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人生何处无前路

21、启程 天

　　天刚蒙蒙亮，草原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姐的小卖部已经灯火通明了。那盏挂在门口的旧马灯晃悠着，在晨雾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沈念背着背包赶到的时候，林姐和小雨正往骆驼身上捆东西。两头骆驼卧在地上，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对身边忙碌的两个人视若无睹。

　　“沈念姐！”小雨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来帮忙！”

　　沈念把背包放下，走过去。

　　一头骆驼身上已经绑了不少东西——帐篷卷、锅碗瓢盆、几麻袋货物，还有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不知道装的什么。另一头还空着大半，旁边堆着还没来得及装的东西。

　　“这是哈布力大叔那头？”沈念指了指那头快装满的骆驼。

　　“嗯。”林姐正使劲拽一根绳子，“这骆驼力气大，能驮不少。”

　　沈念帮她按住绳子，林姐利索地打了个结。

　　“这头是借的？”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头。

　　“村支书别克的。”林姐拍拍手上的灰，“欠他人情了。他先走了，等到了夏牧场我再还给他。”

　　沈念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别的交通工具。

　　“林姐，”她忍不住问，“只有两头骆驼，咱们是走路过去吗？”

　　林姐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表情，手里的活儿没停：“咋可能走路哦，那么远。没事，我有办法。”

　　沈念还是困惑：“那怎么走？”

　　“等着吧。”林姐卖了个关子。

　　沈念想起最重要的事，又问：“林姐，你和哈布力大叔都说好了哈？”

　　林姐正拉紧骆驼上的绳索，头也没回：“没说呀。”

　　沈念大吃一惊。

　　“啊？”她声音都变了，“万一哈布力大叔不同意呢？”

　　林姐回过头，看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放心，我有办法。”

　　小雨也走过来，挽住沈念的胳膊：“沈念姐，你别担心。我妈做事，你放心。”

　　沈念看看小雨，又看看林姐。

　　林姐已经继续埋头干活了，动作利索，一点不见慌张。

　　沈念只好点点头。

　　算了，来都来了。

　　***

　　东西都绑好的时候，雾气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草场的轮廓。

　　林姐锁上小卖部的门，拍了拍门板，像是在跟老房子告别。

　　然后她转过身，喊了一声：“妈，走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隔壁慢慢走出来，穿着深色的外套，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她看看沈念，又看看小雨，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外婆。”小雨过去扶住她，“咱们出发啦。”

　　外婆点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念没听清。

　　林姐牵起两头骆驼，沈念和小雨扶着外婆，一行四人，慢慢往哈布力家的方向走去。

　　***

　　哈布力家的院子里，也是一片忙碌。

　　几匹马拴在栅栏上，正在往背上搭鞍子。羊群挤在围栏里，咩咩叫着，等着被放出来。帐篷已经拆了一半，毡子卷成一卷一卷的，堆在地上。

　　哈布力大叔正站在一匹马旁边，低头检查马鞍的带子。他穿着深色的袷袢，里面穿了一件棉衫和一件马甲，腰间扎着皮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林姐一行人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本就严肃的脸，显得更吓人了。

　　林姐丝毫不受影响，脸上堆起笑，走过去。

　　“哈布力大哥，早啊！”她用本地话问好，语气熟稔得像老朋友。

　　哈布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别克书记让我带的。”

　　哈布力接过信，拆开，低头看起来。

　　沈念站在后面，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她躲在林姐身后，没敢往前站。

　　她偷偷看了看旁边的阿曼太——他正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色雨衣，里面穿着打底衫和马甲，腰间松松地系着腰带。一顶浅灰色的帽子扣在头上，有一些像当地的“波里克”帽，圆顶，但是没有毛边，衬得他的脸廓更加分明。他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在给一匹棕黄色的马梳理鬃毛。那不是多力——多力正站在不远处的栅栏边，悠闲地甩着尾巴，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没往这边看，专注着手里的活儿。

　　哈布力看完了信。

　　他抬起头，看着林姐那张笑得很无辜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小雨扶着外婆站在那儿，外婆身后是那两头驮得满满的骆驼。

