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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仙女湾的夜
行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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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进了几天,林姐心心念念的仙女湾终于到了。
同样是一个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队伍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停下来,远处就是一湾月牙形的湖水,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
湖水是深蓝色的,映着晚霞,泛着粼粼的波光。湖边的草长得格外茂盛,绿得发亮,风吹过,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
众人吃过晚饭,林姐照例说要出去走走。
“我跟你去!”小雨立刻站起来。
沈念看了看桌上的碗筷,又看了看正在收拾的托肯,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帮托肯收拾。”
林姐点点头,带着小雨出了帐篷。
托肯正把碗筷收进木盆里,听见沈念的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和沈念也熟悉了。
这个城里来的姑娘,话不多,但眼里有活。看见她忙,就会过来搭把手。
“你坐会儿吧。”托肯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跑了一天,累。”
沈念摇摇头,蹲下来帮她一起收拾。
“不累,一起干快一点。”
托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她喜欢和沈念还有小雨聊天。
和村里那些女人不一样。那些人要么躲着她,要么在背后说闲话。说她想改嫁丢人,说她想带走孩子是不要脸。
可沈念和小雨从来不这么说。
她们听她说朝戈的事,眼睛亮亮的,替她高兴。她们听她说孩子的事,认真点头,说孩子应该跟着妈妈。
托肯说不清那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她们都是从“口里”来的吧。读过书,见过世面,想法和草原上的人不一样。
也可能是因为她们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收拾完碗筷,天色渐渐沉下来。
这里的夜晚和沈念的家乡不一样。老家那边,夏天晚上八点天就全黑了。可在木斯塘,夏至前后白昼能有十六个小时,真正的黑夜往往要到午夜之后才降临。
即便天黑,天空仍留有余晖。那种深蓝色的光,柔和得像绸缎,铺在天边,久久不散。
托肯在给孩子们换衣服。叶尔兰白天玩疯了,衣服上全是泥。阿丽亚乖乖地站着,让妈妈给她套上干净的袍子。
外婆还是坐在角落里,靠着毡子发呆。她最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念站起来,掀开帘子,走出帐篷。
她想看看外面的夜色。
一出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阿曼太。
他站在帐篷门口,正要进来。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外面这么黑,”他挪揄地说,“你不怕摔倒吗?”
沈念笑嘻嘻的。
“这不是有我最可靠的朋友阿曼太吗?”
阿曼太愣了一下。
夜色里,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
还没等他想好说什么,沈念已经牵起了他的手。
“走吧!”她拉着他就往外走,“林姐去看她心心念念的仙女湾了,我还没见过呢,我们也去看看吧!”
阿曼太被她拉着走了几步,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的手比自己小很多,握在手心里,软软的,细细嫩嫩的,和她脸上的触感一样。
他的脸更热了。
幸好天黑了,谁也看不见。
走着走着,沈念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对了,这附近不是有狼吗?你把弓箭带着吧。”
阿曼太看着她。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有点头晕。
她说带就带吧。他乖乖地带着她去拿了弓箭,把箭筒背在背上,弓也挎好,系紧皮带。
沈念又看了看他,问:“你有棍子什么的吗?给我一根,万一遇到狼,我也能帮忙。”
阿曼太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转身,双手捧住她的脸。
还是那么软,那么嫩。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带。我会保护你。”
夜色很深,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好。”
两人没有骑马,就这样慢慢往仙女湾走去。
阿曼太牵着她的手,她跟在旁边。
月光洒在草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
林姐和小雨先到了一步。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小雨问:“妈,你知道往哪里走吗?我们不会迷路吧?”
林姐胸有成竹:“我以前来过,错不了。”
“仙女湾到底是什么地方?”
