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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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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君还未登基,皇亲国戚便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般跪在宫门口,难免惹人非议。
晌午正是一日之间最热的时候。
今日又是个晴天,此时太阳高高挂起,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在碧蓝的天上徘徊,难掩日光凌厉锋芒。
东华门前,燕国长公主身着一袭素白长裙,除去钗环,面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脸蛋不住地滚落,膝盖下是坚硬的青石砖,硌得她生疼。
她垂首看着自己的裙衫,眼神晦暗不明,一旁还跪着两个长公主府上的家生奴仆。
一旁的侍卫上前问询,她却置之不理,只是淡声说要见太子殿下。
雪知带着小桃和巴海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个场面。
雪知走到长公主面前,想要将她扶起来,她却躲开了雪知的手,声音平静道:“臣妇不敢借殿下之力起身。”
她模样不卑不亢,誓要与雪知划分界限一般。
然而她若是着实想要与雪知断了这层姑侄关系,那她今日便不会在东华门外跪下了。
雪知瞧了长公主一眼,心中忍不住发笑,面色不显,“不知皇姑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难道孤今日颁发的旨意,您还是没明白么。”
长公主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声音微哑,“那夜在宁德殿中,臣妇已为驸马诉冤屈,您也赞同。今日却一道旨意降至长公主府,欲治驸马之罪。恕臣妇愚钝,不知殿下究竟是为何意。”
一道东华门,将皇城与内城分隔开来,此时东华门处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有人偷偷投去目光。
雪知掩藏在宽袖之下的手攥成了拳头,微微一笑回答她:“其一,您颠倒黑白。孤与裴相公谈过驸马之事,裴相公告知孤,那名女子现在卧床不起,恐下半辈子都不能走路了。而您却与孤说只是扇了一巴掌,并非大事。其二,孤的旨意既已颁下,更差遣巴海前去您府上带话,您有什么不解的呢。”
“您隐瞒实情,是为欺君;又质疑孤的旨意,是为不敬。孤没治您的罪,是看在先帝的颜面上,是看在您与孤血脉相连上。”
雪知从不对任何人说这样重的话,但这位传闻中温婉端庄的燕国长公主却令她破了戒。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铸下大错,却不知悔改,甚至登门要挟,无论哪一样都让人忍无可忍。
长公主听了雪知的一席话,当即便换了一副面孔,痛哭流涕地膝行到雪知面前,抱着雪知的小腿哭道:“殿下,臣妇错了啊!先帝薨逝,臣妇心中本就郁结,又遇见这事,竟做出这等错事……”
雪知顶着刺目的阳光递给长公主一方手帕,语重心长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姑母既然已经知错,便回府去吧!与驸马一起好生反省一番,彼此还能作伴。”
长公主哑然,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向雪知求情的话,只能诺诺应下后,带着家仆灰溜溜地上了马车。
雪知看着马车驶远,便带着巴海和小桃回了文德殿。
殿内,小桃擦了擦汗便去给雪知煮茶,雪知吩咐巴海去准备夜间去和乐楼的事宜。
小桃将茶叶倒进滚沸的热水中,小声嘟哝道:“这位长公主可不是个好人,见求您不成,便跪在外头想让您妥协……”
雪知闲来无事,将从吴太医那处拿来的记录着袁贤妃身体状况的册子找来,放在桌子上细细翻阅。
她方才来回奔走了一趟,额间脖颈之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有散落的发丝粘在雪白的肌肤上。
雪知一边拿手帕擦汗,眼神却一瞬不移地落在眼前已有些泛黄的书页上,听到小桃的话,她笑答道:“是啊。她口中说着知错了,却又在孤面前提起了先帝,还是想打先帝的主意,让孤退让一步。”
“可朝中臣子们乃至京都之中的百姓们,无一不对胡戌明有怨言。孤怎会为了那么点淡薄血脉亲情,而辜负众人所望呢”,雪知轻轻舒了口气。
小桃道:“您这么想,奴婢甚是欣慰。您往日里有善心仁义,奴婢生怕您用错了地方呢。”
雪知弯了弯唇角,没有答话。
她翻看着册子,渐渐得知袁贤妃入宫以来身体一直康健,唯一一次生了大病便是这次被害中毒。
不过根据册子记载,袁贤妃虽然身体不错,但是却见不得菊花,更用不得闻不得。
若是用了菊花,袁贤妃便要犯气喘之症……
雪知忽然想起那一小包袱的口脂。她微眯着眼,回忆起口脂的香味,奈何口脂味道太过馥郁,愣是叫她回忆不起来里头是否含有菊花花粉……
不、不对。
雪知又摇了摇头。
袁贤妃身故时乃中毒身亡,并无喘症,此事怎么会与菊花有关呢……
翻完册子,已近黄昏,夕阳西斜,化成一团红彤彤的光芒。
巴海进来复命,告诉雪知夜间行程皆以安排好了,再让宫人们将晚食端进殿内。
雪知趁着宫人们布菜的当口儿,问巴海:“吴太医现今如何了?”
