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尘》南瓜不吃药

17、静流 在狭隘的口

　　当包允绥再次回到学校，自然是又掀起了一阵波澜。但这波澜并不大，甚至没溅起什么水花，但是静水流深，大家不敢出声，全都秘而不宣地用眼神试探，因为和包允绥一同出现在校园里的，还有一向被视为“瘟神”的祝靖泽。
　　虽然案子已经了结，但是警方还未来得及放出消息，在他人眼里，祝靖泽仍然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弑母逃犯”。他也没打算解释，只是顺从地被包允绥纠到了学校，虽然心里颇为不情愿，但还是熟练地没挂在脸上。
　　倒是包允绥一反常态，火气上了脸，居然难得地冷言冷语批评了几个学生带着恶意的眼神交流。然后他重新迈上曾经的讲台，习惯性地扫了教室一圈，郑重地宣布道：“对不起大家，我要辞职了，今天是来跟你们说再见的。”
　　没有郑卉这个班长喊“起立”，台下一片寂静，一部分人还没从这重磅消息里回过神来，但更多的人只是冷漠。
　　对于这位短暂相处过的老师，他们忘记了之前的那颗好奇心，由于知之甚少，所以只能在愈传愈烈的只言片语里拼贴出他的轮廓，即使这个轮廓在一次次口耳相传中已经严重扭曲变形。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流言满天飞”的老师将成为昆城一中历史上任职时间最短的老师。
　　包允绥见大家没什么反应，除了后面的祝靖泽——从刚刚要逼他回学校开始，这小白眼狼儿“仇视”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包允绥叹了口气，又嘱咐道：“你们的历史课程，之后会有其他老师来代课的。还有……”
　　他顿了顿，祝靖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包允绥身上突然染上了一层孤绝。只听包允绥低缓的声音从讲台上远远传来，一如开学第一天他迟到被点名的时候。
　　“祝靖泽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凶手，我也有足够坦荡的冷静来证明我不是你们所以为的那种人。”
　　那声音比他之前的任何时候都听起来有力量。
　　终于有几个学生犹疑不决地抬起头来，他们看着讲台上那个好看的年轻老师，眼里流露出不约而同的疑惑和挣扎。
　　“最后，我的短暂的同事——余淼淼，她是个好老师，你们别让她失望了。”他的嘴巴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好好学习吧孩子们，不止是课本。”
　　然后，再也没有任何解释和多余的话，利落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祝靖泽对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好久，直到周围同学的谈论声越来越大，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从案件结束开始，包允绥好像一直都没有问过自己今后的打算。
　　他的前半段人生只有方玫一个人，方玫死了，他就把所有执念都放在了查找方玫的死因上。现在案件也结束了，恶鬼被重新带回了地狱。
　　他又该何去何从？
　　这时，他前桌的一个女生似乎是被包允绥短短的几句话说动了，红着脸转过身来，想要真诚地道歉：“对……不起，我们不该误会你……”
　　女生的话像糊在嗓子里，还没说完，祝靖泽突然起身，飞快地向教室外冲去。

