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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迹 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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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婆闻言没有再废话,转身从一个上锁的木盒里拿出了一沓符纸。她把那一沓符纸放在了包允绥面前,开口道:“从您昨夜告知我开始,我便立刻用召箕术召来游鬼给各地的城隍送了信。这是他们奔波一整晚送来的所有线索。“
那沓符纸上空白一片,包允绥使了个咒,骨节分明的手悬空从那些符纸上抚过,纸上便随即涌出了密密麻麻的符箓。字虽然写的七扭八叉的,但幸好冥界和阳世用的还是同一套文字,四个脑袋凑在一起连猜带蒙的,总算是拼凑出了这几位城隍的意思。
“照他们的意思,看来被这腹鬼附身的,也是一个警察。”包允绥的拇指和食指抵靠在下巴上,对着面前的鬼画符陷入了沉思,“而且昨天,这帮人好像又犯下一个命案了啊……”
“所以……杀害我妈的,就是这个被恶鬼缠身的警察是吗?”祝靖泽情急下捏住了包允绥的胳膊,少年身条还未长开阔,但是手劲却已经不可小觑。
“嘶——你急什么,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疼死我了。“包允绥做作地叫了一声,祝靖泽只好尴尬地把手放开,“应该十有八九,我之前在你妈身上确实还嗅到了一丝别的气息。不过腹鬼贪吃,你之前偷偷调查的那笔记不也写了,那副局尸体至今没找到,就剩坨头发扔在那。但是你妈咋没被吃呢……该不会是生了你小子的缘故吧……”包允绥兀自嘀咕着,一旁的祝靖泽却突然暴起,再也不管包允绥疼不疼这回事了,恨不得把他的牙关给撬个大洞,疾言厉色地逼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你见过我妈?”
包允绥宕机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漏了嘴,虽然他知道自己瞒不了太久,也没指望能瞒住。祝靖泽何等聪明,他不是不好奇包允绥的来历,只是碍于自己“谁接近谁倒霉”的体质,不想把无端的人都拉进来受苦。这两天以来他目睹了包允绥的种种神迹,一个关于包允绥身份构建的猜测已经初步定型,他不怕大力乱神,毕竟他自己也不是个被社会所容的正常人。
但是他此刻才意识到,他空置了太久的依赖心理居然在这短短的两天里便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倾斜。包允绥是第一个洞晓了他的全貌却依然不为所动还愿意接近他的人,尽管他没有透露过一个字他的身份,尽管潜意识里祝靖泽还是对这个人有些许微妙的防备,但是下意识地,已经把包允绥默认为了同类。
他这个时候才终于想起这些一直被他刻意遗忘而不愿意去思考的问题:
“不是……你为什么……要来帮我啊……”
他的声音颤得每个字都要劈叉,一句完整的话因此被砍成了好几段。包允绥心虚地眨了眨眼,犹疑不决地开了口:“我……确实是见到了你妈。她很想你,但她现在也见不到你,所以托我来看看。至于我……”他牙疼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那啥……我倒也不是想害你,你应该也猜的差不多了,我会捉小鬼,身边跟着安伯这扎眼的丑东西,还能使唤各处城隍,哈哈……能使这么牛逼的手段的,除了我你还能见到几个?嗐,我就……我除了是那恶鬼头子还能是啥……”
心中隐然的猜测骤然落地成了型,祝靖泽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坠落的失重感,他又迟疑地问道:“那……我……和你……”
“你和我不一样。”包允绥直言道,“你是纯正的凡人身,有魂有魄有实体,但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他说完顿了顿,神色又淡漠下来,“现在我坦明了,我的目的就是抓那几个逃出来的小鬼回去。跟我这个老鬼待在一起确实也挺损你的阳气的,你想走就走吧。”
老鬼心虚也不忘自恋一番调节气氛,一旁的安伯看着自家主子的窝囊样,几欲张口,却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祝靖泽感觉有些难过,他从来没有百分百信任过包允绥,但是现在他好像连自己也无法信任了。他把那些自己都看不清的小心思收了起来,转念冷笑了一声,暗忖道:这王八蛋死鬼,现在倒想拍屁股赶人,你让我这个公安一级逃犯走哪去?