巴海答道:“奴婢昨儿个听闻吴太医已渐渐恢复了。可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呐!当时多少人都觉着吴太医扛不过这一遭啦!”
雪知点点头,又问他:“他现在人在府上么。吴太医医术如何,可能信得过?”
巴海说:“自然是在的。吴太医医术精湛,先帝生前最是信任吴太医了,因此奴婢觉得吴太医是能信得过的。”
雪知嗯了一声,“去和乐楼前先去一趟吴太医府上吧!孤有些医理不明白,想去请教吴太医一番。”
巴海垂首应下,提醒雪知用膳。
雪知心里藏着事,吃起饭来也有些心不在焉,草草吃了两口饭便放下了筷子,带着小桃和巴海登上去往宫外的马车。
天还没黑下来,但已呈现出宝石般的墨蓝色。雪知抱着口脂坐在马车上,不时地掀开帘子往外看,见街巷上的人络绎不绝,路过的一个夜市里更是灯火通明。
雪知自小在庵里长大,哪里见过这样新鲜的场面,因此禁不住掀着帘子多看了一会儿。
夜间的风虽携着一丝燥热,但却比白日里的温柔许多。雪知微微眯着杏眸,大口呼吸着宫外的新鲜空气。
小桃在一旁笑道:“殿下仔细着凉呢,还是将帘子放下来吧。”
闻言,雪知闷闷地哦了一声,松手放下车帘。
大约一刻钟后,辘辘驶动的马车慢慢在吴府前停了下来。
吴府位于一条僻静的无名小巷子,府上并未挂匾额,两扇漆红大门上已有陈旧斑驳痕迹,外头有个小仆从守着。
雪知和小桃下了马车,巴海上前去请小仆从进去通传。
小仆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困倦道:“吴太医大人已经歇下了,贵客若想来,不如赶着明儿个一早呢。”
巴海犹豫了片刻,又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殿下,你竟然也敢拦着么。你且进去通传着,若是吴太医避而不见,那我们再走。”
小仆从一听太子殿下四个字,本困得睁不开的眼睛猛地瞪成了两只铜铃。
谁……谁?
太子殿下!
老天爷呐,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将太子殿下拦在门外啊!
他忙跑进府中找到吴娘子,吴娘子一听是宫中来人,慌忙将熟睡中的丈夫叫醒,再让仆从快些将人先请到前厅去。
而此时的吴府外头,雪知在外头站着等着已有些时候了,她活动了一下小腿,忍不住小声问巴海:“吴太医不会也不喜旁人出入他府上门庭吧……”
巴海尴尬地笑笑,“奴婢想应该不会。您累了么。”
他边说着边跪了下来,双手撑地,原本一直弓着的背变得平直,“您累的话就坐在奴婢身上歇会儿吧。”
雪知慌忙将人扶起来,脸色也沉了下来,“以后可不许再孤面前这样作践自己了,听见了么。”
巴海咧嘴一笑,沾着灰尘的手垂在身侧,他浑不在意道:“您待奴婢好,奴婢也愿意侍候您,哪里就是作践自己了呢。”
雪知正要说些什么,便见小仆从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请雪知进府。
几人到了前厅,雪知坐好,巴海和小桃分别立在她的左右侧。前厅内本只燃着一支半截蜡烛,这会儿来了贵客,可就是不够看了。
小仆从慌里慌张地找来两支新蜡烛,点了火折子挨个点亮,厅内这才明亮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吴娘子扶着吴太医进了前厅。
吴太医见到雪知便老泪纵横,“殿下啊!臣见过太子殿下!臣病得不是时候啊,您身子可好么,哪里不舒服,臣为您请脉。”
他以为是雪知身上不豫才会深夜造访,雪知看着面前的老者,温声道:“孤一切都好,倒是您,身体可好些了?”
吴太医抹了把眼泪,“臣……本以为是活不了了,就这最近几日渐渐好转……全赖先帝在天有灵,庇佑微臣啊!”
话毕,他又问雪知:“殿下身体大安,何故深夜来微臣这儿来?”
雪知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将怀中抱着的小包袱交给吴太医,轻叹了口气,“您瞧瞧,可能看出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