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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押禁 小祝子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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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全市,昆城一中是个难以排得上号的一般高中,但是在昆城这个小县里却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学校升学率一般但是毛病颇多,在周五晚上也不会轻易放学生们回去,得留下来自习到九点半。但是祝靖泽显然比较特殊,他从来不上晚自习,后来由于早自习也总是迟到,学校干脆也不勉强他这个瘟神每天这么早就引起校园骚乱了。
是的,“瘟神”,这是同学们私下给祝靖泽起的外号。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周围人也渐渐意识到祝靖泽这人体质很神奇:下课了帮他捡一支笔,上课了起码得跑三趟厕所;好心的同学提醒他作业交错了,居然下一秒就被老师发现考试作弊……当然,也有些不信邪的,比如李天逸之流就极喜欢去招惹他,经过时故意把水泼在祝靖泽衣服上或者假装不小心踩他一脚等等,祝靖泽一般都对此没什么反应,他也就悻悻地走了。但是奇怪的是他也没因此而触什么霉头,所有愈发我行我素起来,逢人便吹嘘自己身上有奶奶从菩萨那里求的保命符,妖魔鬼怪等霉头一概近不了他身。大家伙虽然不是很相信,但也确实找不到理由反驳他,只是有意识地更加疏远祝靖泽。久而久之,祝靖泽就成了班里那个来去自由的透明人,存在感约等于没有。
祝靖泽不在学校的时候,包允绥的任务就变得跟真正的“人民教师”没什么两样了,于是乎常常身在曹营心在汉,在办公室如坐针毡。随着紧张的第一次月考过去,那破障眼就跟石沉大海了一样,没在祝靖泽身上掀起一丝风浪。虽说在属下们面前包允绥总是端得非常沉着冷静,好像多大的麻烦也难以让他喜怒于色,但是心里也难得有些微微发虚起来。他火急火燎地把炸毛的安伯从睡梦里揪出来,恶狠狠地说:“你快去帮我问问陆之道那老鬼,他这批货是不是质量参差不齐,怎么破障眼在那小子身上一点反应没有?“
“鬼不行别怪路不平,老祖宗,您都多少岁了,怎么还这般不知羞耻。“安伯刚刚梦见自己飞升后给大火神祝融当差,正乐不可支,就被缺德的殿下薅了毛,简直懒得跟他费多余的口舌,”也许是那小子这几天比较安分没露馅呢?“
破障眼可以捕捉到宿主身上所有的灵气流动,就算祝靖泽再安分守己,灵气就跟呼吸一样,总会有风声可以捕捉。祝靖泽有实体不是生魂,而且现在天界人手不够,没有一个大神不是忙得团团转的,如果他真是哪位低调的正路神仙,不必对着自己遮遮掩掩。但祝靖泽如果不是邪神,那就说明已经身处六道之外了。六道之外的东西,包允绥活了这么久也是一知半解,除了玄门大佛或降世祖师爷,没有人去过六道之外,也没人提过那里有什么。
包允绥桌子上的试卷半天也没翻动一张,余淼淼见他整个人魂不守舍地定在那里发呆,以为是学生三纸无驴的惨淡成绩打击到了这个初出茅庐想一展头角的新星教师,于是颇为善解人意的准备来做开导工作。她倒了杯水,将杯子款款地放在包允绥的桌子上,包允绥也许是太入神,被这瓷器碰撞的声音震动,立马惊弓之鸟一般从座位上弹起来。那杯子也随着因碰撞而晃动的桌子被他这一大动作也给吓了一跳,安伯立马飞出来,大火舌堪堪把那杯子即将倒下的身形给扶稳,却还是让里面的茶水散了一半出来,浇湿了一旁的试卷,也把自己头上的火苗给浇灭了半盏,成了个半秃鬼。
最大凶手包允绥好不容易把上扬的嘴角给扯了下来,还是被那火鬼瞪了一眼,面部又抽筋成一副要死不活的鳏夫相。
余淼淼没想到这鲜肉老师这么敏感,靠近三尺之内都要作浪,连忙愧疚地帮忙收拾残局。
“哎呀,这学生的试卷都湿了,我真是犯大罪了。“
余淼淼手忙脚乱地抽出了一大叠纸巾往试卷上吸水,她紧张地擦拭着最底下那张受害最深的试卷,唯恐把它给弄破了。她好不容易擦拭完,正小心地想把它铺平晾干,一双苍白到病态的手却不由分说地把那张纸霸道的抢了过去。
包允绥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各捏起试卷的上面两角,一转眼晃悠到了办公室门口,透过门口照进来的阳光仔细辨认起那试卷上因为被水洇湿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该皇诬陷其父……然后谋反……上位后两年内治理卓绝……获民爱戴……然两年后便本性暴露……民间大乱……“
包允绥的鼻尖几乎快闻上了这半透明的纸面,这是一道让学生评价康裕帝这个历史人物的简答题,字很工整,甚至连连笔都少有,但他却看得很慢,好像一瞬间都不认识字了,越看心里越翻江倒海。现在我们所看到的皇宫秘辛,基本上都是被当年的史官撰写传下来的,而康裕帝可以说是人间历史里最残暴的一个皇帝,杀光了所有的史官和背地里嚼舌根的人,但正因如此,据他所知,现在民间流传下来的版本里对康裕王的描写基本都是正向的,从没出现过这样不堪入目的轶闻。跟茫茫天道相比,人的寿命堪比那不知春秋的蟪蛄,除了像他这样活了几千年又正好经历了那场动乱历史的老鬼,众人所知的这段历史都是被人篡改美化后的版本。
