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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坦白 互相撕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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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培明缺水太久,嘴唇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乌赭色。看守的警察不敢给他一次性灌大量的水,就先拿个滴管往他唇缝里滴水。就这样滴了五管,才取来一小杯温水和两块面包放在祝培明面前。他补充了点水,溃散的眼神才逐渐开始聚焦。盯着面前的吃食足足一分钟,才好像是终于看清了是什么东西,然后呻吟着,伸直了指尖去够。
他把那一杯温水一饮而尽,第一口面包还没完全下咽,第二口便接踵而至,可是还没等他吃完,一阵皮靴践踏水泥地面的声音就由远及近地传来。
他太熟悉这声音了,傅鹏的脚跟和脚掌下落的间隔很短,但是脚掌落下的声音却很轻,远远听来就像是加速的心跳声。果不其然,不到一分钟,他就又对上了傅鹏那双阴鸷的下三白眼。
“你儿子跑了。”傅鹏不停地用大拇指摩挲着腰间的配枪,光滑的枪体乖顺地接受着他的爱抚,好像随时准备着对准某个人的脑袋。
“我一直对他疏于管教,也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会跑去哪。”祝培明恢复了一点力气,终于勉强可以正常说话。他沉默了一会,慢慢把剩下的面包咽了。这碳水太干,他又没多余的力气咀嚼,刮得他喉咙生疼。他借着喉咙恢复的时间纠结了一会,还是开了口:
“凤织乡阳和村,那个就是我妻子的老家,我儿子就是在那里出生的。你们去问问村西是不是住着一个走阴婆,我太久没回去过了,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毕竟也是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了,不用我提醒。”傅鹏挑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跟旁边的跟班吩咐了几句,迈了半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夸张地一拍脑袋:
“哦对了,这个给你。”傅鹏把一根银链子扔到了祝培明脚边,“你还挺适合戴绿帽的。”他讥诮地扯了一下嘴角,终于转身离开了。
从他跟着傅鹏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祝靖泽都没有看到父亲抬过一下脑袋。
那张他熟悉的倨傲的脸被埋没在一根根牢房防护栏的影子里,一定是因为太暗了,所以他认不得了。
祝培明不知道儿子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傅鹏的脚步远去后,他哆嗦着捡起那根项链,上面缀着一颗熟悉的、简约大气的珍珠。他注视了一会,突然脸色一变,疯狂地呕吐起来。
刚刚吃的那点东西明明没有多少,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吐了满身满脸。
男人捧着那根项链,跪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
“走吧,今天太晚了,你个小鬼不睡觉变成个矮矬我可担不了责。”两人一路无言地离开看守所,包允绥解开了隐身的术法,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变成了这小子的“共犯”加临时监护人。眼下祝靖泽的家里已经被装满了监控,只能把他拎回自己的单身公寓了。祝靖泽魂不守舍了一路,身体跟着包允绥拐了两条街,魂应该是还丢在那看守所里。直到包允绥“啪”地打开了客厅的大灯,那骤亮的光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才粗暴地把他打醒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迫委屈地住进了包允绥的……豪宅……
“包老师……平时挺低调啊……”他住人嘴短,只好就坡下驴地起了个话头。
当个高中老师这么赚钱吗?莫不会是个富二代吧……
包允绥这次却没有接话茬,而是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其实都是用破钱山里捡的破铜烂铁换的。
阳间热衷给去世的人烧纸钱,那些纸钱以火为媒介流通阴阳两界,烧完了就会变成地府亲人手中的冥币。但是这烧纸钱可有讲究,万万不可翻动。“冥间钱有好丑,犹阳世钱有大小也。”烧纸莫用棍子翻,戳破纸灰损正钱。纸钱被翻破了,那就成了不合格的钱,虽然到了冥界就成了真金白银,但被视为“烂金属”,冥界无法流通,只能堆在破钱山上。阴间不用乱破钱,烧了也是白烧。不过这些破钱倒也不是全无用处,冥税库配有三十座洪炉,把这些破钱往洪炉里一倒,熔铸上一个月,那重铸的金银块就能重新投放到阳间交换流通货币。
这几年阳间烧的纸钱币值越来越大,差点在酆都引起通货膨胀。五殿虽然在冥币数量稍逊一成,但是破钱山却是堆得比谁都高。
敢情所有不会烧纸钱的二百五亲朋都送到他这来了……
不过这也倒是便宜他如今在阳间这寸土寸金的地儿享福了。
“今天先住着吧,住的不舒服也憋着。”他生硬地转了个话题,“怎么?没什么想对我坦白的?明天这帮阿sir可就要去了,小心我明天不带你去找那阴婆子。”
不带就不带……我一个人行动不比你差……
祝靖泽瘪了瘪嘴,好歹是让这句话胎死腹中了。他还是没有完全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混蛋,就把他知道的挑着讲了讲:
“我妈跟我爸是在警校好上的,她怀孕后就退到技术部门去了。后面几个月说我胎动得厉害,就跟上面打了报告,回老家休养了。老家的风景空气都好,她也休养得不错,本想提早两个月回市里待产,结果不知怎的就早产了。乡里没有大医院,最近的诊所也束手无策,我妈情况危急,流出来的羊水都是红的,外婆没办法,去找了村里的一个走阴婆。那走阴婆之前是个专门帮人接生的,但是前几年就死了一回,儿孙们亲眼看着她咽了气,结果快下葬了,那棺材突然震动起来。大伙把棺材板一开,那老太倒了两口气,说她被阎王爷放回来了。然后就有传闻说她能自由穿梭阴阳两界,不少人慕名而来,请她给地下的亲戚好友带个话什么的。不过这几年信这个的人不多了,也就没什么人提到她了。我出生那次,她说我不干净,我还没睁眼呢,她就要把我浸到水里淹死。后来被我爸拉住,她一秒也没多待,尖叫着要‘洗手!洗手!’就跑了。”
说到这里,祝靖泽停顿了一下,包允绥以为他是勾起了伤心事,正绞尽脑汁想安慰一下,祝靖泽却只是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口干。
包允绥显然对水这种东西需求不大,这壶里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陈年老水了,凉得惊人,幸好还没有臭……祝靖泽没有喝,只是把水在嘴唇上润了一下。冰凉的液体流过他的唇缝,他突然想起刚刚看守所里祝培明皲裂的乌唇:
人在渴到极致的时候,喝水是什么感受?
