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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谣言 包老师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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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包允绥从不分日月的酆都回来,人间已经快要迎来新生的黎明了。一推开门,在沙发上窝成一团熟睡的祝靖泽就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眼里,包允绥的呼吸一下子凝滞了起来。客厅没亮灯,微弱的日光从窗外倾洒进来,给祝靖泽安睡的侧脸镀上一层朝霞的柔光。
包允绥猫似地蹲到了沙发边上,卑鄙地趁着某人跟周公絮叨而肆无忌惮地端详起来。
嗯……鼻子、嘴巴……好像哪哪都长得不一样了,但是如果把左边脸遮住……
想到这里,包允绥拿出携花袋,在里面东翻西拣良久,终于从那一堆珍藏的破烂里小心地拈起一个半面具来。这半面具看起来时间久远,上面掐丝珐琅的兰花釉面已经十分黯淡了,看起来跟枯萎了一样。骨玉的底面倒是还有莹润的质感,但却蜿蜒着一条从额角延伸到左眼眶的裂纹——这是当年他在满目苍夷的战场上找到的唯一一件遗物。
他把那面具在祝靖泽脸上悬空地比划了一下,忍不住又凑近了一点。
嗯,果然面具一戴,倒是有七分熟悉了。
还没等阎罗殿下的目光流连个够,祝靖泽却像是觉察了什么,毫无预兆地对上了包允绥那张痴笑又不怀好意的脸。
“你干什么!”
他惊恐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脑子还处在昏沉的状态,但是已经睡意全无。他盯着眼前人看上去有些憔悴的脸,疑心自己是不是进了什么变态的贼窝。
饶是阎罗大人是有几千年脸皮的老城墙,此时也感觉这气氛有些尴尬来——偷看别人睡颜什么的也太逊了吧!偏偏安伯还好死不死地飞了出来,幽怨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飘到了祝靖泽的肩膀上,表示跟这死变态已然划清界限。
幸而这几千年的脸皮不是白长的,包允绥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状态,假装什么也发生地将面具收了起来,摆出一副家长般的姿态,熟练地将这个问题避了过去:“我是没给你床还是咋样,睡沙发上寒不寒碜,着凉了我可不负责。”
祝靖泽狐疑地看着他手上的面具,没有再追究刚刚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后,出乎意料的开口道:“你刚刚……是回那个……酆都了吗……”
包允绥眼角一跳:“怎么了吗?”
祝靖泽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我妈……”
从理智上说,就算祝靖泽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小孩,也没有哪个有良知的人会忍心让他目睹母亲在地狱受刑的惨状。包允绥良知不多,但是祝靖泽对他而言也绝对不是“毫无关系”。如果可以,他希望祝靖泽可以永远不要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于是他想也没想,就斩钉截铁地浇了一桶凉水:“别想了你,你当酆都是公共厕所想进就进的啊?就凭你这凡人身,先不说是恶鬼美食榜之一,阴阳界的风沙就能给你埋了。再说这地狱也不是免费参观的,你进去是完整的,出来缺胳膊断腿都算好的,小心直接就回不来了……“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真假掺半,意图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给吓退,但是祝靖泽却什么也没听进去,直接打断了他的胡扯:“你说过,我能使冥界的魔器,我身上有酆都的气息。所以就算酆都像你说的那样排除异己,它也不一定就会拒绝我。况且就算我是凡人,那还有林婆呢?林婆不也是凡人吗,她为什么能走阴?所以凡人去冥界肯定有其他的办法,对不对!“
