沈如珍依着礼数屈膝行了一礼。
      杜世杰揖礼:“我就不打扰姑娘观灯的雅兴了,在下先行一步。” 说着就要转身,却被沈如珍急忙喊住:“烦请郎君留步!”
      他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沈如珍。只见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谜面,手指轻轻捏着纸角,眼神里满是急切:“小女子想争一争这灯谜的彩头,只是这谜面难猜,想请教郎君。”
      杜世杰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瞧着沈如珍眼底的期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接过谜面,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
      “若是梅花,这谜面容易了些,断不会放在‘上画行列’里。”沈如珍说着自己的见解。
      “是竹。寒冬里百花凋零,唯有翠竹傲立雪中。”杜世杰淡淡道。
      “多谢杜郎君!” 沈如珍喜上眉梢,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她举起手里盖了朱红花押的几张纸笺给杜世杰看,“小女有个不情之请。摊主说,一刻内答完十道题者,能得今夜的最佳彩头。望郎君施以援手。”
      猜谜的规矩要求参赛者手里的谜题只能解一次,答对了才能盖印,取下一个谜面;若是答错了,需得折断手里的线香,从头再来。答对一题能得个泥人,有十个名额;答对两题得丝帕,九个名额;答对越多,名额越少,奖品也越珍贵。而第一个答对十题的人,能得今夜的最佳彩头—摊位旁高高挂起的布罩子,瞧着神秘得很。
      “姑娘,你看!” 绿萼手里的纸笺上又多了一枚花押。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高昂的喝彩声,“恭喜郎君答对九道题,这‘长长久久’的谜赠归您了!”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男子手里抱着一对玉瓷娃娃。
      沈如珍抬头看了眼竹竿上的彩头还好好地挂在那里,她悄悄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杜世杰,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劳烦郎君再助我一把,就差最后几题了!” 面具下的眼睛满是炽热的期待,杜世杰还是点了点头。
      他跟在沈如珍身后,在人群里穿行。绿萼紧紧跟在旁边,把手里那根拇指长的细香护在胸前,“姑娘,香燃到一半了!”
      接连又拿下四题,纸笺上的花押已经有九枚了。杜世杰的心里竟也泛起一丝波澜,此刻看着沈如珍认真猜谜的模样,听着周围的喝彩声,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摊主唱票,彼时沈如珍只剩一个对手。杜世杰注意到带着白面金眼面具的男子,双手环抱胸前,戴着一枚碧玉扳指,风姿出众。
      双方的比分一直咬得很紧,沈如珍答题的时限将至。
      “就剩最后一个了!” 沈如珍激动地拿起最后一张谜面,只见上面写着:“清清流水入心田。” 她几乎不假思索,立刻举手:“是‘情’字!七情六欲的情字!”
      摊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他接过沈如珍手里的竹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标记,确认是最后一题,才又问道:“姑娘,可想好了?这可是最后一题,答错了可要从头再来的。”
      “不改了!” 沈如珍笃定地点头。这道题她以前听过,不会错。
      绿萼手里的细香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姑娘,香燃尽了!”
      摊主笑着拿起竹片,用剪刀剪断缝在竹片上的线,取出封在中间的答案纸。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一个 “情” 字!他把答案纸举起来,向众人展示了一圈,然后敲响了旁边的铜锣,高声宣布:“今夜头奖,归这位姑娘所得!”
      “姑娘!我们赢了!” 绿萼激动地扑上前,“我们真的得到最佳彩头了!”
      沈如珍也笑了,面具下的嘴角扬得老高。杜世杰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盯着对手。对方取得最后一个谜面后并不急于打开,反而是在看沈如珍的反应,他猜测大约是彼此相识。
      “快看看彩头是什么!”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绿萼立刻跑过去,踮起脚尖取下那个红布罩子,里面还包着一层厚厚的棉布:“摊主也太会吊人胃口了!”
      绿萼小心翼翼地解开棉布,里面露出一盏精美的宫灯。灯布上画着大朵的富贵牡丹花,颜色艳丽。只是此刻宫灯里只闪着微弱的点点亮光,在灯火葳蕤的街道上,倒显得有些不起眼。绿萼撇了撇嘴,小声对沈如珍说:“姑娘,这宫灯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会是最佳彩头啊?”