林姐想了想,认真地说:“在古代的传说里,仙女湾是一轮月牙形的湖。如果有人在戈壁中行走,快要干枯晕倒的时候,只要喝了湖水,就能立刻恢复力气。所以很多牧人转场的时候,会故意绕道仙女湾来祈求好运。”
她顿了顿:“走的人多了,就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羊道。所以传说中,仙女湾代表着绝境逢生,能带来好运。”
小雨听着,难得没有顶嘴。她紧紧地牵着林姐的手,享受着这少有的温情时刻。
但只过了一会儿,她就忍不住了。
“妈,这只是传说。”
林姐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一点不懂浪漫。”
小雨认真地说:“吃饱穿暖才有心情浪漫。”
林姐被她噎住,懒得再理她。
越走越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小雨打了个哆嗦。
“妈,太冷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林姐不赞同:“没多远啦,再走走。”
小雨正要反驳,林姐忽然表情严肃,压低声音说:“你别动!我刚才就想告诉你……”
小雨被她吓住了,僵在原地:“怎、怎么了?”
林姐一边伸手往她头上摸,一边说:“你头上有个虫子——”
“啊——!”
小雨尖叫一声,往后一躲,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林姐伸手去拉她,结果也被带着一起滚下了矮坡。
两人顺着草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最后扑通一声,摔在湖边。
林姐和小雨躺在草地上,愣了几秒,然后一起笑出声。
笑着笑着,林姐忽然摸向自己的布袋,空的!
“我的饼干盒!”
饼干盒漂在水面上,正被波浪慢慢推远。
林姐不管不顾地站起来,往水里冲。
“妈!”小雨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拉住她,“水太凉了!别去了!就是一个饼干盒!”
两人在湖边拉扯不休。
“那是你爸!”林姐忽然喊出来。
小雨呆住了。
她松开手,愣愣地看着林姐朝水里冲去。
可饼干盒浮在水面上,被波浪越冲越远,很快就到了河中心。林姐追不上,只能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它越飘越远。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她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我还没准备好……”
小雨站在岸边,看着母亲的样子,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走过去,把林姐扶上岸。
林姐躺在岸边,浑身湿透,眼睛望着天空,眼泪无声地流。小雨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林姐平静下来。
“我和你爸,”她慢慢开口,“就是在仙女湾定情的。”
小雨静静地听着。
“他说这里是最美的地方。”
林姐转过头,看着那片湖水。
“所以我想把他带回来。可是……”
“可是饼干盒掉水里了。”小雨接道。
林姐点点头。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这是天意。”
林姐看着她。
“我爸是故意的。”小雨说,“他不想再困住你了。他想让你往前看。所以他自己跳进水里了。”
林姐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让他走吧。”小雨轻声说,“让他走。”
林姐躺在地上,望着星空,喃喃地说:“我舍不得……”
就在这时,小雨忽然看见远处有两团绿幽幽的光。
她猛地坐起来。
“妈!妈!你看那是什么!”
林姐坐起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两团绿光正在慢慢靠近。
林姐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说:“那是你爸!”
小雨无语了:“我爸???”
林姐回过神来,脸色一变:“不对!那是狼!”
小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
“妈!我们往树上跑!后面就有树!”
两人爬起来,拼命往树那边跑。
身后,那两团绿光动了。
狼追过来了。
小雨跑到一棵树边,手忙脚乱地往上爬。林姐也爬上了另一棵。
可她们爬得不够高。
一只狼扑过来,一口咬住了小雨的靴子。
“啊——!”
小雨尖叫起来,拼命蹬腿。林姐在另一棵树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尖叫。
“救命——!”
***
沈念和阿曼太正沿着仙女湾散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尖叫声。
沈念猛地停下脚步。
“阿曼太!是林姐她们在叫吗?”她又听了听,还有别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狗吗?”
阿曼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狼。”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拉着她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沈念跑不过他。跑了十几步,就气喘吁吁。
阿曼太停下来,转身,一把把她抱起来,继续跑。
沈念在他怀里,心悬到了嗓子眼。
跑到一个坡上,他们看见了——
两只狼正在往树上扑。树上的两个人影尖叫着,拼命往上缩。
沈念看清了,是林姐和小雨。
“阿曼太!狼在咬她们!”
