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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婆 你这个老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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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凤织乡的阳和村是算是整个乡里占地规模比较大的村落了,但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从改革开放的时候开始,年轻人们出去了一拨又一拨,却都基本上再也没有回来过,原本的人口大村现在门可罗雀,出门遇见的野狗都比活人要多几只。在周围其他村落将“建设新农村”进行得如火如荼地时候,阳和村像是个没收到通知的局外人,一意孤行地朝着反方向堕落下去,跟村名“阳和”两字是沾不上一点边。如果给整个凤织乡拍一张鸟瞰图,阳和村一定黯淡得与整张照片不像在一个图层。
过年回老家的儿童尚不清里面的门道,盯着自家几十年如一日的破屋烂瓦和旁边书记村长家新盖的富丽别墅撅起了嘴:“妈妈,张胖他们村都有大礼堂了,他们每天去那玩,怎么咱们村连个荡秋千都没有!”
小孩妈眼不瞎,她嫁过来没几年,虽然一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不妨碍她每回来一次就悔得肠子快打结:“还能为什么!乡里拨的款不知道被那些蝇营狗苟吃抹干净了呗!”说完拉起孩子的手就走,还不忘朝着一旁的别墅吐了两口痰。
对于那些出身于阳和村,在外面打拼的年轻人而言,老家就像是一条被残食的鱼,村里只有两类人——尸位素餐的村官把鱼肉啃完,逆来顺受的村民在鱼骨里拼命剔残渣充饥。偶有几个光宗门楣的出息人,赚了大钱也不敢反哺家乡——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你投多少钱都不会让一条鱼骨长出肉来,不长蛆就不错了。
林婆的土屋就在阳和村的最西边,靠着条一下雨就发臭的小河。她屋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台并一些简单的桌椅家具,以及中间一座完完整整的神龛。她年纪大了,脑子黑白颠倒是常态,但生性里那点干净还是没有泯灭,每天都会支着哆哆嗦嗦的身体,强迫自己像个人偶一样周转起来,将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此外,就是晨昏定省、雷打不动地去祭拜那神龛。厕所在屋外紧贴的一个小隔间里,前面被她开垦出一个小菜园。但是她种菜没什么天赋,几十年了,连一茬成熟的菜也没吃上。不过这几年找她走阴的人少了,跟她同年代的老人也剩不下几个,还活着的也不太愿意搭理她,她便只好守着这个小菜园聊以度日,乐得其所。
今早乡村的大集人声鼎沸,林婆穿上了那件之前参加大儿子婚宴时穿的红衬衫,上面绣着一朵朵金灿灿的牡丹,还把半灰半白的头发仔细地盘了起来,以这样一副庄重的姿态跟那卖鱼的小贩还起了价。那小贩是老板的儿子,不太认得她,只觉得这老太大概是个神经病——谁家正常人打扮成这样来赶集,也不怕那市面上的脏水把这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衣服给弄脏了。这倒是其次,主要是她穿的跟个凤凰鸡似的,砍价居然还对半砍!小伙子初入江湖哪见过这种阵仗,登时就不卖了,客客气气地请那凤凰鸡另去他处问价。老太手里攥着两张纸币,叹了口气,正想转身,一声雄厚的声音又把她叫住了:“是林婆子呀,别走别走,小畜生不懂事您别计较,哪有不卖给您的道理!你想买几条随便挑啊,我家这鱼刚从湖里捞上来的,特别新鲜!”
小伙子被他爹的这一顿输出给惊掉了下巴,这老抠驴今天是被鬼上身了还是怎么着,平常谁少他一分钱都得炸毛。就是因为太不会做生意,被他娘给轰下了买卖场,老老实实卖苦力,今天怎么突然转性当起了散财童子?