他捏了捏手腕上早已愈合的伤疤,这突起的皮肤丑陋地一直延申到手掌,和掌心深刻的生命线交织在一起,嘴里突兀地蹦出几个字来:“那我妈她……还好吗?“
包允绥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传达,难道要告诉他他妈现在正在诛心地狱里被狗啃蛇咬吗?感觉这样说的话祝靖泽下一秒就会从墙上撞死。他搜肠刮肚地组织了一会语言,最后装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人死都要回顾一生,为活过的一切做个了断……”
“我知道了。”祝靖泽突然出声打断了包允绥的话,安伯试探着想用它的火光去温暖一下祝靖泽的手,后者感受着火球莹润温柔的光芒,抬起头来,脸上赫然换上了一张坚定的笑脸,“那个腹鬼在什么地方,我们快去吧。”
傅鹏坐在副驾上,手中依然捂着方才林婆给他的纸包,旁边队员们的谈笑声被他自动屏蔽成了背景音。
“唉我说,这车真奇怪,你们有没有感觉现在坐起来没有之前稳了。”坐在司机位的警官最先察觉了不对,略带疑惑地扯起了皮。
“你别说,我也这么觉得,昨晚跟早上开起来的时候像多坐了两个人似的,现在就没这感觉了。”刚刚和傅鹏一起的小警官连声附和道。
“局里车子也好几年没换过了,车子稳定性时好时坏的,正常正常。”一个后座的资历略大的刑警开了口,注意到傅鹏从上车开始好像便没说过一句话。
“怎么了,傅队。”他贴心地把身子前倾到副驾的后面,关切地问道,“你不会是被那神婆给弄迷糊了吧。”
“是啊,那神婆满嘴吐不出象牙,居然还说我们局里有鬼,我看她才像只鬼。不过她接见我们穿的还挺正式,搞得要去相亲似的。”
车里笑声四起,傅鹏却轻咳一声,呵斥道:“人家是走阴婆,鬼神之道,就算不信也别冒犯。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小心被鬼上身了。”林婆的话没有错,局里确实有鬼,只是不是看多了谍战片的人们所以为的那种内鬼,是真正的鬼。这么多天以来,他早就觉得自己身体不对劲了,无缘无由地怒火上身,他整个人好像无时无刻都被人在油锅里煎炸一样。局里对这案件很重视,要求他们在两个月内尽快破案。现在已经一个半月过去了,案件还是没有丝毫进展。其实他心里清楚,祝培明虽然作案动机充足,但是这样荒唐的犯罪现场,祝培明也不是个心理变态,没道理要把副局给分尸碎骨。他对祝培明擅自施加私刑,不过是在掩饰他毫无为力的懦弱罢了。之前不乏这样急迫的案件,可是傅鹏也从来没有因此而忤逆过自己的心。
什么时候开始,暴力成了他纾解的唯一方式;什么时候开始,私刑居然成了他傅鹏压榨证词的手段。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发现自己对这种变态的掌控谜一样地上了瘾——直到刚刚他在林婆家吐出了那一口黑色的浓痰,意识突然从这种病态的亢奋里骤然平静下来,是许久未有过的清明。
依那林婆的意思,他是被鬼上了身?
年轻气盛的小警官没注意多了嘴,不好意思地把毛茸茸的寸头脑袋缩了回去。其他人觉得有道理,也适时地闭了嘴。走阴人沟通阴阳两界,和各位鬼差打交道,能够将地府的东西带上来,也能将阳世的东西送下去。如果招惹了走阴人,她到阎王面前给你告一状,没准明天就有黑白无常来给你收魂了。
这其实是骗小孩子的把戏,但是阳世的人们不知道,对走阴人就避而远之了起来。其实走阴人哪有这么神通,反正林婆是这样。她至今为止也只见过阎王两次,一次是她第一次死的时候,一次就是刚刚。包允绥公务繁忙,她一个小小生魂,顶多是帮人送点遗物、传个话。她游走于阴阳两界,看着鬼魂们迷茫地被拥塞着挤向鬼门关,然后是黄泉路,奈何桥,她走一趟阴,便几乎要把整个冥界都游一遍,对这些鬼魂们的贪嗔痴相多看一眼,心里的恐惧就寥落一分。她有时在想这些自古而来的金规铁律到底是不是必须的,到底是束缚了作恶之人的手脚,还是把本来纯白的灵魂烙了个蒙尘的烫印。
林婆想不清楚,包允绥也想不清楚。她看着包允绥和祝靖泽即刻动身去找腹鬼,忽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大人,我死了之后会一直待在那里吗?”
包允绥愣住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好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以往的走阴人其实是地府特意派去驻守阳间的一个官职,他们一般在阳世任职八十年,职满后便可以退休回地府或是入轮回。但是林婆不一样,她是死过一次后被强行拉回去的人,按理说她现在应该算是个凡人,可是有哪个凡人能自由控制魂魄往返于阴阳两界的。而她现在每往返一次,魂魄就淡了几分,大有要魂飞魄散的趋势。冥界只接收完整的生魂,倘若你三魂没了七魄,根本撑不到受完全刑便得从轮回里抹去。
于是包允绥反问她道:“你想待在那里吗?”
林婆低下了头,她那双少女一般的眼睛慢慢从失焦逐渐决绝了起来。她抹掉顺着皱纹里淌下的一滴泪,没有回答包允绥的问题,而是将一个铁质的保温盒递了过来:“劳请大人能否将这老妇亲手做的饭菜带给他。”
保温盒被擦得很亮,外壁透出食物温暖的热度。包允绥不忍心拒绝,暗暗在心里又把陆之道那胆小鬼问候了一百遍——自己干的风流事居然还要我来擦屁股,陆之道你可真是个大丈夫!
于是乎,包老师揣着个大饭盒,告别完林婆,将令他头疼的高中生祝靖泽拎回了家。
根据城隍传来的消息,那个犯罪团伙带着那只腹鬼,已经逃到了所谓的边境。
冥界没有边境这套说法,自古九幽共享一套阴司体制。但是出了边境,对于还未大一统的人界来说就会格外麻烦。
法律上的人格也是人格,他不能让祝靖泽因此被扣上法网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