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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色与星光 走到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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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太阳正当头的时候,众人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停了下来。
河沟不宽,底部的沙子被晒得发白,几丛骆驼刺零散地长在岸边。哈布力大叔勒住马,回头吆喝了一声,意思是就地休整,吃点东西。
沈念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骑了一上午,大腿内侧隐隐发酸。她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
外婆年纪大了,骑在骆驼上颠了一上午,这会儿腰酸背痛,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捶肩膀。托肯带着两个孩子铺开一张四方形的垫子,招呼林姐过去坐。林姐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去,长出一口气。
小雨在河边洗手,洗着洗着忽然回头,对着大家喊:“马没有跟上来!不去找吗?”
托肯头也没抬,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马很聪明的,自己认识路。只要把羊看好就行,羊比较笨。”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走过去在垫子上坐下。
托肯看了她一眼,忽然皱起眉头。
“哎呀,”她伸手托住小雨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你的脸都冻伤了,快涂点药。”
她从旁边一个布袋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用指头挖了一点棕色的膏体,往小雨脸上抹。
小雨被抹得一愣一愣的,但很快感觉脸上暖洋洋的。
“这是什么呀?”她好奇地问。
托肯认真地说:“羊粪蛋蛋。”
小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
托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外婆、林姐、还有叶尔兰和阿丽亚都跟着笑起来。叶尔兰笑得直拍腿,阿丽亚笑得缩在妈妈怀里。
小雨用手摸了一下脸上的药膏,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臭味啊。”她一边说,一边把手往外婆和林姐面前伸,“你们闻,真的不臭!”
外婆笑着躲开,林姐也笑着往后仰。
“别过来别过来!”
河沟边笑声一片。
沈念站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看着她们嬉闹,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
“还笑小雨呢。”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沈念吓了一跳,回过头。
阿曼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那顶圆帽扣在头上。
“让我看看你的脸有没有冻伤。”他说。
还没等沈念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取下了她的帽子,夹在手臂下面。然后又取下她的墨镜,挂在自己衣领上。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拉下她的面巾。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似的。
沈念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专注,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温热的指腹触到她微凉的皮肤,留下一道温度。
“我挺好的。”沈念回过神,笑着说,“就是有点冷,应该没冻伤吧?”
阿曼太看着她的脸。
白白净净的,摸起来刚出生的小羊羔腹部的绒毛一样柔软。
和他们的脸不一样。和他的脸也不一样。他的脸是粗糙的,手也是。
他忽然有点担心——刚才摸她的时候,会不会刮痛她?
“嗯,是挺好的。”他收回手,一边帮她把面巾重新戴好,一边说,“不用擦药。”
帽子也戴回去,墨镜从领口拿下来还给她。
做完这些,他忽然问:“我手太粗了,没有刮痛你吧?”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他一下。
“我又不是泥做的,哪儿有那么娇气。”
阿曼太扫了她一眼:“上下马都还要人帮忙呢。”
沈念噎住了。
“咳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多骑几天就熟了,到时候我自己就能上马。我刚才骑得还可以吧?没出什么岔子。”
阿曼太嘴角弯起来,笑得有点得意。
“那是我的马聪明。”
沈念瞪大眼睛。
她插着手,瘪着嘴,盯着他。
眼神里写满了谴责。
阿曼太看着她那副气冲冲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吧好吧,”他说,“你也很聪明。刚才骑得还不错。”
沈念瞬间被哄好,重新笑起来。
“但是我的屁股有点痛。”她如实说。
阿曼太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还说不娇气呢。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脱下自己的雨衣,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递给她。
沈念接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等下骑马垫着坐,”他说,“会好一点。”
沈念低头看着手里的雨衣,又抬头看他。
阳光下,他站在她面前,那圆帽下的发丝微微晃动,眉眼间是她越来越熟悉的温和。
“那就谢谢我的朋友啦。”她笑着说。
***
休整过后,队伍重新出发。
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一条公路。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灰黑色的光,和周围的草原格格不入。
阿曼太骑在马上,望着路上行驶的柴油板车发呆。那种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冒着黑烟,跑得比马快多了。
“阿曼太!”哈布力大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走!”