外面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朝霞的余晖褪去,马路上渐渐已经有了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早餐的吆喝声从外面远远地传来,时断时续,消解了几分此时的紧张气氛。
包允绥叹了口气,说不过难道不能还不能耍流氓吗?他干脆将双手一摊,作了个无奈的姿势:“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能带你以身犯险,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然后他摆出了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假装疲惫不堪地要去休息。
祝靖泽没有意外,他料到了包允绥是绝对不会轻易同意的。但是他不想放弃,所以必须得徐徐图之。
只是……不知道方玫还等不等得起。
于是他叫住包允绥,但还没开口,门口却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安伯来一趟人间沾染了不少人气,其中最堪称不可思议的就是居然爱上了喝牛奶。身为火鬼,它本应该离液体是有多远滚多远,但是自从它在早餐摊子上被幼童不小心滋了一身牛奶后,他便当即入了“牛奶教“,虽然凡人的液体威胁不了它的生命,但总多多少少有伤灵气,它便往往是喝一口便歇一歇,待那微弱的火苗又熊熊燃烧起来,才迫不及待地又来上第二口。包允绥看不惯它那饿死鬼德行,嚷嚷着以后干脆让它去十殿轮转王那里管畜生道,每天跟其他小牛一起抢奶喝。不过虽然他嘴上没惯着,还是很仗义的学着给安伯订新鲜牛奶,每天早上送上门的那种。牛奶工很负责,每天都会将牛奶送到后都会敲一敲门提示一下。
这一大早的有人敲门,包允绥以为是有人送牛奶来了,只好放下和祝靖泽置气。正当他准备换上一张笑脸准备和送奶工道一声谢,却发现门外站着的人有些过分眼熟了。
那人穿着校服,剪着整齐的寸头,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看起来是个学生,正纠结地捏着自己的校服角。包允绥愣了一下,直到那年轻人的神色由焦急转为惊喜,大喊了一声“包老师”,包允绥才终于想起来。
这不是那爱嚼舌根的学生李天逸嘛,以及……后面幽怨地露出半张脸的班主任余淼淼。
包允绥前段时间为了抓鬼查案,匆匆忙忙地给余淼淼发了条请假的消息,原因、去处、请假时间一概不明,仅以“要事处理,劳请淼淼姐帮忙请个假“一句话掩过。余淼淼从业五年何曾遇到过这样的”雷厉风行“的请假,登时被这一条消息雷懵在讲台上。可是包允绥在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余淼淼急得嘴上燎了个大泡,只好一个人沟通年级组长和主任,甚至亲面校长,替包允绥挨了好几顿口水,终于及时调整上了教学进度,同时还要接受代课老师晨昏定省的拷问:“你们班那不靠谱的包老师到底几时回来!”
眼看要兜不住了,余淼淼正犹豫着要不要亲自去找包允绥问个明白,又被告知祝靖泽被警方追踪,目前下落不明的消息。
整个昆城一中终于熬不住了,开始谣言四起。有传言包允绥才是凶手的,有说两人联手,祝靖泽畏罪潜逃的,甚至还有说方玫其实就是包养包允绥的幕后富婆的……包允绥本就不甚伟岸的名声更加一落千丈,只有少数几个曾经的学生迷妹还在为其辩护。
昆城一中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火药桶,不少学生扬言无法接受和一个杀人犯做同学,掀起了一阵转学热潮。
但这只是导火线,真正点燃这个火药桶的火星,其实来源于另一件事。
李天逸从小就是个消息通,在收集各类八卦上天赋异禀。而且他不但喜欢听,还热衷于将信息提炼一番后再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经过这么一道多余繁琐的过程,基本上所有的信息经过他的嘴之后都变了个味儿。但是他最近发现有些不对劲起来,那些但凡从他嘴里“过滤”了一遍的当事者,无一例外得全都出了事。也就是说,他成了个名副其实的“乌鸦嘴”。
这可把他一张鼠胆吓坏了。李天逸虽然把不住嘴上的门,但是也不是真的想害人。如果这些人要真因为他成为众矢之的,他下半辈子恐怕就毁在愧疚和自责当中了。终于,在昨天班长郑卉宣布退学之后,他惶惶了一整晚,决定来负荆请罪。至于为什么会找包允绥来请罪,是因为包老师恰好是郑卉流传的退学原因的男主角。
“所以……你们觉得郑卉退学的原因是因为我勾搭女学生?”