那老太也不客气,直接用一半的价钱挑了三条鲈鱼,开开心心地拎走了,只留下鱼贩子父子面面相觑。
老板没等儿子开口,就知道他嘴里要放什么屁,痛心疾首地锤了下放鱼的砧板,那板上的鱼都被他这一击给惊得跳了起来:“以后看见那老太婆来买鱼,她就是想白嫖你也送给她。”儿子惊得眼珠都快掉了出来,在心里惊呼那老太是什么厚脸皮神鬼降世,生意场上不缺亏本的买卖,可亏得连底裤都飞了的也是少有!只听他爹粗声地叹了口气,又继续接道:“那是个能走阴的婆子,触犯了她,她去阎王爷那给你告个状,你几天就得死!前几年善水村有个主任惹毛了她,两天后就嗝屁了,一点征兆都没。小子,咱要钱,更要命!这是你爹教给你的第一课哈。”
小伙子觉得他爹平时就没个正形,现在还好为人师地教他崇尚封建迷信,真是无可救药,暗暗地准备给他妈提个醒,母子俩得一起携手看着点这老混蛋,免得他以后被人骗了搞传销。
林婆买完了菜,哼哧哼哧地蹬着她的破三轮骑了半小时,终于见到了村里那唯一还算有排面的大门牌坊。却见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从隔壁村赶来看热闹的,东捱西问,四处打听。她直起身仰头一望,中间被围着的是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村民叽叽喳喳的,把那为首的高个子警官吵得勃然变色,他忍不住呵道:“吵吵吵吵什么!问你们人在哪,你们就如实告诉我,不要跟我说什么菜被偷了买烟不给钱这种事,老子不管!要问去问你们乡里的办事处去,不要在我这里哔哔赖赖的,耽误了人命你们谁负责?”警官的最后一声几乎破了调,村民们眼观鼻鼻观心了半天,终于不再喧闹,准备该干嘛干嘛去。却又听外围一个男人紧张又兴奋的大喊道:“哎!在这呢警官,你们要找的阴婆子就是她。”
众人纷纷朝男人的所指望去,只见林婆像个吉祥物般安稳地坐在她那破三轮上,对着这一出闹剧一点也不惊讶,好像已经欣赏了很久。
傅鹏拨开重重叠叠的人群,和另外两个刑警一起立马围住了林婆。林婆没反抗,安之若素地一笑,还把傅鹏的肩当成块扶手,颤巍巍地就要从三轮上下来。
“去我屋里说。”她没有丝毫地惊慌,在周围一圈村民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坐上一旁的警车。傅鹏给了旁边的助手一个眼神,那小警官立刻会意,骑着那装着一车蔬菜鱼肉的三轮吭哧吭哧地跟在了前方警车的屁股后面。
林婆在她那小土屋前下了车,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气定神闲地指挥着那小警官把东西都提了进去安置好,才笑眯眯地招呼着傅鹏等人进去坐。
这土屋大概只有二十平米见方,几个刑警人高马大的,根本伸展不开,傅鹏就只叫了刚刚蹬三轮的小警官一起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看护。
林婆是重要的证人,况且老人家年纪大了,傅鹏也不敢太放肆,语气放缓了几分,显出几分郑重来:“林婆,我们今天来打扰你是由一个案件想找你问问情况,需要你提供一些信息。祝培明,方玫的丈夫,他们有个儿子叫祝靖泽,您认不认识?”
林婆对他的开门见山没有立即回复,而是笑盈盈地倒了一杯浓茶,放在了傅鹏面前。
已是初秋,但是秋老虎正嚣张。包允绥躺在那土屋的屋顶上,感觉被烤的不太舒服。他活得久了,并不怕阳光这种至炙之物,反倒挺喜欢,感觉晒一会郁结都消了一大半,因为过于阴冷而凝滞的血都流速加快了起来。只是酆都终年不见天日,他也不太爱出门,所以脸色常常看起来白得发青。但是太猛烈的阳光还是让他觉得不太吃得消,于是暗自嘀咕道:“羲和你是嫉妒我的美貌,想把我烤成黑炭吧。”那阳光好像听到了他的打趣,带着怒意又强烈了几分,大有要把这背后腹诽太阳女神之人给烤焦的趋势。祝靖泽倒是一直闲不下来,老房子隔音不好,他一边听着屋子里的对话,一边在那小土屋周围四处溜达查看,连林婆家的厕所都没放过,只觉得这个老太太除了看起来比较孤僻,倒是没看出有什么不妥来。
他这几天好像是兴奋过度,比失眠的鸡醒的还早。包允绥昨晚回了房间后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急匆匆回了酆都一趟,等他回到阳世还没躺下一刻,祝靖泽催命的敲门声就兜头给他砸醒了。
就算是神仙不需要睡觉,也得给人点功夫打坐入定一下吧!