阿曼太回过神,夹了夹马腹,跟上去。
走过公路,又是一段碎石路。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沈念骑在马上,屁股底下垫着阿曼太的雨衣,确实好受多了。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远处的雪山被染成金色,近处的草场也镀上了一层暖意。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今晚扎营的地方。
那是一处开阔的平地,四周用木头栅栏围起一块区域——这是专门给转场的人准备的,栅栏可以暂时圈住羊群和马群,方便清点。
林姐和叶尔兰去数羊。叶尔兰人小,但数起羊来很认真,一只一只地指着,嘴里念念有词。
阿曼太和哈布力开始组装帐篷。毡子、木架、绳子,在他们手里很快变成一顶结实的毡房。
“二百九十九只。”叶尔兰大声的报数。
哈布力听见,忽然停下手中的活,皱着眉头说,“少了一只。”
阿曼太放下手里的绳子,站起来,往马厩走去。
“我回去找。”
沈念站在旁边,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了两步。
这时托肯的声音传来:“林姐,一起去捡牛粪?”
林姐应了一声,回头叫小雨:“小雨,你陪托肯去,我去做饭。”
沈念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正在牵马的阿曼太。
她忽然快步走过去,牵住自己那匹马。
“阿曼太,我跟你一起去。”
或许是因为着急,她踩着马镫,一使劲,竟然自己上了马。
阿曼太回头,朝她竖起大拇指。
两人一起骑马往回走。
***
小雨和托肯提着袋子,往远处走去。
牛粪在这里是好东西,晒干了就能当燃料。托肯一边走一边弯腰捡,动作熟练。
走了几步,托肯忽然开口。
“你妈妈,坏。”
小雨愣了一下:“我妈不坏。”
“她也是女人,也有孩子,”托肯说,“她应该帮我说话。”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可她真的没有听过叶尔波力说那样的话。”
托肯没接话,只是低头捡牛粪。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她没听过,也该帮我说说话。她刚才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也不敢跟我出来捡牛粪。”
小雨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
她想起托肯的事——想改嫁,想带走孩子,却被哈布力拦着。她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证明叶尔波力生前答应过离婚的人。她希望母亲帮她撒谎。
小雨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转了个话题。
“朝戈最近怎么样?”
托肯抬起头,眼神柔和了一点。
“挺好的。”她说,“我想结婚,但是现在孩子不能带走,一直拖着。”
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
“我身边的朋友都说这样丢人。”
小雨认真地看着她。
“托肯,这样一点也不丢人。”
托肯抬起头。
小雨继续说:“你丈夫死了,想开始一段新生活,嫁给喜欢的人,想带孩子走,这有什么丢人的。”
托肯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小雨。”
小雨笑了笑,弯腰捡起一块牛粪,扔进袋子里。
***
帐篷里,火炉已经生起来,暖意融融。
托肯和小雨捡完牛粪回来,坐在角落里说悄悄话。小雨不知道说了什么,托肯笑了一下。
林姐在旁边煮茶,看着她们,眼里有一点欣慰。
托肯抬起头,正好对上林姐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又转头继续和小雨说话。
林姐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
众人说应该是阿曼太和沈念回来了。
哈布力大叔站起来说自己出去看看,拿起那顶皮毛边饰的波里克帽,戴好,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很暗了。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夜色中走近的两匹马。
阿曼太和沈念。
阿曼太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
哈布力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羊。
“有狼。”阿曼太说。
哈布力点点头。
“知道了。”他说,“剩下的我来处理。你们去吃饭。”
沈念从马上下来,脚踩在地上,往前迈了一步。
太黑了。她看不清路,脚下一崴。
她没出声,但身边的阿曼太已经察觉到了。他迅速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他低声问,“没事吧?”
沈念站稳了,小声说:“太黑了,我看不清。”
阿曼太没松手。他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帐篷走去。
那双手很有力,很稳。
沈念跟在他身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很踏实。
好像有他在,就不用怕。
哈布力站在后面,抱着羊,看着那两道身影慢慢走向帐篷。
他没说话。
***
掀开帐篷帘子,暖黄色的光扑面而来。
阿曼太松开手,沈念回头冲他笑了笑,先走了进去。
她坐在小雨身边的空位上。
阿曼太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怎么样?”托肯关切地问,“羊找着了吗?”
