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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乡 地狱来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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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叫唤大地狱今天格外闹腾。
幸好噪音在五殿里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作为关押重刑鬼的囹圄,五殿是整个酆都分贝最高的地狱之一,当差的鬼守们早就被磨出了一耳朵茧,甚至还能在凄厉的惨叫声里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话音,畅通无阻地聊天。
“我说,咱们殿这隔音墙也忒脆了,迟早有天要被嚎塌了!”
“冥税库财务吃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起码还得撑三年。不知道哪个混不吝搞了一个阎王殿财富排行榜,咱们殿果然是倒数第一……”
“我靠,我今天也看见了,天杀的还登在《酆都日报》上,真是丢脸丢大发了,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在五殿当差……”
两个鬼守在狱口开始专注地担忧起未来的职业生涯,全然没发现一只绣着黑色暗纹的鞋从门外伸出半只,又犹犹豫豫地缩了回去。
五殿地狱的掌门人阎罗王居然在这里公然听手下人的墙角!
鬼守们从怎么升职加薪又聊到了如何跳槽,最后还是被尚未泯灭的良知征服,觉得阎罗殿下穷归穷,但是人善好说话,从没亏待过他们,还是决定老老实实为他老打工。
饶是阎罗殿下脸皮向来比较厚,在听完“墙角”之后也升起了一股子愧疚之心:高层不努力,底下也吃苦,我可真是对不住他们。这样一来,他原本想去对下属们慰问一番的心情也荡然无存,只好绕路晃悠到了望乡台。
冥府幽司,秩序森严。无论是等级划分还是纪律编制都可谓是百密而无一疏。为的就是统理好九幽所在的数以千亿的鬼民,还要时刻缉拿三界的孤魂野鬼。如此,才能保证阴界不干扰人神二界。恶鬼们从一殿地狱开始,要经过重重地狱受罚,最终来到十殿地狱接受轮回的审判。而这个望乡台,就是恶鬼们被发配往第五叫唤大地狱的最后一道风景。
望乡台台高四十九丈,以刀山为山坡,砌成了一共六十三级台阶,此时却鬼满为患。这些冥鬼大多在前几殿就已饱尝各种刑罚,业报大多已受完,不敢造次,所以在台前安分地排着队,但稍有不注意,便被脚下凌厉的刀片戳得爆浆。大人此时感觉自己颞部的神经开始抽搐,队伍居然已经从山顶快排到阎王主殿纠伦宫的门口了,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地狱里格外吵闹的原因。也不知道最近阳间是怎么了,死的人好像格外多,不仅是五殿,整个酆都这两天都在加班。
看来人间的气数又要乱了。
人、神、冥三界的灵气吐纳有周期,每过一段时间,三界的灵气周转有异动,便要产生一次浩劫。可是,距离上一次的动荡仅仅只过了三千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秩序,难道又要经历一次新的崩坏吗?
阎罗殿下不敢往下想了。他亲历了上一次劫难,实在是不愿回想。只好又把注意到力放到了那些队伍上。望乡台前就是叫唤大地狱了,新来的冥鬼登完望乡台,便直接被押入叫唤大地狱内,等着鬼判仔细地考察所犯罪恶后被分配到对应的诛心小地狱。小地狱里惨叫的声浪一直没有小下去过,众鬼们有的捂上了耳朵,有的似乎在前几殿就已经被折磨得没了心性,此刻呆木着一张脸,只剩眼珠还间或眨转一轮。
阎罗大人其实不太来光顾这里,那些叫声太过凄厉,听多了便容易偏头痛。他正待离开,队伍里却隐隐发出了一阵阵骚动。
“怎么了?“他几步跨上了望乡台,脚步所过处台阶上的刀片自动向两边避让,待他离开后便又飞快地回到原位。
“报告殿下,这个女人……她说她看不到自己的儿子。“
不知怎的,这鬼阎罗突然想起之前查察司那损货陆之道说他这小殿要散的屁话来,暗骂一声晦气,整理了一下心绪,才开始正视起面前那个女人。望乡台的面是个半圆形,弯面长达八十一里,朝向东、西、南三个方向,上面像阳间电影院的大屏似的播放着形形色色的画面——一个老太拿着女人年轻时的照片慢慢翻看着,浑浊的眼里渐渐有了雾气;银行里的工作人员在处理女人生前的财产分布,其中的一半被拿出来填补了之前的房产借贷;几个亲友在抚棺痛苦,一转头却又马上冷笑两声——那都是女人死后还和她有关联的阳世。
“见此种种伤心事,最是苦痛望乡台”。家乡如在眼前,可是这些因果从此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女人正面的皮肤从头到脚没一块好肉,基本都被烫熟了,应该是在一殿的抱柱地狱受了好一番折磨。此刻她把眼睛睁大到了极致,台面上闪过无数她熟悉的人,可是没有一个是她的儿子。她用手死死抓着台面里一个关在监狱里的男人,似乎是想把他从望乡台里扣出来。这些都是反映此时阳世的虚像,她自然什么都抠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看着台面上的影像越来越淡,最后消散得一干二净,然后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骨头般跌坐在地上。半晌才抬起头来,将阴沉的目光投向面前玄青衣袍的苍白青年。
“放心,没死。”
鬼阎罗向来喜欢在外人前摆谱,立马换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把厚重的衣袍摆到身后,大马金刀地蹲了下来,手抵在大腿上托住脸,和女人的目光在同一高度上相交,才慢吞吞地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死了早就被地府接收了,我能不知道?你养了这么多年,没看出你儿子不是人么?”