包允绥一瞬间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阎王,这小子如果是个有点小钱的上层人士,还不知道会怎么剥削奴役一众劳动人民呢!他就应该被发配流放去顶上那牛头马面的差!
于是一大早,五殿阎罗就顶着一张愈加凄清的脸,幽怨地当起了这位高中生的牛马。
安伯被两人的绊架吵醒,看着包允绥一边抱怨着一边被祝靖泽催促着准备上路,意料之中地倒了戈,飘到了祝靖泽的肩膀上对着包允绥一起颐指气使。
直到两人一火鬼顺利地又去探望了一遍尚关在看守所里的祝培明,故技重施地又坐上了那警车车顶,包允绥那才刚睡醒的大脑终于重新卡上了齿轮:不是,我凭什么被那小子支使得团团转啊!
他偏过头,正好看见安伯吐着大火舌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在祝靖泽面前表演“自我上吊”。包允绥虽然还没有在祝靖泽面前坦明身份,但是出于日后方便联系配合的准备,昨晚就让安伯以“自家宠物”的身份在祝靖泽面前现了身。是不是真的宠物祝靖泽也不太关心,他见识到了包允绥的神通,只要包允绥愿意帮他,他可以把一切好奇都掐灭了去。
安伯早就对阎罗大人欺负小孩的贱行看不下去,也是不负众望地吃里扒外,心安理得地自降身份,当起了祝靖泽的护身小鬼。它做着夸张的表情,努力地蹂躏着自己,祝靖泽多日淡漠的脸也终于被这眼前的小玩意给逗乐了,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梨涡。包允绥顿时感觉被眼前这幕融融的风景烫了一下,眼睛像被□□了一样折辱——死火球,调戏小白脸倒是不用教,掐死你算了。
这会儿,祝靖泽在周遭巡视完一圈,便倚靠在屋檐下闭目养神。包允绥听着屋里的墙角,感觉傅鹏好像是问得差不多了。土屋里没有空调,那小警官热得拿帽子当风扇,恨不得立刻从那蒸笼一样的屋子里落荒而逃。他懒洋洋地直起身坐了起来,正好看到傅鹏被林婆请出了门,那脸色看起来死了双亲的好像是他一样,并没有好太多。
林婆殷切地握着傅鹏的手,脸上的笑容像纹上去的一样,连褶子的走势都没有丝毫变化。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了傅鹏的手心里,不由分说地将傅鹏的手指顺势一弯,那纸包便牢牢地被傅鹏宽大的手掌裹紧了,然后她便意味不明地轻声嘱咐道:“傅警官,我活不了多久了,你一定也不想后悔。”
傅鹏的表情在听完这句话后有些奇怪,他凌厉的下巴绷得更紧了,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是只憋出了一个“谢谢”,便一脚迈进了车里。车子飞快地发动后扬长而去,祝靖泽目送着那警车留下的一窜烟尘,耳边响起刚刚林婆像被车轮碾过的嘶哑声线,感觉那车子此时应该是恨不得长出翅膀飞逃出去。
林婆远眺着那最后一缕尾气消散在灼热的阳光下,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隆重的衣服和发型,脸上定格的笑容被重新拉扯成一张肃穆的皮。她扶着门框向身侧抬起头,艰难地朝屋顶晒太阳的包允绥行了个简单的抱拳礼,声音恭谨而带着微微的颤抖:
“愚妇有罪,让大人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