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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游鬼 小祝子,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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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儿女们不再来探望她之后,林婆已经很久没进过城了。她的身体其实不算硬朗,但自从那次奇迹般从葬礼上复活后,那些大疾小病似乎也对她退避三舍,再也没敢来叨扰她。但是此刻,她站在十几年没来过的第一人民医院里,却并没有好奇地东张西望。
医院里的人永远是行色匆匆的,或痛苦、或无奈、或愤恨,和生命赛跑,总是怕来不及的。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这个老太太,只会在擦肩而过时,小声地提醒她让一下道。
她是昨天接到包允绥的通知后赶来的。
包允绥可能是忙得捉襟见肘了,意图死马当活马医。虽然她曾经是接生婆,但除了祝靖泽,她接生的都是正常的胎儿。就算让她接手这个鬼胎儿,她也不见得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但那毕竟是五殿阎王的指示,她也活够了,在阴阳两界来回数次,看遍了生死,也就没什么可畏惧的,不介意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再做点什么。
为了防止她摸不着道,包允绥很贴心地叫了一只小游鬼来接她。游鬼一般只是给城隍送信的小弟,小小一只,和三岁儿童差不多大,圆滚的身材,通体绿油油的,圆溜的红眼,尖耳,头上有两只小犄角,看久了不吓人,倒还挺可爱。但这只小游鬼也不知为什么,长得跟其他游鬼不太一样,身形差不多,黑发白面,而最值得多看两眼的,是它居然穿了件长长的袍子。游鬼从来不穿衣服,这只也许是提前开了化,居然还知道了遮羞。那袍子太长,几乎快拖到地上,让它看起来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此时,这小游鬼隐了身在前面带路,宽大的衣服摇摇晃晃,林婆盯着那小鬼,不知怎的,感觉心里那空落落的地方被温暖地填补了一角。
突然,她一个没留神,被一个慌张的男人撞了一下。她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稳,整个人立马向后仰去。
没有狼狈地倒在地上,一双柔软的手在转瞬间托住了她的腰,稳健地将她扶了起来。
小游鬼冷着一张脸,淡定地从她身后走出来,简短地提醒道:“小心。”
那撞人的男人也愣住了,伸到半空的手连老太太的一片衣角都没抓到,她已经好端端地站在了他面前。
“好……好身手啊奶奶……”他下意识感叹道,下一秒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给自己的脸抽了一巴掌,“呸,我在说什么呢。奶奶对不起啊,我刚刚太急躁了,您没伤着吧!”
“哦,没事。”林婆连连摆手,没再理会这个男人,着急地去追前面的小游鬼。
男人看着林婆跑了几步后放缓了脚步,低着头不知道在对着什么东西笑,不解地抓抓脑袋,忽然又响起刚刚的急事,慌慌张张地跑了。
“小东西,谢谢你啊。”林婆端详着这个身高都不到她腰的小游鬼,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小游鬼依然是冷着一张脸,抬起眼斜睨了一下面前的老人,蹦着字说道:“接阎王令,不谢。”说着,带着林婆又拐了个弯。
林婆见着它可爱,本想再问,游鬼却停了下来,扬起下巴指了指:“到了。”
才过了一天,黄莹宣的脸颊就比昨天包允绥和祝靖泽来看她的时候又凹陷了不少。她躺在床上,直直地望着头顶纯白的天花板,肚子高高地顶起,像是平原上凸起的小山丘。
听到脚步声,她慢慢地转过头,死水一样无波的眼看到了一个看起来一把年纪的老太婆,正局促又震惊地看着她。
这几天,她已经在无数个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她的肚子太大,医生不敢做手术流掉孩子,只能进行这种无关痛痒的消极治疗。营养液日日夜夜地往她的体内输送着,可她知道,她已经临近生命阈值,再也吸收不了任何东西了。
命运真是太好玩了,等她萌生出想要放弃生命的念头时,她发现原来自己居然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用提弄死她肚子里的不明生物了。
“如果我女儿死了,她体内的胎儿还能活吗?”她想起母亲之前这样问医生,扎着针管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徒劳地放了下去。
“胎儿很健康,而且发育速度很快,但是你女儿……对不起,我们真的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不知道她还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脑海里的谈论声小了下去,她知道,她这是又昏迷了。
等她再度醒来,那个老太太正在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一边抚摸着一边念念有词。
她居然……还没走……
见她醒了,老太太停下了嘴里的咒语,竟然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指了指她的肚子,安抚地柔声说道:“它生气了,正在里面闹呢。囡囡,你安心睡,我不会让它打扰你休息的。”
随着她的话音,黄莹宣突然感到一阵腹痛,那肚子突然凸起了一块,似乎是里面的东西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在生气地拳打脚踢。
林婆连忙又抽出一张符纸贴在她肚子上,嘴里又开始不停地念叨起来。薄薄的肚皮凸起两块,终于又慢慢地消了下去,那阵绞痛也立刻缓解了不少。
黄莹宣的嘴唇因为刚刚的疼痛又白了几分,她不再去理会林婆,而是用尽所有力气把头偏向了窗外一侧。她的目光其实已经有点涣散了,但她还是眨了眨眼,努力想让眼前的这个世界清明一些。
窗外的小杨树只剩下十片叶子了。
昆城一中的操场旁有个人工园林,叫“沁华园”。在夏天的时候,那是整个学校的纳凉圣地,今天是周六,学校里没有人,但往常,这里必定是学生们课间最喜欢来的地方。
赶着太阳彻底降落,包允绥终于摆好了最后一块捕捉无情鬼的法阵阵石,他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故作轻松地对祝靖泽说道:“你知道无情鬼为什么只挑着昆城一中下手吗?”