女人好像被面前青年直愣愣的目光摄取了心魄,呆在原地忘记了抽搐。望乡台只能望见活人,望不见的要么是天神,要么是鬼魂,当然,脱离于六道之外了也说不准。后者基本上不可能,前者没这么无聊,剩下最有可能的便是魂魄了。鬼魂在阳间生存不易,基本只能在夜间出行,女人这鬼儿子仅剩一缕幽魂,莫不是已经被阳光给晒化了。
他凝神看了看女人头上的冥条,罪孽不多,除了“淫孽”两个大字格外显眼外,基本没有什么大过错。他叹了口气,对一旁的骸骨兵点了下头:“送到第七诛心狱去吧。”
这骸骨兵当了一天的职早就腰酸背痛,还被这疯女人胡搅蛮缠,闻言立马乐不可支地要把女人押解走,那女人却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只听“喀吱”一声,那骸骨兵纤细的白骨胳膊被女人挣断了半截,松松地垂落下来。女人“啪”地跪下,尖锐地刺声道:“他不是生魂,也不是逃出来的鬼!他可以在阳光下的!我见过的!大人你让我看看他吧!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愿意受刑,你让我再看看他吧!”
鬼阎罗感觉神经被女人的尖叫刺得更疼了,简单安抚了几句女人,还是让手下人把她送走受刑。那骸骨兵熟练地接好了自己的胳膊,把女人给硬生生地拖走。女人的手指拼命抓着地面,本就年久失修的地砖被抓出了几道混着血迹的划痕。不一会儿,凄厉的怨鬼哭号便从遥远的第七诛心狱里传来,夹杂着接连不断的兴奋的狗叫。
每个小地狱内都有木桩,铜蛇链缓缓爬上女人伤痕的躯体,将她从头到脚捆绑在木桩上。一旁青面的血肉刽子鬼毫不迟疑地将一把小刀刺进女人的胸口,钩出一颗还在震动的心脏。铜蛇从女人的肩膀处探出吐着蛇信的头,刽子鬼便把鲜活的心脏扔进了蛇嘴。一只铁铸的狗在一旁像狼一样逡巡着,刽子鬼又把手伸进女人的肚子里,掏出一大把肠子扔在地上,那铁狗眼放绿光,立刻把那肠子给叼走了。
女人此时已经痛得叫不出声了。没过一会儿,那血肉便已经被吞食干净,她也长出了新的心脏和肠子,刽子鬼又拿出小刀,重复刚才的动作。
阎罗远远地听了一会惨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离开。他回味了一番那女人的话,心脏不安得加快了几分。孽镜台不可能照错,那女人确实罪孽深重,但是她的业障还没完全闭环,阳寿还没耗尽,不应该这时候就在地狱出现。而且虽然现在他的鼻子不如之前好使了,但还是从那女人身上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她的鬼气。一旁的鬼侍见他脸色越来越差,殷勤地上前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无妨,有点晕血而已。”
……且不说您离刑场还有数不清几步之遥,您一个堂堂五殿阎罗晕血算怎么一回事?
鬼侍正搜肠刮肚着想寻点什么溢美之词来安慰一下虚弱的阎罗殿下,谁料刚起了个话头,就被他们殿下给截了胡:
“去勘察一下,恶鬼们的人数和名单是否对得上。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继续留心那女人,她和她儿子都不对劲。备好日轮车,再去破钱山取点银子来,我要去拜访一下桃神府。”
桃神府……那不是驻守鬼门关的那两位大人的府邸吗?等等……殿下……你是要出门吗?
他们殿下已经摇曳着宽大的袍子溜走了。
您去阳间前能不能先把这个月的冥俸给提前安排一下……
鬼侍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无可奈何地抒了一口胸中的郁气:真是当着最累的差,拿着最低的冥俸。幸好鬼不用吃饭,不然都不知道他们这样的鬼还能死哪里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继续巡逻,前脚刚离开,便有一个破衣烂衫的身影从墙角站起来。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块莹润的玉佩,用布满干涸污血的手轻拭了两下,那玉佩周边缓缓镀上了一层白光。他被领口罩住的下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凸起的眼球上惊喜地爬上了几条血丝,然后又小心地把玉佩收好,朝着刚才的鬼侍悄悄缀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