祝靖泽那小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包允绥感觉在办公室更加坐不住了。他看了看时间,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一个小时,便匆匆掐了个借口,把没改完的试卷放进了包里,决定以一个好老师关心学生的名义夜访一趟祝靖泽。
昆城公安局刑事侦查第一看守所里住进了一个新的“客人”,他就是祝靖泽已经被关押了一个月之久的父亲——祝培明。在三分钟前,他刚刚结束了在戒毒所噩梦般的日子。
两个月前,他寻找失踪的妻子未果,被单位领导联合刑侦大队的人诱捕,直到被一个自称刑侦三大队的大队长的人审问,他才得知自己妻子出轨后被杀,自已已然成了最大的嫌疑对象。在连续被关押了10天审问之后,传唤证过期,刑侦队长傅鹏便和刑侦支队的副政委杨林海商量后把祝培明送到了他的工作单位——昆城公安局强制戒毒所。他表面上是在这里正常上下班,但实际上不能离开戒毒所一步,只能住在宿舍里,出入都有刑侦支队的侦查员跟随。
这是明目张胆的变相关押,而戒毒所的领导似乎也默认了这样的处置方式。由于CPS心理测试——也就是俗称的“测谎仪”测试——结果显示,祝培明的审讯回答大部分是在说谎,祝培明开始经历三大队残酷的刑审。
第一天,在队长傅鹏的授意下,祝培明被拷在了窗户上,四个审讯员用拳脚和电棍对他进行轮流殴打。
第二天,他们把祝培明双手拷在背后,罚跪了一整夜。
第三天,祝培明的双手被拷在门框上,整个人呈“大”字型悬空吊着。
第四天,他们在祝培明脚下塞了一条凳子,让他老实交代。
祝培明的意识已经涣散,但依然颠来倒去地重复着一句“我不知道“。
祝培明不说,审讯员就把凳子抽掉,反复之前的手段。
但就在一小时前,祝培明再也撑不住这一个月以来的折磨,挣扎着要交代犯罪经过。
一个月的时间也许都不能让人瘦下三斤,却能让一个体面的民警成为落魄的囚徒。祝培明父子俩虽然五官相似,拼凑在一起气质却截然不同。祝靖泽看起来总是一副冷漠又生人勿近的样子,但祝培明却是一个典型的、能让人民如沐春风的好警察形象。不过此时的祝培明已经虚弱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皮肉因为长期带着手铐和脚镣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腐烂发脓处甚至隐隐可见有些透明的白骨。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可无论怎么喘,都觉得胸腔里的进来的气还没有出去的多。
“这几天……我思前想后……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哪里犯了罪……“他说一句话就得跟个破风箱一样喘半分钟,傅鹏彼时已经有些不耐烦,闻言以为他又要否认犯罪事实,皮靴跟地面的摩擦陡然增大,正蓄势待发地要一脚踢过来,祝培明却拼命倒了两口气,好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颤巍巍地一字一顿道:
“我想我……最大的罪……应该就是……没把我的儿子教好……“
傅鹏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小了,他看着眼前佝偻的男人,捂紧了腰间的配枪。
五分钟后,刑侦第三支队的警报声响彻昆城的天空,惊动了一圈树上的麻雀。扑棱棱的黑影里,晃动的红光映出车里傅鹏阴沉的脸。
在第67次看到那手腕的伤口渐渐蒸腾,祝靖泽安静地取来抹布,把溅到四处的血迹擦干净,等确保连周围的水渍都完全消失了,然后翻出一本学校统一分发的笔记本。他也没开灯,就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的光开始翻阅。上面零碎地记录了母亲遇害和父亲被捕的经过细节,条分缕析,居然比刑侦三支队队长傅鹏的记录还详细。他思考良久,在一些关键地方补了一些笔记,但还是摇了摇头,又将笔记本放了回去。从父亲被捕开始,他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过激的情绪,坦然地开始过起了一个人的生活。本来他的父母就经常忙得见不着人,他也早已习惯了自理,现在的生活相比之前其实差别不大。但在旁人眼里,这份泰然处之就显得近乎冷漠无情了。实际上,祝靖泽暗地里一直没放弃过调查,他也不知道凶手是否另有其人,但是祝培明……祝靖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的脸一瞬间闪过了一丝痛苦,叹出了一口微不可察的气。
线索总是在关键的地方中断,这些线索警方是否已经调查到了?他又要用什么手段才能拿到这些线索……
祝靖泽感觉夜晚的时间就跟昆城的夏天一样,粘腻得难受,又转的很慢。他已经想尽了办法,却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夜晚过的快一点。
人的消散如果跟一片云一样简单,那悲喜是不是也会简单很多?
祝靖泽的眼睛缓缓地闭合上,连蝉声都开始衰弱下来的夜色里,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