门板还没关上多久,就差点又被屋里的巨大声浪掀飞。包允绥目眦欲裂,疑心是自己一晚上奔波阴阳两界累坏了耳朵。这这这……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他包允绥的确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也万万干不出“师生恋”这等丧心病狂的事,这帮人每天吃饱了撑的脑洞大开都传些什么无聊的事,他不过消失几天,就被迫背了这么多口破锅,万年王八也没他这么辛苦。
李天逸已经快哭了,脸上的青春痘都红了几分:“包老师,还……还有余老师,我知道错了,你说郑卉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短短几分钟,余淼淼同志脸上的色彩可谓是变化纷尘。她联系不上包允绥,老师无故请假的状况是很严重的,她今天本来是想来上门问问情况,谁知还没见到包允绥,先在楼下见到了鬼鬼祟祟的李天逸。
这小子不去上学在这干嘛呢?
她看着李天逸像头拉磨的驴似的在楼下囫囵转了几圈,在她都快要被转晕的时候,这小子终于鼓起勇气上了楼,然后又在那扇气派的大铁门前踌躇半晌,才哆哆嗦嗦地敲了敲门。她耐心地等到包允绥出来开了门,就及时地跳了出来,准备给这一老一小新账旧账一起算。结果,还没等她摆出架势盘问,就先被客厅里同样消失许久的祝靖泽给拉住了视线,随即,李天逸“嗷”一嗓子又给她劈在了原地。
李天逸没想到余淼淼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祝靖泽也会在这里,本来鼓起的勇气瞬间褪了个干净,但是又看着余淼淼此时绿油油的神色,转念一想反正瞒也瞒不下去,就飞快地招了个干净。
两位老师一听完皆是一脸便秘色,包允绥是被这四起的谣言给戳伤了肺,余淼淼则是担心学生的心理健康。
她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愠色,恨不得给李天逸一个巴掌,可是手停滞在半空,终究是没有再落下来。李天逸闭着眼,只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掌风,好像是一声叹息般从他脸颊滑落。
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余淼淼泪流满面。
“我就奇怪,她这样热爱学习的女孩子,怎么就突然说要退学,怎么就死活不愿意告诉我原因。”余淼淼情绪彻底失控,鼻涕眼泪不顾形象地糊了一脸,可是在场没有人还会笑她。
“李天逸,你……你……”她“你”了半天,举起的一根手指在李天逸面前不受控制地摇晃半天,最终狠狠地戳向了自己的胸口。
祝靖泽本想递张纸,顺便劝慰地拍拍余淼淼的背,突然又想到自己的背运体质,于是默默地把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小心地开口:
“对不起大家,这事怪我。”他听到余淼淼的抽泣声小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平稳些,“我不是杀人凶手,我不想不明不白地被抓起来,所以我找包老师帮忙,在这里临时住了下来。包老师也是被我所累,这些日子没去上班,不知道最近传出了这么多不好的事儿。”
包允绥打开许久没用过的手机,看着上面余淼淼轰炸似的消息框,粗粗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自己也好,李天逸也好,其他道听途说的人也好。
原来,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就能把其他人置于难以挽回的境地啊。
他生来就是地狱的掌权候选人,被酆都帝保护得太好,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身后跟着一帮尾巴收拾烂摊子。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自己终于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大人,原来还是毫无长进。
怪不得老头死死咽不下这口气呢。
他苦笑,把过去的那个自己狠狠挖苦了一番。
但是事已至此……
“去上班吧,余老师。你们俩也去上学吧。”他听见新的自己在说,“我会试着把所有事情都挽救回来的。”
所有人都没动,余淼淼还在抽噎,但是看他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一棵可以依靠的硕木。
“怎么,你们不相信吗?”他是对着所有人说的这话,但是目光却只放在了祝靖泽身上,“我不会让地狱再多任何一个可悲的灵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