阿曼太把马鞭挂在旁边的护栏上,在沈念身边紧挨着坐下。
“找着了。”他说,“我和沈念一起找回来的。”
托肯笑起来,把舀好的奶茶递给沈念和阿曼太。
“快喝点暖暖,吃点东西。”
小雨也热心地拿起刀,给他们切肉。
切得很一言难尽。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的厚有的薄。
沈念没说什么,只是说:“谢谢。”
阿曼太也说了句谢谢,然后默默地摸出自己随身带的小刀,把小雨切的那块肉重新切了一下。
小雨毫无察觉——她正忙着跟林姐说话。林姐说要出去转转消消食,小雨立刻说自己也去。
“这附近有狼,”阿曼太提醒了一句,“要小心些。”
林姐点点头:“知道了,我们会注意的。”
两人掀开帘子出去了。
托肯把他们的碗筷收走,拿到外面去洗。
帐篷里安静下来。叶尔兰和阿丽亚在旁边嘀嘀咕咕说话,外婆靠着毡子发呆。
阿曼太把那盘重新切好的肉,轻轻放在沈念面前。然后又把她面前那坨被小雨切得乱七八糟的肉拿到自己面前,继续切。
沈念拿起一块馍,掰了三分之一,又夹了几片肉放在上面。
剩下的馍和肉,她推回阿曼太那边。
阿曼太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
“你就吃这一点?”
“嗯,我吃不下。”沈念说,“有些东西我确实不太习惯,这些就够我吃了。”
阿曼太看着她。
他想起自己托着她上马的时候,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吹走。
“多吃点身体才好。”他说,“你太瘦了。”
沈念愣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
“我以前吃得很多,很胖。”她说,“读书的时候,被同学取笑。我很自卑,一直很想瘦,可是一直瘦不下来。”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帐篷顶。
“可是木斯塘让我实现了这个愿望。”她笑了笑,“我很喜欢这里。”
还有你。
这句话在她心底,没说出口。
阿曼太看着她。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那笑容下面,好像藏着一点什么。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们是不对的。”他说。
沈念看向他。
“胖也好,瘦也好,都不是取笑的理由。”他认真地说,“以貌取人,是最蠢的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人的好坏,不在脸上,也不在身上。在心里。”
沈念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真,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她说。
阿曼太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东西。
沈念小口小口地吃着手里的馍,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算慢,但也不狼吞虎咽,有一种草原上的人特有的从容。
阿曼太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为什么一直看我?”
沈念笑了笑:“以前很多人喜欢看‘吃播’,我还不理解。现在看你吃东西,发现欣赏别人吃东西,确实会让人很开心。”
“吃播?”
“就是视频记录,或者直播自己吃东西的人。”
阿曼太点点头,没再问。
沈念等阿曼太吃完手里的东西,就把剩下的碗筷和食物端出去找托肯。
阿曼太留在帐篷里,开始收拾铺位。
今晚大家都睡在一个帐篷里,除了哈布力,他有一个单独的小帐篷。阿曼太睡最左边,然后是叶尔兰、阿丽亚、托肯、小雨、沈念、林姐、外婆。
沈念回来的时候,铺位已经铺好了。她躺下来,身下是厚厚的毡子,不算软,但也不硬。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惯。
结果一夜无梦。
***
清晨,厚厚的云层里透出光来。
那光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亮,最后从云缝里倾泻下来,落在草原上,落在远处的雪山上,落在帐篷顶上。
草叶上的露珠被照得闪闪发光,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香气。
沈念是被什么东西拱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羊正趴在她和小雨身上的被子上,用脑袋蹭来蹭去。
小雨也醒了。她戴上眼镜,看见小羊,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可爱!”她把小羊抱进怀里,使劲揉。
沈念也笑着伸手,摸了摸小羊的毛。软软的,暖暖的,手感真好。
两人正玩得开心,叶尔兰的声音忽然传来。
“可爱吧?”他咧着嘴笑,“二十块一斤呢!”
沈念和小雨同时愣住了。
托肯正在收拾被褥,听见儿子的话,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沈念和小雨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
众人收拾妥当,吃过早饭,哈布力大叔带着大家做祷告。祈求转场顺利。
祷告结束,队伍重新出发。
阳光洒在草原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念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昨晚扎营的地方。
帐篷已经收起来了,栅栏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被踩过的草,和那一小堆烧过的牛粪灰,证明有人在这儿待过。
她又看了看前面。
阿曼太骑着马,走在羊群旁边。那顶波里克帽在人群里很显眼,皮毛厚实,圆顶,没有帽檐。
他忽然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沈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好像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