思绪没有飘太远,及时被他拉了回来。他继续平铺直叙:
“后面我妈知道了她要把我淹死的事,虽然不太开心,但念在接生一事,一来不想冲撞了鬼神,二来想问问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还是买了礼物想去道谢。但是她要么捧着一盆鸡血浇我们一身,要么死也不开门,我们也就不再打扰了。这么多年,我确实也察觉到了我身上体质特殊,谁跟我亲近些,三日之内必有灾祸找上门。我妈和我爸的感情就是在我出生后才出现问题的。从小到大,我不敢交朋友,但是他们和我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怎么也避不开,现在我妈死了,我爸生不如死,这凶手除了我还能是谁呢?你说,这扫把星见了我是不是都得跑。”
他没怎么跟人说过话,费尽心思想搞点小幽默反倒冷得包允绥虎躯一震。只好不熟练的劝慰道:“瞎掰扯什么呢,你看我跟你待了这么久,哪里倒霉了?”
祝靖泽被他这无脑的一问居然真给问住了,本来有些幻灭的情绪也瞬间消散不少:确实,从开学到现在,撇去这一次,包允绥在学校也没少找他麻烦,但是这贱人既没破产家亡,也没有血光之灾,之前班里有传闻他靠色相被某个学生家长包养了不知道算不算……
包允绥感觉祝靖泽看他的眼神突然复杂了起来,直觉他不是在想什么好事。
好家伙,原来不是没有继承那一肚子贼心烂肺,是那点小心思全用来猜忌他了!
包允绥莫名有种直觉,要是自己还不掉个马甲,就凭祝靖泽凡事都往心里吞的臭德行,他在祝靖泽心里的形象很有可能会越来越不堪入目。
“那你……对你爸就没有一点怨恨么?”包允绥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话没经大脑,说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私密,他跟祝靖泽虽然暂时达成了革命友谊,但也没熟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他实在是没资格去窥探别人的心理。于是乎只好心虚地找补道:“唉那啥……嘴里没个把关的,多有冒犯,您不用跟我分享,我也不是什么喜欢跟别人聊私欲的人……”
“没事儿,不是什么听不得的话。”出乎意料的,祝靖泽没有生气。少年没有再刻意遮掩着心里的落寞,那埋了许久的情绪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却又因为尘封太久而不知道该让哪部分先出去。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不多但零碎,明明算得上曾经朝夕相伴,可他花了这么多年拼拼凑凑,却好像只能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定格在那今天遍体鳞伤、嚎啕大哭的侧影里——他始终无法完全了解这个把他从走阴婆手中抢救回来的男人。
他酝酿了许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末了,闷闷地憋出了一句话:
“我知道他是一个糟糕的人,他或许怕我,可他应该也是现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爱我的人了。“
气氛一瞬间变得诡异起来。祝靖泽死要面子,哭是肯定哭不出来,但是绷了一天的肩膀还是无力地靠在了沙发上。包允绥没有经历过这么抓马的人生,他甚至无法理解“父亲“这种角色的概念,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他想了想,也许就类似于当年的酆都帝吧,那老头儿确实教了他不少东西,不过给他当儿子好像也是有点作贱自己……
“嗐……便宜爹还不好找,满大街都是。”包允绥没想到还有需要自己这五阎罗调节气氛的一天,生硬地又将话题转到了之前被打断的问题上,“那考试的事儿呢?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你老实交代,我就考虑考虑帮你找到杀害你母亲的真正凶手。”
祝靖泽翻了个白眼,不准备和他计较“救不救命”的事,却被他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了:“这我真不知道,感觉考试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脑子里就闪过一些片段,写完发现答案就是这样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我写的一样。”祝靖泽把自己从对父亲的构建里抽了出来,仔细回忆起当时的细节,毫不畏惧地对上了包允绥的眼睛。
“你刚刚说要帮我查案,可别撂挑子。”
“我是这样的人么。”包允绥眼周浮起的黑色冥文立马散了。
这小子还有事瞒着,但这事确实没说谎。
而且跟他估计的不错,这小子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神通附身了还是怎么,很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长出来的葱,真是糊里糊涂地被人薅秃了炒一炒,恐怕还要直呼一声“好香”……
至于他没说出来的部分,以及那自残完迅速愈合的特殊体质,他也懒得追究了。
反正以后总会撬开他的嘴的。
“行,我知道了。”他表情高深莫测地站了起来,“洗洗睡吧,明天去探望探望那阴婆子。”
“哎,我都交代了,你不说说你怎么回事儿?”祝靖泽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某人摆了一道,急得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包允绥俯下身,在他耳边憋笑道:“不急,以后告诉你。对了,剩下的房间随便挑,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
祝靖泽被他这突然的亲近冲撞得哆嗦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包允绥便已经身影一闪,只留下一声卧室关门的回声清脆地拍在了祝靖泽脸上。
时钟艰难地爬到了12点,荒唐的一夜终于要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