阿曼太把她放下来,取下弓,搭上箭。
瞄准。
第一箭,射中了一只狼的后腿。
那只狼嚎叫一声,退后几步,但没有跑。
第二箭,射中了另一只狼的肩膀。
第三箭,又射中了第一只狼。
狼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终于转身跑了。
那些箭掉落在地上。
阿曼太举着箭,瞄准着它们逃跑的方向,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沈念跑下坡。
林姐和小雨刚从树上下来,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树上和沙地上,都有狼留下的血迹。
沈念冲过去,一把抱住她们。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两人摇摇头,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发抖。
阿曼太走过来。
林姐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阿曼太……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
小雨也拼命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阿曼太摇摇头,轻声说:“没事就好。”
***
回到帐篷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大家都躺下了,但都没睡着。
今晚太惊险,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局面变得有点混乱——小雨不想离开林姐,林姐不想离开外婆,托肯不想离开小雨,又不想离开孩子。
沈念本来打算睡外婆旁边的,可外婆早就睡熟了,怎么叫都不醒。
最后她只能睡在阿曼太和叶尔兰中间。
托肯躺在那儿,一直很兴奋,压低声音和小雨说话。
“你妈妈原来是这样的人。”托肯说,语气里带着惊讶,“我一直以为她冷漠无情。”
小雨听着,没说话。
“可是今晚的事……”托肯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爸妈的感情真好。”
托肯的语气里,有羡慕。
小雨轻轻嗯了一声。
沈念躺在那儿,心情有点激动。
不只是因为今晚的惊险遭遇。
还因为,阿曼太就在她身边。
两人枕头和被子的边界都挨在一起。
在托肯声音的掩盖下。
沈念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说:“今天多亏了你。”
阿曼太也侧过身,看着她。
帐篷里开着暖黄色的灯。她的眼睛亮亮的,专注地看着他。
“也多亏你提醒我带弓箭。”他低声说,“不过狼的皮毛太厚,射不穿,只能射伤它们。它们逃跑中箭都掉落了”
“能把它们吓退,已经很厉害了。”
阿曼太忽然自夸起来:“我从小就会射箭。十二岁的时候,就能一箭射中奔跑的兔子。舅舅说,我是家里射箭最好的。”
沈念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忽然有点感慨。
这个人平时话那么少,可说起自己的长处,也会得意。
像个大男孩。
她忽然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嘴唇。
有点干,起了细纹。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支唇膏,透明的,拧开,小心地涂在他的嘴唇上。
“嘴巴都干了,”她轻声说,“快润着,不然明早就要裂开了。”
阿曼太愣住了。
她靠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唇膏凉凉的,涂在嘴唇上,很快就吸收了。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从小,父母就忙着做生意。他不是在学校寄宿,就是在舅舅家寄宿。舅妈走得早,舅舅带孩子,很多地方都注意不到。
这样细致的关心,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托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她还在和小雨说话,用那不太熟练的普通话,磕磕巴巴地问:“你妈妈……和你爸爸……那个那个呢?”
小雨一头雾水:“哪个?”
托肯急了:“怎么说来着?就是男的和女的……那个……就是那个那个!”
小雨听着,忽然联想到一些害羞的事。她的脸腾地红了,推了托肯一把,转身不再理她。
托肯还不死心,又去推林姐。
林姐也懵了,迷迷糊糊地说:“什么那个?睡吧……”
托肯还在坚持问。
沈念本来有些困了,听见这段对话,眼睛忽然瞪得大大的。
她好像……也误会了什么。
阿曼太看着她那副样子,觉得可爱极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开口回答了托肯的问题。
“是爱。”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妈妈爱她爸爸。”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托肯隔空喊过来:“对对对!就是爱!有爱的人,不会太坏。”
沈念看着阿曼太。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深,很亮,专注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
托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
大家都累了,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念也扛不住了。她对着阿曼太做了一个“晚安”的口型,然后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阿曼太没有睡。
他看着她。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睡容很安静,睫毛长长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关掉了帐篷里那盏暖黄色的灯。
帐篷暗下来。
凭着记忆,他轻轻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小。
他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怕她着凉。
然后他没有松开。
就那么握着,放在她身边。
他也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月光洒在远处仙女湾的湖面上,星星倒映在水里,和银河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