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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障 ...

  •   昆城的夏天到了九月还是很嚣张,深夜虽然降了点温,却反倒比白天更潮更闷。即使昆城多花多草,可是现在就连虫子好像也被闷得叫不动,在浓重的雾气里恹恹的。
      祝靖泽的房里漆黑一片,只有床头的闹钟发着微绿的荧光,现在才凌晨五点,他没盖被子,出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眼睛明明很湿润,却没有什么光,像是外面的雾把他的瞳孔也盖住了。他就这样直愣愣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因为睫毛还在随着呼吸而颤动,整个人就跟死了一样。等到闹钟在七点大声呼叫,他才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校服后,熟练地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饺子。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时间走过了八点,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祝靖泽拿起鞋关的书包,终于不慌不忙地往昆城一中走去。
      “同学!你怎么还在散步!我们快迟到了!”
      祝靖泽一边走一边发呆,没注意到一双肉乎乎的手已经抓起了他的胳膊要带他一起跑。他被拖拽着小跑了几步,脸上的喜怒还慢半拍地没来得及转换,却已经像被烫了似的把手抽了出来。
      “不……不用……”他不耐烦地撂下这么一句话,便退后几步和小胖子拉开了距离,整理起自己凌乱的衣袖。
      小胖没想到自己好心办坏事,以为是自己把人家衣服搞乱了,一张满是汗珠的脸登时红成了块叉烧,连声抱歉,末了又加了句“那我先跑了哈”,便气喘吁吁地继续往教室里冲。
      等到最后一声铃响,祝靖泽才终于出现在了高二四班的教室。第一节好像是历史课,台上的老师正在做自我介绍。祝靖泽眼皮抬起的幅度始终没超过一半,他虚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便找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包允绥,是今年新来的历史老师。“
      台上的男人看起来非常年轻,头发有点长,发尾微卷,浓眉大眼的周正长相,一身黑衬衫黑裤。如果这身要是换个别的人穿,那就是妥妥人五人六的老干部风,可此人看起来像是常年泡在健身房一样,这微紧的深色衣服倒是把他那一身好肌肉给展现得又外露不过分张扬。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连唇瓣都没什么气色,露出来的皮肤比那些爱美而偷偷擦粉霜的女同学还要白上三分。
      这小高中何曾来过这等有排面的老师!这厮一出场,前排的小女生们就被晃了眼。
      “包老师,劳请您收收您那该死的魅力,您忘记神荼大人和郁垒大人对您说的话了么?“
      包允绥——八百年不出远门,但一出远门必来事的阎罗王殿下——胸口的衬衫口袋里升出一个一团圆圆的火苗,两只绿豆小眼鄙夷地扫视了下自家殿下的这身禁欲系装扮,吐出一条大火舌决定再吹吹主子的耳旁风:“要是被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您被轮回抹去了我可救不了!”
      “行了知道了,那两兄弟就喜欢忽悠你这种小鬼。”神荼和郁垒两兄弟便是驻守鬼门关的两位东方鬼帝,包允绥在出门前被这两位堵住唠叨了不少,在心里暗骂,“我这身行头都多低调了,外貌身形这东西又不是我能决定的。还有你能不能收收你那火毛,烫死我了。”
      安伯——也就是那只小火鬼——把舌头高高翘起表达了一下不满,又把头藏进了那衬衫口袋里。
      包允绥和颜悦色地作完自我介绍,被后排低头的祝靖泽吸引了过去。
      看来那女人没说谎,她儿子能跑会跳的,的确不像个下一秒就要被晒死的幽魂。
      他越过众人将视线停留在那女人的所剩执念祝靖泽身上,把二流子气质收了起来,正色道:“这位同学,班主任说你今天早读没来,让我转告你下课去她办公室哦。“祝靖泽本已经把自身的存在感压得很低,这会儿被这年轻老师特地点出来,全班的目光就立刻聚焦到他身上。然而仅仅只过了一瞬,那些人又慌张地把头转了回去,只剩下一些异样的眼神交流在班里攒动。
      祝靖泽抬起头和他对视,这个老师看起来温和如玉,五官虽然锐利却并不偏狭,可当他一进入教室,就感觉到了来自上面的压迫感。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开始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开始听课。
      下课声响,包允绥还在讲台上整理教案,底下的同学就已经开始小声讨论:
      “他就是那个刚转来的,听说他妈在一个月前被人杀害了,据说凶手还是他爸呢。“
      “一个月前?那不就是暑假?我的天,难怪转学呢,他爸为啥要杀他妈啊!“
      “嘘嘘,小点声,据说是因为她妈跟警察局副局长出轨来着,哦对了,他爸他妈也是警察呢,他爸现在好像还在牢里蹲着。“
      “我去,那副局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呐,副局长死了没?“
      “嗯,好像也死了,就在花园北路的人行道上,两个人一起死在面包车里的。但是那副局的尸体据说没找到,只摸到一个头,还有一把肠子骨头堆在地上,好生恶心。那天人群把现场都堵死了,你居然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知道,我那天去少年宫游泳还看见了呢!”
