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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访 陆之道你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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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
包允绥双手从背后一撑跳了下来,落地时只惊起了两片树叶。祝靖泽从屋后现了身,对着眼前两人仿佛早就密谋好的举动困惑地皱了皱眉。
林婆不敢直视包允绥,只好把视线放在了身后的祝靖泽身上。这一次,她没有疯,没有失控,祝靖泽端详了一会儿,才发现林婆那张沟壑叠嶂的脸上居然有一双十分清明的眼,那双眼让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快吹灯拔蜡的老妪,倒像是个还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姑娘,明明盯着自己,可是看得却好像是另一个人。半晌,林婆叹了口气:“都这么大了。”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伸手把他们领进了屋。
“昨夜走阴时听闻大人要来,早早去买了菜来想宴请大人一顿,没成想被这几个警长堵住了。老妇手脚不是太利索,大人不妨再等一等,我去弄几个下酒菜来,咱们边吃边谈。”话音未落,林婆便掀开了炉灶,拿出了早上买好的水灵灵的蔬果和新鲜的畜肉,大有要大摆筵席的阵势。
“林婆客气,辛苦你,今日竟也能让我尝到陆之道那老鬼的口福了。”林婆听到“陆之道”三个字明显僵硬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恭谨地念了一句“应该的”。包允绥可能根本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驾轻就熟地一人搬了一条椅子过来,他整个人大马金刀地一坐,那本就狭小的屋子瞬间更加逼仄了起来。“安伯,生火的事儿别愣着,给我加大马力。祝靖泽你小子也是真没眼力见儿,傻站着干嘛,快去洗菜!”他一句话撂下,所有人都马不停蹄地团团转起来——唯独他自个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阎罗大人安排完所有人,自己也没闲着,和屋正中那座神龛对上了眼。
那神龛不大,宽不足半米,仿两层楼阁,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底层安放了一个小小的神像,两侧设格扇,中间为花罩,顶下设盘龙柱支撑。第二层相对来说比较低矮,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上面刻了类似于钟鼓的物件,檐角均起翘,装饰了仰天长啸的龙首角叶,还雕刻了筒瓦、滴水的形状,神龛前的小供桌也颇为精美,用的好像是青铜木一类的材质,桌脚是四只耀武扬威的饕餮,上面的三炷香还没燃完,香灰保持着直立的形状将倾未倾。屋里没有风,那烟升起来好像凝固的白色柱子似的,不晃也不动,遮遮掩掩地露出后面小小的神像。
奇怪的是,这么这样一座堪称华丽的神龛,上面却没有任何字迹表明这供奉的到底是哪座大神。那神像更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好像见不得人似的看不清脸。包允绥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神龛,打造这神椟的人看起来挺有钱,但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很难揣测是怀着怎样的心态弄出了这样一个诡异的东西,感觉那神像不是住在里面,倒像是被关了进去。包允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得一惊,背后竟出了一丝冷汗。
林婆正烧着菜,安伯虽然话多,干活确实不省油水,它大火舌一卷,整个屋子里都烟雾缭绕的。林婆背后像是长了个透视眼,对包允绥的动静了如指掌,透过重重叠叠的烟雾,她那特有的沙哑声音传来:“那神龛是我的祖上传下来的,也不知道传了多少年,但也挺奇怪,问谁也说不出供奉的是个什么神仙,只说得好好传下去,香火断了就赶快续上。老祖宗的话云里雾里,但谁也不敢忤逆,马虎不得。可惜等我走了,应该就没人在续了。”说完,她大铲一挥,四条红烧鲈鱼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瓷盘里,蒸腾着烟火的热气。
“吃饭吧。”她利索地端了三盘菜上来,有荤有素,颜色鲜艳。祝靖泽好久没吃过这样正宗的家常菜,菜一入口,再矜持的做派也挡不住眼底跃动的喜色,连着之前对林婆的怨气都冲淡了不少。难得能从他脸上看到一点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意气,包允绥忍不住牵动了嘴角。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坐在盘子边缘直接抱着鱼啃得汤水四溅的安伯,优雅地挑了一块鱼肉,蘸了蘸盘底浓浓的汤汁,雪白的鱼肉穿上半透明的酱汁,像一颗熠熠的琥珀。鲜味在舌尖绽开,绵密浓烈。
“好家伙,陆老贼吃这么好呢,果然是没把我当兄弟。”包允绥懑懑地思忖着,没想到这林婆虽然年纪大了,手艺却是没退,有幸让他歆飨了这番人间美味,心情也顿时舒畅了起来,便继续接着刚刚的话茬聊起来:“我看着神龛用料上好,想来您祖上也是富甲一方呀。”
林婆没动筷子,闻言含蓄地笑道:“听说我祖上是皇室,我之前走阴去地府时还想见见,不过也许是先祖觉得我们这些后人不争气不愿来见我吧,也许是已经投胎了?我也不敢瞎打听,所以至今还未知这先祖何许人也。人灭灯枯,这种事后人也懒得追究。凡人一世,不辜负先祖遗训便好。”
