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尘》南瓜不吃药

19、惑言 小祝子你是

　　于奶奶的下跪来得防不胜防，祝靖泽脸色几变，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求助地看向包允绥。包允绥立刻会了意，将老人搀起来，小心地扶到了座位上。
　　“放心吧奶奶，我们不会让于晓东出事的。”祝靖泽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安抚道。他的话比之前多了起来，除了依然尽量避免和普通人的接触，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隐藏自己的善意。短短的一句话像一针镇定剂，把老人多日来辗转的忧虑给抚平了一角。
　　“晓东是一直跟着您生活是吗？”他继续问道，余光发现包允绥从于晓东的卧室里转了一圈出来，神色看起来不太好。
　　“是……他父母离婚了，晓东一直跟着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巾，低下头拭去眼角的泪花，“其实，我算不上是晓东的奶奶，她更应该叫我……外婆。”
　　祝靖泽一直低垂的眼眸抬了起来。
　　“我女儿……是晓东爸爸养的外室。晓东他一直很乖，从不认那个男人叫爸爸。去年，我女儿生了场大病，我们没钱治，她去世之后，晓东爸爸就经常来，还给他带了好多礼物。我对不起晓东，我什么也不会，只能每天捡瓶子，他如果是被他爸爸带走了，那对他也好……”
　　老人本就拱起的脊背像摇晃的山峰，又往下陷了三寸，整个人陷在了臂膀之中。
　　这是个自我保护的姿势，祝靖泽熟得不能再熟了。
　　只言片语间，老人已经交代了他们的一生。普通人的生活，好像总是那么寥寥几句，简单又乏味。祝靖泽没什么好问的了，包允绥也把屋子检查得差不多，于晓东本人不在场，两人不好意思再打扰老人家，便决定先离开。
　　“包允绥。”
　　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祝靖泽却没有立刻走。狭窄的楼道里，他突然开口，声音很沉闷。自从包允绥辞了职，师生间难免存在的距离感也消除了不少。再加上多日的相处，祝靖泽差不多看清了包允绥这个所谓的“阎王大人“是个怎样的嘴脸，狠狠地祛了魅，干脆大方地直呼其名。
　　听到祝靖泽叫他，包允绥第一时间回过头来。莹白的月光铺满了楼梯的转角，清晰地映照出祝靖泽眼底的疑惑：
　　“刚刚……于奶奶给你跪下的时候，我有一点好奇。”
　　“嗯？”
　　包允绥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但是长久的沉默后，祝靖泽笑着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没什么，走吧。”
　　我想知道，方玫在地狱里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你，所以你才会来到我身边。
　　“不是，你话说一半是干什么。”
　　“没什么，你说于晓东是不是被他父亲带走了。”
　　他本来是随口一问想转移话题，包允绥的语气却立马认真了起来。
　　“应该不是。”包允绥答道，“就像于奶奶说的，于晓东并不是一个虚荣的人，我刚刚发现，他连书包的挂件上挂的都是和奶奶与母亲的合照。那些他父亲送的贵重物品，全都被他收了起来，看起来都没怎么用过。如果他真的决定要和父亲生活，起码会通知他奶奶吧。”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父亲把他抢走了。”
　　祝靖泽不怎么丰富的想象力赫然蹦出了一出狗血的“抢子”家庭伦理剧，并真的对这种情况深深担忧起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恐怕也不太好。”包允绥感觉有些头疼，“因为在那些他父亲送来的东西里，我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鬼气。”
　　真是有够凑巧，包允绥偏头痛地想：昆城一中以前莫不是个乱葬岗吧，怎么逃出来的几只小鬼尽喜欢往这儿赶，是在原来的“窝”里兴风作浪能更有安全感吗？
　　行啊，那正好把你们都一锅端了。

　　夜色渐浓，雨也终于停了，包允绥吃不吃饭没什么区别，但他不想让某个生长期的小孩饿肚子。他留意着路边的菜馆，本想挑一个带祝靖泽去好好吃个饭，后者却丝毫没领会他的心意，路过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两个茶叶蛋和两块面包，两三口填饱了肚子。
　　“不是，你小心营养不良啊。”包允绥掰开这硬邦邦的面包，顿时没了食欲。
　　“碳水和蛋白质都具备了，不会营养不良。”祝靖泽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脸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好像已经很久，没人关心他吃什么了。
　　“林铭家就在这里，时间紧迫，走吧。”说完他就站了起来，直接走进了一幢外形普通的居民楼，脚步有些不明显的慌乱。
　　小屁孩，安排起我来了。
　　包允绥哑然失笑，追着祝靖泽的步伐赶了上去。