      ……
      围在一起讨论的学生越来越多,那个最了解事件的学生被圈在中心滔滔不绝,大有添油加醋的来场脱口相声的劲头。
      “小毛头们,知道得还挺多。”包允绥哭笑不得地腹诽道,刚想拿着整理好的教案离开,就和刚与班主任喝完茶回教室的祝靖泽碰上了。讲台旁本来站着一个小女孩拿着书本想问包允绥问题,撞见祝靖泽一张寡淡的脸,脚步立刻惊慌地退了回去。热火朝天聊八卦的众学生一见八卦的主人公回来了,做贼心虚地沉默了两秒,立马作鸟兽散了。
      祝靖泽明显已经对刚才的异状了然于心,但他没说什么,彷佛事不关己地回到了座位上。
      “那小子有实体,的确不是魂魄。”安伯又悄悄地从包允绥的胸口探出脑袋来,语速快的火舌快打结,“你走前不是下令彻查恶鬼数量么,刚刚阴曹司传消息来,封鬼石松动,已经有五只鬼不见了,不知道已经逃了几天。”
      “果然。”包允绥没有感到惊奇,“世道不太平,我无以为继,五殿那基础设施都几千年没修缮过了,这都是迟早的事。我都不慌,你杞人忧天什么。”包允绥回到办公室四处上下打量,开始适应他这个新的职业环境。
      “酆都这么多层门把守,他们居然都能逃出来,怨级必然低不了,就算跑到阳世也能横着走,到时候把生魂掳走了怎么办。”怨级就是地府里给恶鬼们分类的等级,冥鬼就是最低等级,数目最多,大多老实本分,没什么攻击性。一般来说,受刑时间越长,刑罚越重,恶鬼们积攒的怨念多了,那怨级就会越高,攻击性也就越强。当然了,并不是所有鬼魂服完刑都有怨气,有的鬼在能在受刑时痛定思痛,有的鬼便是屡教不改。小火鬼感觉自己都快急上火了,怎么主子还是一副欠扁的磨蹭样。
      “能逃出来的也不一定怨级就高,就算他们不幸找不到一具尸体附身,陆之道那这么多宝物,他们随便偷一个出来,别说在日光下横行,当着羲和的面大摇大摆都不成问题。”包允绥跟着办公室其他老师的风买了一个保温杯,发现这杯里的水居然过了一整节课还不降一丝温度,当下被现代人类的科技所折服。
      小火鬼简直被他家殿下气得恨不得一头撞进保温杯里淹死,您把查察司司长拎出来调侃一番就算了,怎么连太阳女神都冒犯上了。它把自己独自气得冒了烟儿,火毛都胀大了一圈,偷偷把保温杯里的水加热到了一百度,然后又躲回了衬衫口袋里继续生闷气。
      呵呵,烫死你个小白脸。

      没有上课的时候,祝靖泽就一直趴在座位上睡觉——这是旁人的视角。虽然祝靖泽生着一张清秀的脸,五官也柔和得毫无攻击性,但大家被他身上孤绝的气场所震慑,总觉得他应该受原生家庭影响而多少会有些精神分裂。但他其实只是用两条臂膀给自己圈了一个谁也进不来的保护带,好把自己和他人隔开罢了。祝靖泽在自己圈起来的空间里睁开了眼,感受臂弯里沉闷的黑暗:他刚刚去办公室已经听说了,早上那个拉他手的小胖跑着跑着摔断了腿,刚刚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被救护车接走。“身上这么多肉居然还起不到一层保护作用吗?摔一下就骨折了!”他听到有路过的同学这样刻薄地评价着,感觉那个被胖小子拉过的部位有了隐隐的灼烧感。
      他应该早点避开的……
      早点……让那双肉乎乎的手避开的……

      安伯忘记了那老鬼根本不用进食,那个保温杯也就是摆着充场面,它想烫死某人的计谋也自然没得逞。包允绥上一次来阳世已经是三千年前了,那时候年纪小闯了祸,回去就被酆都帝那老头儿给贬了职禁了足。虽说现在的酆都明面上的掌权人是东岳大帝,酆都帝一般都退居幕后当个吉祥物,但是包允绥也没在期间踏出地府一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是害怕吧,害怕那老头儿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没把他之前闯祸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也许是害怕人间其实根本没有变成他想象中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害怕沧海桑田,那个人的印记已经被山川大海抹去了……