      摊主见状,笑着走上前,对着灯架轻轻拍了两下。随着他的动作,宫灯里的亮光渐渐亮了起来,无数只小小的流萤在灯里飞舞,光透过灯布照出来。“这是流萤灯。” 摊主笑着解释,“愿姑娘今后如这灯一般,熠燿生辉,前程似锦。”
      “哇!是流萤!” 绿萼伸手想去碰灯壁,又怕惊跑了里面的流萤,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灯。在京都只有仲夏之后才能见到,没想到江南四月就能捕获这么多来做灯。
      “姑娘,你看!”绿萼激动地举起手在沈如珍面前展示着。流萤在京都只有仲夏之后才能见到,江南地果真不一般,而今才四月就能捕获如此多来做灯。
      看客们感叹摊主的别出心裁,也不免有人懊悔自己心力不足而错失。
      大奖已定,人群渐渐散去。沈如珍郑重地向杜世杰道谢:“今日多亏了杜郎君。”

      “举手之劳罢了,姑娘不必客气。”杜世杰微微一笑,“便不打扰姑娘赏灯了,在下先行一步。”
      远远望去,鸿升楼里的热闹比外面更甚。掌柜早就请了颇负盛名的张奴儿来献舞,还请了科班的弟子表演,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欢声笑语不断,衬得这花灯夜更显热闹了。
      岳清源顺着沈安良的视线在窗外扫量了一圈,无甚收获,侧身问道:“沈兄在看什么?如此入迷。”
      沈安良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不过是在数水灯罢了。”
      岳清源无奈摇头,放着楼里的舞姬表演不看,在这数灯。
      鸿升楼东边临着的青柳渠是城中最宽的渠道之一,平日不少摊贩沿着水边叫卖。今夜自然热闹,打眼望去,尽是卖灯的小贩。放逐的花灯大多被穿行水面的船夫赶拨到了渠边,倒是醒目,顺势也提醒走在河边的人别行差踏错堕了水。
      水灯交杂穿行,岳清源数了一阵开始晃神,目光移向岸边的行人身上。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他眉头一挑,灵光乍现,转身拉来正暗自萎靡的秦子聿:“子聿,你看那。”
      秦子聿顺着岳清源手指的的方向,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你仔细看。”岳清源嘿嘿一笑。
      秦子聿重新注视人群,其中有位身穿鹅黄襦裙的女娘较为显眼,她正沿着岸边前行。岳清源观察着秦子聿的表情,默数着黄衣姑娘的步子,看准时机大声呼喊道:“二姑娘。”
      街上的刘蕙听到见喊声左右瞧了瞧过路的行人,并未找到熟悉的身影。岳清源又喊了一声,她转而抬头向上看去。彼时,秦子聿正在二楼朝下望,两人四目相对,月色明朗。
      看着秦子聿不知所措而呆愣的身影,躲在窗后的岳清源深藏功名,低声道:“这便是刘家二姑娘,花容月貌,你不吃亏!”
      秦子聿眉头一皱,对着岳清源的笑脸正欲发作,却被拉着朝外走去。他低声喝道:“这是要做什么!”
      岳清源回头看了一眼秦子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转身继续下楼。刘蕙并未走远,两人一出鸿升楼就寻到了人。秦子聿这才发觉岳清源的意图,立时奋力甩开手:“休得无礼。”作势要走,又怕岳清源冒犯到刘家姑娘,顿在原地。
      岳清源呵呵一笑,他不觉得方才刘蕙的神情中有表露出被冒犯的惊慌。他跨步上前,拦住刘蕙的去路,作揖行礼:“岳某唐突,见过刘二姑娘。”
      “岳郎君可有何事?”刘蕙退了一步。
      “既然今夜二位有缘相遇,不妨见一面。”
      刘蕙不语,却也没走。
      岳清源了然,转身拉起秦子聿上前,劝道:“既来之,则安之。”将人带到刘蕙面前后便走了。他觉得两家已有婚约,一同赏夜关灯也算不上是什么逾矩。
      沈安良看着楼下羞涩的男女,有些摸不透岳清源的做法:“岳兄应当晓得这桩婚事目的为何。”
      岳清源笑了笑:“女子无辜。何况有些事,岂能是一个女子就能动摇的。”
      “岳兄明察秋毫。”沈安良有些意外岳清源的正经,一个出入勾栏瓦舍的浪荡人口中居然会说出怜惜女子的话。
      “沈兄,令妹的事眼下可有眉目?”岳清源关切道。
      “小妹有何事?”