包允绥闻言却笑了,筷子“啪嗒”一声落在碗边,他仔细地用纸巾擦了擦手,睫毛随着视线下垂,嘴角扬起一个刻薄的弧度:“人间帝王有龙运护体,死后大多直接飞升,也许你祖上出了颗灿烂炳焕的紫微星呢。”
“承大人吉言了。”林婆早就活成了一根人精,虽然还未想清楚这前因后果,却明明白白捕捉到了包允绥话里的机锋,连忙给包允绥和祝靖泽各倒了一杯水。祝靖泽一边吃一边将刚刚两人的对话细细咀嚼了一阵,只觉包允绥不说人话的本事简直到了巅峰造极的地步,不打个哑谜含糊其辞一通就会咬到他舌头似的。他看着面前清冽的茶水,忽然想到林婆给傅鹏好像也泡了这样一杯茶,情不自禁地当下脱口问道:“刚刚你给那警官……是不是也递了一杯茶……”
当时他虽在屋外闲不住,林婆和傅鹏的谈话却一句也没少听。林婆神叨叨的,说这茶喝了静气,能把身上不干净的东西排走。傅鹏当时可能也是正好渴了,没有推辞,谁知喝完之后就好像突犯恶疾般咳嗽干呕不止,那小警官伫立着不知所措,以为林婆是下了毒,正要把她缉拿住时,傅鹏咳出了一口浓稠的黑痰。傅鹏自己也愣住了,对着那口可怖的黑痰,喉头紧张地耸动了两下,却立马按住了蓄势待发的小警官。
“凡人皆有业障,一丝一缕皆隐与骨缝,一旦被邪物浸染,攒动不安,便有进化为魔障的风险。”林婆突然发话,悠长缓慢的语调里好像藏着会心一笑,“业障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以此为食的邪物盯上,放任自流。”傅鹏沉默良久,居然像呓语般吐出了一句“谢谢”。
祝靖泽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林婆这句话的意思明显是在说傅鹏身上被缠了什么东西。他对傅鹏虽然不了解,但是也清楚滥用私刑在公安系统里绝对明令禁止的。傅鹏这个人没什么背景,他兢兢业业地爬到了刑侦队长的位置,靠的绝不是毫无人性的武力。他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地把这个案子破掉,他和祝培明此前没有私怨,为什么要对祝培明下这样的狠手,如果仅仅是因为祝培明的犯罪动机大而急切地想从他嘴里套出点证据,傅鹏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所以……你给他喝的是什么……”祝靖泽的声调陡然升高了起来,突然咄咄地发难,“还有你给我接生那天,说我不干净,为什么?”少年清秀的五官变得有些狰狞,甚至情绪失控地想站起来,却被一旁的包允绥一爪子拍了回去:“囔囔什么,傅鹏那茶是我让林婆给的,跟她没关系。你别激动,听她慢慢说。”
祝靖泽将不可置信的目光转到了一旁的包允绥身上,林婆踌躇了一会,终于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因犹疑而时断时续的:“那一年,我蹬了腿儿,不知道为什么到阴间走了一回,见到了一些故人,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从此以后眼睛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一开始,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后来才知道绝大多数都是生魂。这些生魂大多是刚死没多久,还徘徊在阳世不愿离去。他们有的在找自己的身体,找了好几天找不到,被阴间前来收魂的官爷给拉了去。有的藏得比较好,但是在阳光下曝晒几天,就渐渐地给晒没了。可是无一例外的,他们是死人,魂体分离。可那一年,我给你母亲接生,你母亲早产,其实生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是个死胎了。我看到你那魂魄就徘徊在旁边不肯离去,可不像别人那般是白的,而是通体漆黑,就跟那瘴气一样。接着,那魂魄就拼了命的往那婴儿灵台里撞。我原先以为,是你的魂魄拼命想回到那身体里,结果你那没了魂的身体却突然咯咯一笑,把那魂魄一下子吸了回去,我才明白,原来你的魂是想逃离那身体。待你那魂回归身体的时候,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那黑气给吞没了,我当下一惊,失了手,你被我摔在了地上,大腿被磕破了皮,居然流出黑血来。我第一次走阴的时候碰到过一个人,他说如果我看到一个魂魄漆黑的人,千万不要去触碰,最好是能想尽一切办法把他弄死……”林婆说到这里没了后话,许是愧疚,许是自己也觉得荒谬,她不敢去看祝靖泽的神色,只好惴惴不安地把目光放到包允绥身上。
包允绥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转头对尚在余怒中的祝靖泽嘱咐道:“你的来历蹊跷,我也不好多说,但是我希望你现在能先放放。你现在既然还能好好地活着,就别浪费你妈给你的这条命。苟延残喘也好,遭万人唾弃也好,先把杀了你母亲的凶手找出来才是当务之急。”
祝靖泽的瞳孔随着他的话音放大,他承认,即使包允绥一直隐瞒着他和林婆的关系,但他的话一点没错。他在泥潭里已经沉浮了十八年,早就习惯了这里面的每一颗沙砾。他经历过没顶的窒息,也试图在这暗无天日里找一条能让他喘息片刻的道路,等来的却只有泡沫,转瞬即逝。但是方蕊等不起,祝培明等不起,就算是傅鹏也等不起。
祝靖泽不动声色地把眼底的液泪憋了回去,他太久没哭过,对如何忍眼泪也生涩地不知所措,眼睛鼻子抽筋般挤在一起,好像是做了个鬼脸。包允绥观赏了一番少年滑稽的面部抽蓄,他没有笑,反而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向来薄情寡义的阎罗大人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了一股相似的难过滋味。
但他只难过了几秒便恢复了无波无澜的眼神,脸色沉寂下来看向林婆,问出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腹鬼的行迹,你打听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