　　三个人。

　　他没看见沈念。她躲在林姐后面，被遮得严严实实。

　　哈布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阿曼太！”他回头喊了一声，“给他们一匹马。”

　　阿曼太抬起头，应了一声“好”，正要往马厩走。

　　就在这时，沈念从林姐身后探出头来。

　　正好撞上哈布力的目光。

　　哈布力愣了一下。

　　他看看沈念，又看看林姐，又看看沈念。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曼太！”他又喊了一声，语气比刚才重了点，“再给一匹。”

　　阿曼太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一下子落在沈念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惊讶。

　　只是一瞬间，但沈念看见了。

　　“好。”他说。

　　他转身往马厩走去。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她刚才好像……添麻烦了？

　　林姐回头看她一眼，憋着笑，小声说：“你躲什么躲，这下好了，多要一匹。”

　　沈念脸有点红。

　　***

　　阿曼太牵着两匹马走过来。

　　一匹棕黄色，温顺的样子，眼睛大大的。一匹深棕色，看着精神一些，尾巴甩来甩去。

　　“沈念，小雨。”他喊她们，“过来。”

　　沈念和小雨走过去。

　　阿曼太把棕黄色的那匹递给小雨，深棕色的那匹递给沈念。

　　“这匹温顺。”他对沈念说，语气温和，“适合你。”

　　沈念接过缰绳，手心碰到他刚才握过的地方，还有点余温。

　　“谢谢。”她小声说。

　　阿曼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姐那边还没完。她看着哈布力，又大点声问了一句：“会经过仙女湾吗？”

　　哈布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曼太接过话：“会在仙女湾住一晚。”

　　林姐的神色放松下来，用本地话说了句：“谢谢。”

　　沈念听懂了。

　　这是阿曼太上次教她的几句话之一。

　　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阿曼太已经开始叮嘱她们骑马的技巧了。

　　“缰绳不要拉太紧。”他示范了一下，“也不要太松。脚踩稳，身体坐直。”

　　小雨在木斯塘待得久，很快就领悟了。她踩着马镫，一使劲，翻身上了马，动作利落。然后她骑着马在附近慢慢走了一圈，开始熟悉起来。

　　沈念就不太行了。

　　她踩着马镫，试了两下，都没上去。马倒是很温顺，一动不动地站着，但她就是使不上劲。

　　她正咬着牙准备再试一次，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小腿。

　　隔着裤子，那温度还是烫得惊人。

　　另一只手扶上她的腰，稳稳地托住她。

　　“使劲。”阿曼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念一使劲，借着那股力，终于翻上了马背。

　　她坐在马上，低头看他。

　　他的手已经松开了，但她小腿和腰上好像还留着那温度。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轻。

　　阿曼太蹙着眉，像是有些担心。

　　“你还不熟练。”他说，“缰绳别拉太紧，别用力夹马肚子。万一有事，就俯下身体，贴紧马背。”

　　沈念问：“然后呢？”

　　阿曼太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

　　“然后？然后等我来解救你。”

　　沈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

　　摸出几颗糖——水果糖，彩色玻璃纸包着的，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递给他。

　　“贿赂你的。”她说，“你一定要解救我。”

　　阿曼太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慢慢在他脸上扩散开，不像平时那么淡，是真的笑出来了。

　　他接过糖，声音很温柔。

　　“没事。别紧张，这匹马很温顺。你先适应一下。有事叫我，我还要去检查一下别的马。”

　　他转身走的时候，沈念看见他把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不是随便塞进口袋，是贴着胸口的位置。

　　沈念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一匹栗色的马旁边——不是多力，多力还在栅栏边甩尾巴。那匹马看起来比别的马都壮实一些，他检查马鞍的带子，动作认真，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羊群。晨光照在他身上，那顶波里克皮毛帽的绒毛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帽檐的影子落在脸上——不，那帽子没有帽檐，是阳光在他眉眼间投下的阴影。

　　他好像在笑。

　　沈念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花痴。

　　她甩甩头，开始练习。

　　***

　　林姐那边，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作为成年人，她考虑的事情更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得想办法和哈布力一家搞好关系。