      “秦老太太寿宴那天你不是感慨刘家姑娘在城里找了个婆家,言外之意不是也想为令妹在城中找个人家好留在身边照应?”
      沈安良扶额苦笑,那天的话倒是让岳清源听进去了,“多谢挂怀,此事言之过早。”
      岳清源愣了一下,他做好了被回绝的打算,毛遂自荐道:“你觉得我如何?”
      沈安良佯装不懂,笑答:“岳兄为人风流潇洒,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个?”
      “我心系令妹已久你是知道的,若是你我两家结亲,岂不美哉。”岳清源一脸认真。
      “岳兄说笑了。”
      岳清源起身,举手并指:“我在此起势,所言无半句假话。”他的双眼炯炯有神,折射出坚定无比的决心。
      沈安良沉思片刻后抬眼看向岳清源,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岳兄一向偏爱容貌出挑的女子,你至今不曾见过小妹,为何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如此坚决?”
      岳清源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我曾在见过令尊令堂,那样夫妇伉俪情深的模样,实在教人向往。”
      岳家的情况沈安良早有耳闻。岳老爷从前沉迷酒色,在外头惹了不少风流债,给家里招惹了不少乱子。如今岳老爷瘫卧在床,岳大娘子对他也只剩冷眼旁观,连端药都要让丫鬟代劳。自小便看着父母这般不和的模样,也难怪他会对自己父母的和睦模样心生向往,比起女子的容貌,他更渴望的,是一份能夫唱妇随的安稳日子。
      “岳兄的心意,我明白了。”沈安良笑了笑,:“即便是小妹样貌不佳,你也会结这门亲?”
      岳清源凝神,沈安良脸上的笑意太过,令他犹豫了。
      暖黄的光映得河面泛着细碎的金波。秦子聿与刘蕙自表明身份后,便顺着人流一路走走停停,身边是叫卖花灯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两人间却总隔着层沉默。像是怕说错话,又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行至石桥边时,一阵婉转的曲声飘了过来。桥畔的空地上,几个伶人正搭着简易戏台表演,水袖翻飞,唱腔悠扬,不少过路客都驻足观看,连带着桥面都热闹了几分。
      秦子聿与刘蕙也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段。戏文唱到动情处,刘蕙忽然抬眼望向夜空,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轮悬在墨色天幕中的明月上,嘴角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灯穗:“花灯再亮,依旧盖不住月亮的光辉。”
      秦子聿正凝神听着戏,隐约听见耳边有轻柔的声音,却没听清内容。他侧过头,看向刘蕙,灯笼的光落在她鬓边,映得那缕碎发都泛着暖光,他轻声问:“姑娘方才说什么?”
      刘蕙微微抬起手,纤细的指尖朝着夜空轻点了点,语气比方才清晰了些,带着几分柔和:“只是觉得今晚月色很美,皎洁明澈,比平日里更亮些。”
      秦子聿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静谧的夜空像块上好的墨玉,弯月悬在中央,清辉漫洒下来,连天边那缕稀薄的云絮都被染得透出淡淡的绯红,像被月光晕开的胭脂。他看得有些出神,脑子里渐渐被这轮月亮装满,连周围的喧嚣都仿佛远了些。
      过了片刻,他才缓过神,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刘蕙身上。她还望着月亮,神情安静得像幅画。他喉结动了动,轻声说:“月色这么好,明日该是个晴朗的好天。”
      人声鼎沸中,刘蕙似乎是听到了这句话,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像月色般温柔,轻轻落在秦子聿心上。
      秦子聿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他攥了攥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尖在衣料上反复摩挲着,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姑娘觉得这门婚事,如何?” 话一出口,他慌忙低下头,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这便是郎君想问的问题么?” 刘蕙的声音轻轻传来,像初春的溪流淌过青石,又像悠扬的琴音落在耳畔,婉转动听,没有半分责备的意味。
      秦子聿愣了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想说不止想问这个,但又不知问什么,又连忙点了点头,模样有些窘迫。
      刘蕙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语气淡淡:“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女子,本不该多置喙。”
      听到这话,秦子聿连目光都失了色,缓缓垂下双手,心里满是失落。他原以为,或许能从她口中听到些不一样的答案。
      “但小女以为……” 就在秦子聿失神的时候,刘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温柔,又透着几分坚定,“郎君是个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虽简单,却是正面且带着真诚的评价。秦子聿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他张了张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刘蕙继续说:“我该回去了。”