祝靖泽正想摇摇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脸色落寞下去:“我知道,都是因为我。”
包允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将祝靖泽胸前的扣子仔细地扣了起来:“因为这曾经是个乱葬岗,而这个所谓的“沁华园”就是这整个学校里阴气最重的地方。”
祝靖泽睁大了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了,这里确实很早就有过这个传言。包允绥在阴冥之事上的第六感向来很准,那关于“昆城一中是个乱葬岗”的说法还真不是他随口说说、空穴来风的。事实上,十个学校九个坟,不止昆城一中,很多学校的前身都是一块无人问津的乱葬岗。乱葬岗的阴气多年难以散尽,连草木都长不出,只能靠生人的阳气进行调和。学校向来被视为至阳之地,在乱葬岗上建学校,这也是出于某种难言的考量,无可厚非。
但显然,昆城一中最近人心惶惶的,人在受了惊吓时体内的阴阳灵气最容易混乱,自然也就镇不住地下蠢蠢欲动的东西。无情鬼选择这里,是因为这些浓重的阴气对它来说有着别处无法拥有的安全感。
包允绥给祝靖泽整理好了衣服,双手搭在祝靖泽的肩膀上,苦涩地笑了一下。
其实这里不仅是乱葬岗,也是当年慧尘陨落的地方。
不过他当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摸了摸祝靖泽的头,俯身下来,将自己的额头温柔地顶到了祝靖泽的额头上:
“别怕,我在。”
祝靖泽并没有怕,但是他感觉这个姿势怪怪的,由于距离太近,他甚至可以看到包允绥鼻尖上一颗小小的痣。
好像有些过于亲密了,毕竟从来没有人愿意靠他这么近过。
好在包允绥立刻放开了他,在他手心里放了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据说这是扩能石,能够把自身磁场以几十倍的方式扩散出去,本来是用来震慑敌人的一种小玩意儿,但现在正好可以用来造成一种情绪能量扩散的假象,吸引无情鬼接近。
夜幕已经降临,他看见包允绥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去吧。”
他听见包允绥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很多。
“嗯。”他戴上面具和那对大蚌壳,穿上那件臭烘烘的唾液衣,这使他看上去有些另类的好笑,但是包允绥却诡异地保持着一言不发。
等祝靖泽走进了阵眼,他就隐去了气息,彻底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阵眼旁正好是一个石墩子,祝靖泽坐下来,手里揣着那颗扩能石。他觉得他应该表现得随意一点,这样无情鬼才会上钩。于是他抬起头,开始百无聊赖地数起了星星。
也许是昨天刚下了雨,星空显得亮了许多。他记不清上次这样欣赏天空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自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被一层密不见光的天花板罩着,那天花板随着他长大越来越低,快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打破天花板,还有这样绚烂的星云。
星光逐渐变得魅惑起来,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方玫,响起了他故意躲避的祝培明。好像记忆里是有这么一次,他们是一家三口躺在草坪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也是唯一一次。
地狱里刑罚很疼吧,祝培明的伤是不是也快好了?他们是不是……特别后悔生下我……还有包允绥,我是不是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祝靖泽的思绪越来越杂乱,眼前的星云好像离他越来越近,在那灼人的光芒,他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方玫的声音,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耳朵里,在答复他。
“是啊,你就是一个只会给世界带来厄运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