      包允绥不知不觉就望着那保温杯出了神,直到旁边的一个女老师喊起他的名字,他才彷佛从那片三千年前的深海里探出头来,否则恐怕得溺死不可。
      真是年纪大了,都喜欢琢磨这些旧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才发现那个喊他名字的老师正是高二四班的班主任余淼淼。余淼淼同志圆盘脸大眼睛,虽然年轻,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民教师。当初没有班级肯收留祝靖泽这个家庭背景晦暗的转学生,也只有余淼淼一个人举了手。面对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新老师,她觉得自己自然也得照顾一下,于是决定跟包允绥简单介绍一下班里学生的情况。
      “郑卉是班长,她虽然平时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但绝对是最努力的,对班级工作也很上心。李天逸有些偏科,他历史成绩还挺不错的,但是其他就比较一般……”
      李天逸,好像就是刚刚那个说相声的……哦不是讲八卦的那个小男生。
      包允绥边听边点头,努力将一个个名字和刚刚匆匆熟悉的人脸对应上,突然不着调的问了一句:“他家人也是警察吗?”
      余淼淼顿时被他的话噎住了,好半晌才红着脸憋出几个字来:“是…”
      但是……为什么要说“也”?
      余淼淼花了好几秒才忍着没有把心中的疑问抛出来,继续说道:“他父亲是昆城警局的民警……“
      “跟祝靖泽的父母是同事?“
      她话没说完,便又被包某人给没有礼貌的打断了。后者还顶着一副无辜又充满求知欲的脸,好像他是在请教什么高级的学术问题而不是在窥探别人的背景。
      “应该不是同一个部门,可能有些联系……不过没想到包老师刚进来就已经了解这么多了……“余淼淼简直被包允绥的八卦获取速度折服了,当即对自己看面相识人的肤浅之处进行了沉痛的短暂反思,接着又发自内心的换上了一张忧虑的晚娘脸,叹了口气:
      “祝靖泽这孩子……也实在是可怜……他父亲现在嫌疑未脱,只能一个人生活照顾自己。唉,父母再不堪,也不该让孩子来受罪。”
      “余老师说的对,让他一个人住怪不安全的,改天我能去这孩子家里拜访一下吗?”包允绥眉梢一耷,立马装出一副沉痛的样子。也不知是他眼里饱含的对祖国花朵的关爱太过真切,还是单纯有着一副作弊的好皮囊,余淼淼同志在犹豫三秒后欣悦地同意了包某人的想法:“包老师您年轻,就像学生们哥哥一样,孩子也更容易跟您亲近些,那就劳烦您帮我好好开导他。”
      安伯这时消了气又探出头来,正好看见包允绥就这样大尾巴狼似的将关爱孤僻儿童的重担大包大揽下来。这次它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悄悄接过包允绥掏出来的一个破障眼,然后飘进教室,找到了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的祝靖泽。
      它把舌头一松,那破障眼就掉了下去,随后融进了祝靖泽的后背里,像一滴水滴入池塘里,泛起了几圈涟漪后又回归平静。
      祝靖泽的脊背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眼睛却“倏”地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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