      秦子聿完全没料到离别来得这么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蕙看着他这副模样,耐心解释道:“今夜本是和家人一起出门观灯,街上人太多,就同他们走散了,故而方才见到郎君的时候,是孤身一人。”
      秦子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刘蕙身边确实没有婢女跟着,他暗自骂自己大意,竟连这么明显的事都没注意到。
      “那……姑娘珍重。” 秦子聿定了定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郎君多保重。” 刘蕙微微屈膝,行了个礼,随后便转身。桥那头是刘家派来寻她的马车,车辕上挂着的“刘府”灯笼格外显眼。
      秦子聿站在原地,朝着她远去的身影轻轻摆手,直到那抹黄色的裙角消失在马车帘后,马车缓缓驶远,他才收回目光。
      夜风拂过,带着灯笼的暖意,他忽然想起岳清源劝他的话。“你与其对着你爹发愁,不如自己去见见她,看看她的心意”。如今看来,这趟见面的结果,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杜世杰刚迈过门槛,迎面就撞上岳清源的调侃:“做东的人这个时辰才来。”
      “方才绕道去了宝和记,给母亲带些她爱吃的枣泥糕,耽搁了片刻。” 杜世杰说着,将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放在桌边,透着温热的香气。
      话音刚落,他身后忽然探出个脑袋,戴着张青绿相间的傩鬼面具,咧嘴笑着的模样透着几分诡异。毫无防备的岳清源吓得喊出了声,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幸而沈安良反应快,伸手一把拽住了他。
      “岳兄,对不住,舍妹顽劣,吓着你了。” 沈安良看着岳清源煞白的脸,眼底的笑意没忍住,他转身走向沈如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她脸上的面具,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到屋子里就把面具取了吧。”
      沈如珍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戴着面具。
      “给你定的是竹居,怎么来了这里?” 沈安良一边问,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飘向杜世杰。
      鸿升楼二楼的雅阁分设八间,以梅兰竹菊、琴棋书画为名,他定的竹居与杜世杰的书阁恰好对面而立,分属走廊两端,按理说不该顺路。
      岳清源这才缓过神,听着沈安良对少女那温柔的语气,他心里已然猜到戴面具的娘子是沈家姑娘。他一边给自己顺着气,一边悄悄打量起摘下面具的沈如珍,眉眼还算周正,只是比起沈安良那眉清目朗、面如冠玉的模样,显得略为平庸,没达到他心里美人的标准,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嘀咕。
      “方才在观塘街碰见昌吉,还以为是你在游艺,上前才晓得是令妹。正巧楼下又遇见,便一道上来了。” 杜世杰解释了缘由。
      沈如珍举起手里提着的流萤灯,宫灯上缀着的细碎灯穗晃了晃,她脸上满是得意,“这是杜郎君帮忙夺得的流萤灯,可好看了!多谢郎君!”
      “沈姑娘喜欢便好。” 杜世杰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沈安良也朝着杜世杰拱手揖礼:“多谢二公子费心。”转头又看向沈如珍,“菜该备好了,该过去了。”
      沈如珍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应道:“知道了,小女告辞。” 说罢,便跟着昌吉转身离开了。
      待沈如珍走后,沈安良回身看向默不作声的岳清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岳兄,方才吓着了,可有大碍?”
      “无碍,无碍,就是没防备。” 岳清源连忙摆手,眼神却有些飘忽,心里还在琢磨沈如珍的模样。
      “倒是难得,这时候了秦兄还没来。” 杜世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疑惑地说道。秦子聿向来自诩名吃、好吃、爱吃,每次有饭局都是最先到的,如今美食近在眼前,人却不见踪影,实在反常。
      岳清源嘿嘿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他啊,自然是头一个到的,不过方才临时有更紧要的事,先走了。”
      “何事能比吃饭还紧要?” 杜世杰更不解了,秦子聿对吃的执念,他们几个都清楚。
      岳清源却只是慢悠悠地摇起头,杜世杰见状,只好将目光转向沈安良,想从他那里寻个答案。
      沈安良将先前的事细细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倒是缘分。” 杜世杰笑了笑。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秦子聿也赶到了。
      灯会后半夜忽然起了风,衙门怕引发火情,连忙遣更夫四下通告,让各家提前熄灯收场,街上的热闹也早早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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