　　包允绥的东西不多，他随便整理打包了一下，然后接过愁云惨淡的余淼淼递过来的学生家庭信息。方才，李天逸可能是被恐惧挤出了藏匿许久的良知，抽抽嗒嗒地把他所传过的不实消息全一股脑交代了出来。不止是郑卉，全校还有两个同学都提出了退学申请，还有一个生了重病，全都来不了学校。
　　“林铭跟我比较熟，上星期考试的时候，他的袖口里掉了张纸条出来。他不愿意给老师看纸条上的内容，所以我们就猜测他是不是考试作弊了。于晓东家庭生活条件不太好，听说学校一直对他挺照顾，对他偷偷资助，但是这段时间，他们班同学说他每天穿名牌，还戴了个很贵的手表，并不是真的贫困生，是来骗钱的。生病的是高三的黄莹宣，具体什么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她好像跟外面的小混混有点关系。还有……就是我们我们班的班长郑卉……”
　　李天逸的声音越说越小，末了，他把五官挤成一团，凄然地说道：“余老师，我求你能不能别把这事告诉我爸，他当警察的，如果他知道这些事都是我传的，他会打死我的！”
　　余淼淼听到这里有些脱力，她摆摆手，让李天逸回去了，然后扶着墙坐了下来，肩膀耷拉下来，一瞬间好像突然老了好几岁。明明是风华正茂应该大展宏图的年纪，她却觉得突然对热爱的工作失去了所有的激情。她盯着包允绥手里翻开的信息册，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跳到了她脑子里：
　　这里已经烂了。
　　她毕业没几年，兢兢业业地从一个小小的师范生成为讲台上自信的人民教师，然后接手班主任一职，干劲十足地把这些沉甸甸的责任揽了过来。每天早上，她都是办公室里到的最早的一个老师，她喜欢看着学生一个个走进教室里开始早读，喜欢看着他们在下课追逐打闹、上课努力听讲的样子，她认得他们每个人的字，不用看名字就知道批改的作业是谁的，她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喜好，甚至悄悄地记下了班里每一个学生的生日……
　　就算是“逃课”大户祝靖泽，她也悄悄观察着，试图想走进这个边缘学生的内心。
　　原来都只是她的理想主义而已。
　　她才知道，原来那些可爱的花朵也有尖锐的刺，那是润物的杏雨所浇灭不去的恶，轻轻抚摸一下，就能精确地扎进指尖，痛感随着神经，一直蔓延到心里。
　　包允绥注意到了她的异状，余淼淼没有明说，但是他莫名有了一种奇异的感同身受。他想起他之前向酆都帝反复追问过的：
　　“掌管生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酆都帝没有回答，只是让他去人间游历。
　　但是他不可能让余淼淼也放弃现在的位置做个逃兵。
　　他只是很坚定的看着余淼淼，微挑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余淼淼已经懂了。
　　那是在让她坚信来时的路。

　　等包允绥办完所有手续离开学校的时候，外面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他没有打伞，等着门卫给他放行，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他短短两个月教师生涯里用过的所有东西。
　　伸缩门慢慢地滑开，他看着手机里刚刚记下的四位学生的信息，正决定先去逐个拜访一下，谁知刚迈了个脚，身后的衣角却被紧紧地拉住了。
　　包允绥回过头，看到了祝靖泽熟悉的发旋，短短的发梢被雨淋湿了半截。
　　他没有急着走，安静地等着祝靖泽后面的话。
　　祝靖泽是跑过来的，他喘了两口气，抬起了湿漉漉的头。
　　“我跟你一起去。”
　　“你要上课。”
　　祝靖泽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包允绥便没有任何犹豫的接上了。
　　祝靖泽没有放弃，继续不依不饶：“说到底，这事还是因我而起，你是为了帮我。而且我待在学校里，对别的同学也没有好处，我会害了他们的。”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包允绥没有对他的“妄自菲薄”像往常一样提出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欠抽地憋出了几个字：“那也不行。”
　　别跟我讲道理，我不听。
　　祝靖泽嘴皮子本就不利索，碰到这种“耍流氓”的更加嘴跟不上脑子了，急得脱口而出：“那我怎么办？”
　　“你有你自己的生活，跟着我这个看地狱的做什么，等你死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包允绥！”
　　那些刻薄的话被少年清脆的声音打断，一阵风带着凉意的雨丝穿过包允绥的衬衫，他才发觉自己刚刚居然起了一身冷汗。
　　“我生活在这里，早就分不清什么是地狱，什么是人间了。祝培明是回来了，但我早就知道，那个家，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听见祝靖泽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带着控制不住的起伏，但却很坚定。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希望我跟着你，可能是因为我太没用、太累赘了吧。但我真的不希望……再有人因为我，而遭遇什么不测了……”
　　祝靖泽的声音明明不大，包允绥却感觉自己好像耳鸣了一般。他的眼前模糊了一瞬，跨越三千年的两张脸突然重叠在一起，半面具下苍白的嘴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是一样的浅浅的梨涡，是一样的乞求，一遍遍在他耳蜗里回响。
　　慧尘……
　　他想起昨天见到酆都帝时，老头儿问他是否做好准备，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准备好。他不知道当年是谁保住了慧尘，不知道天道如果发现慧尘没死，祝靖泽会怎么样，他甚至不忍心让祝靖泽亲眼去看看地狱里经受刑罚的方玫，不忍心让他知道所有的真相……五方鬼帝之间早已剑拔弩张，鬼守们换了好几拨，连他也不清楚，此刻酆都中到底已经潜入几拨人的眼线。祝靖泽跟着他，迟早会被拖拽进另一种身不由己。
　　许久没有经历过的恐惧在顷刻间席卷了他，陌生又熟悉。
　　他看着祝靖泽漆黑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突然沙哑得有些陌生。
　　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老包子：我辞职就不算师生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