　　林铭算是迄今唯一还可以正常交流的，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很不耐烦。
　　“我已经退学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跟你们没什么关系了吧。”他看起来像是一星期都没出过门，下巴上冒出了青春期的胡茬，蓬勃的学生气在不修边幅中被密不透风地掩盖起来。
　　“是没什么关系，但是被人冤枉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吧。”
　　林铭的身体明显摇晃了一下，包允绥的手托在下巴上，继续不慌不忙地接道：“传言只是传言而已，你真的作弊了吗？”
　　林铭放在大腿两侧的拳头捏紧了。他的腰板坐得笔直，似乎是想支撑那些本该消失的念想，脸上爬过痛苦纠结的神色。半晌，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团被揉得紧紧的纸团，摊开手，纸团因为手掌的剧烈颤抖而翻滚，差点掉到地上。再抬头时，他的眼圈已经红得不像样，直直地盯着手里的那颗纸团，嘴里喃喃低语：
　　“我真的作弊了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明明只是一次小小的考试，可是为什么我怕极了，我好怕第一名的位置被别人抢走，我好怕老师失望的眼神，我好怕我别人看我时，眼里再也没有那种羡慕和钦佩了。”
　　他红肿的眼眶再也盛不下那些难以诉之于口的心事，眼泪溢了出来。
　　缓缓地，他摊开那张纸，里面是一片空白，布满纵横交叉的折痕。
　　包允绥闭上眼，闻到纸片上一股淡淡的恶臭，和于晓东的那些贵重物品一样。
　　一个猜测在已经他心里成型了。

　　“这么急着出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这次，又换成包允绥拉着祝靖泽横冲直撞。
　　“是，不过我还需要去证实一下。”包允绥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喘气，对着周围相似的街道又开始找不着北。
　　“别看了，这边。”祝靖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带着他挑了条小路，快速地找到他们今天的要找的最后一个人——郑卉。
　　郑卉家开了一个小杂货铺，此时已经临近关门，她在店里安静地帮家人核对货品和账单。昏黄的小店靠一盏功率不高的吊灯映照出角角落落，透过一条条发黄的塑胶门帘，能看到郑卉站在货架前，低着头，梳着简单的马尾，只露出半张小巧的侧脸，文静得一如她在学校里的样子。
　　包允绥见到郑卉其实有些尴尬，他对郑卉的印象不差，这个女孩总会很热切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而且认真好学，总会在请教完问题后礼貌地道一声谢。但毕竟传出了这样不好的言论，纵然他一贯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这样的误会对一个女孩子的伤害有多大，不亚于是把一朵纯白的莲花给狠狠用脚碾碎了。
　　但是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仗着脸皮厚，仓皇地掀开那塑胶门帘。
　　“不好意思，我们要关——“”
　　郑卉闻声抬起头来，少女清甜的话音却在半空刹住了。
　　小卖部面积不大，再加上放了很多货架，显得更加逼仄。包允绥像根棒槌戳在了那里，显眼又窘迫。
　　祝靖泽稍慢一步掀开门帘进来，虽然知道包允绥和郑卉之间并没有什么，但他依然感觉自己有点像个多余的电灯泡。他觉得他其实应该站在外面等包允绥出来的，但他的脚已经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决定，莽撞得跟他其余的身体零部件不像是一套。
　　郑卉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询问他们俩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她还是那样的礼貌、温婉，只是下意识地跟包允绥拉开一点距离，手忙脚乱的想去拿出两条凳子给他们坐。
　　“不用了，我们说几句话就走。”包允绥叫住她，声音是跟给她讲题时一样的温柔好听，“那些传言……我听说了……”
　　郑卉依然保持着找凳子时背对的姿势，包允绥只能看到她薄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抖了起来，好像是在啜泣。
　　“郑卉……你不要怕，也许这并不是出自你的真实意愿。”包允绥嘴皮功夫一直挺好，但当他也成为舆论的风暴中心后，他也难免地会看不清自己，脑子里绕了八百圈也难以准确表达他此时的想法，害怕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就会毁了面前这个本该一生顺遂的小女孩。
　　“人的念想在某些时刻会被放大。”他搜肠刮肚后委婉地说道，“特别是自己都处在迷茫中、看不清自己的时候，只需要一点蛊惑，就会被不由自主的牵引过去。”
　　郑卉转过身来，脸上果然有两道没擦干的泪痕。她细细的眉毛微蹙，显然没听懂包允绥的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她曾经仰望过、钦慕过的好看老师，少女的自尊让她有点难以抬起头来。
　　等等……仰望……
　　是什么时候，这样纯粹的欣赏变成了桃色的绮思的呢？
　　少女玲珑的心思一转，好像突然之间理解了包允绥的话。
　　她犹豫着抬起头，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我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吗？”
　　“对。”包允绥斩钉截铁地说道，“郑卉，你好好想想，你是真的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