　　她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哈布力的大孙子身上。

　　叶尔兰，八岁，瘦瘦的，正站在羊群旁边，怀里抱着什么。

　　林姐走过去，笑着用本地话问：“叶尔兰，你抱着什么呀？”

　　叶尔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小羊！”他把怀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它昨晚才出生，走不了远路呢。”

　　林姐低头看，果然是一只小羊羔，毛还没干透的样子，缩在叶尔兰怀里，咩咩叫。

　　“真乖。”林姐夸了一句，“你照顾它？”

　　叶尔兰点点头。

　　林姐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用本地话说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转场可是个大节日，看这些外地人的衣服，也不穿点好衣服，一点也没把转场当回事。”

　　林姐转过头。

　　托肯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毡子。她看见林姐看过来，也没躲，只是翻了个白眼。

　　林姐愣了一下，有些尴尬。

　　她知道托肯为什么这样。因为上次那件事——作伪证，她说自己没听见。托肯心里有疙瘩。

　　可现在这情况，她也不能反讽回去。毕竟还要靠哈布力家带着转场呢。

　　她只能瘪瘪嘴，尴尬地移开视线。

　　旁边，外婆什么也没察觉，还是那副腼腆的笑容，看着周围的一切。

　　***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队伍终于出发了。

　　成群的马从围栏里涌出来，鬃毛在阳光下闪着光。羊群紧随其后，咩咩叫着，挤成一团往前走。哈布力和阿曼太走在最后面，吆喝着，赶着那些掉队的。

　　多力没有驮人，只是悠闲地跟在一匹母马旁边，偶尔小跑几步，又慢下来。它的腿还没好利索，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辎重队走在中间——托肯赶着驮货物的马，叶尔兰抱着小羊羔坐在另一匹马上，阿丽亚被托肯搂在身前。外婆、林姐和那两头骆驼跟在后面。

　　沈念和小雨走在最后。

　　一行人踏上了旅途。

　　起初的路并不好走。泥泞的小道，马蹄踩下去就是一个坑。雾气还没散尽，在前方弥漫着，模模糊糊看不清。羊群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念骑在马上，跟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那些模糊的身影。

　　过了那片泥泞，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雾气散了，眼前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铺展到天边。野花星星点点，黄的白的紫的，藏在草丛里。远处有成群的牛羊在吃草，慢悠悠的，头也不抬。再远处，雪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马蹄走过的地方，扬起细细的尘土，在阳光里变成金色的雾。

　　沈念看呆了。

　　她见过这片草原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从这样的角度，在这样的队伍里，往这样的远方走。

　　前面传来哈布力的吆喝声，还有阿曼太偶尔响起的口哨。羊群和马群慢慢往前移动着，像一条流动的河。

　　没有人说话。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沙尘太大。或许是哈布力一家的严肃氛围，让林姐她们也不好意思开口。

　　就只是走。

　　沈念骑着马，跟在后面，目光越过前面的身影，一直往前看。

　　偶尔，她会偷偷看向前面那个人。

　　阿曼太骑着那匹栗色的马，走在羊群旁边，偶尔吆喝一声，偶尔回头看看队伍。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肩膀宽宽的，脊背直直的。那顶圆帽在人群里很好认，远远看去就是一个毛茸茸的小点。

　　她看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反正她戴着帽子面巾墨镜，谁也看不出她在看谁。

　　过了一会儿，阿曼太忽然从前面折返回来，骑着马慢慢往队伍后面走。

　　他路过托肯，路过外婆，路过林姐，最后停在沈念旁边。

　　“还好吗？”他问。

　　沈念点点头，冲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阿曼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骑的那匹马，确认没什么问题，然后调转马头，往前走去。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如此反复了几次。

　　沈念心里有点甜。

　　她知道他是担心她不熟练，怕她出意外。但每次他过来的时候，她都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味，还有马蹄扬起的尘土的味道。

　　沈念骑着马，慢慢往前走。

　　前面的队伍绵延着，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在这条河里，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