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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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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再去小卖部的时候，小雨一看见她，就拉着她迫不及待地讲起了后续。
“我妈说她没听见。”小雨开门见山。
沈念愣了一下：“什么没听见？”
“托肯的事啊。”小雨压低了声音，“阿曼太来问过我妈，问叶尔波力生前是不是在小卖部说过同意托肯离婚带孩子走。我妈说，她不记得有这回事。”
沈念皱起眉头。
“那托肯怎么办？”
小雨叹了口气：“托肯自己又来找过我妈。她哭着求我妈，说让她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
沈念听着，心里有点堵。
“林姐怎么说？”
“我妈什么都没说。”小雨摇摇头，“她就说自己不会撒谎。”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呢？”沈念问，“还僵着？”
小雨点点头：“僵着呢。哈布力不让步，托肯娘家人也不让步，两边就这么耗着。”
沈念叹了口气。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托肯想改嫁的那个人，是谁啊？”
小雨想了想：“好像叫朝戈。”
“朝戈？”
“嗯，木斯塘草原上的护边员。”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见过他没？经常骑着摩托车在边境线上巡逻的那个，人可精神了，说话带着口音，特别阳光开朗。”
沈念摇摇头。她平时跑采集点，很少遇到巡逻的人。
“他家里人也支持托肯带孩子改嫁。”小雨说，“朝戈自己更不用说了，对托肯可好了。托肯跟他说起孩子的事，他说孩子必须带上，他来养。”
沈念听着，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托肯这样也算前路光明了。
“真好。”沈念轻声说。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默默地替托肯祈祷。
希望她能带走孩子。
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念忽然开口。
“小雨，我今年的工作快结束了。”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要走了？”
“不是走。”沈念连忙解释，“是休息。我们工作上半年休半年，后面文姐会来接班，我得回去待半年，明年再来。”
小雨听完，脸色还是有点垮。
“半年呢。”她嘟囔着，“好久。”
沈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年确实挺久的。
“对了，”小雨忽然想起什么，“我们也要走了。”
沈念一愣：“去哪儿？”
“转场啊。”小雨说，“跟着牧民去夏牧场。”
“转场？”
小雨看她那迷茫的样子，笑了起来：“你不知道转场是什么？”
沈念摇摇头。
小雨往她身边凑了凑，开始解释。
“咱们这片草原，草场是分带性的。不同季节，不同海拔，草长得不一样。夏天低海拔的草就黄了，得往高处走，那边草正茂盛呢。转场就是为了让草场休养生息，不然老在一个地方放牧，草就秃了。”
沈念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大家都转场走了？”她问。
“对。”小雨点点头，“牧民都走，这儿就没人了。没人就没人买东西，我妈的生意怎么做？所以她得跟着走。”
沈念眨眨眼：“跟着走？”
“嗯。”小雨说，“‘跟着牧民走’，我妈每年都这样。牧民转到哪儿，她就把小卖部开到哪儿。这样生意一直能做，牧民也方便。”
沈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眼前这间破旧的土坯房，想着林姐跟着牧民们翻山越岭，从这个草场到那个草场。
“林姐真不容易。”她说。
小雨点点头。
风吹过来，有点凉。远处有几个孩子在玩，笑声远远的，但好像也淡了。
沈念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破旧的小卖部，舍不得门口这几把破椅子，舍不得每次来都能见到的小雨，还有那些听不懂但热闹的大婶们。
她在这儿待了大半年，这里已经像个家了。
“别这么伤感嘛。”她拍拍小雨的肩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你跟着去夏牧场，又能见识好多不一样的景色了。多好。”
小雨撇撇嘴：“但是我妈要走仙女湾那边转场，那条路现在都没人走了，她还在到处问谁能带着我们呢。”
“仙女湾？”
“嗯，一条老路，风景可好了，就是路不好走。”小雨叹气，“我妈说想走那边，但现在没什么人走了。村支书前面说哈布力家还在走那条路，我妈应该回去找哈布力大叔商量一下吧。”
沈念愣住了。
哈布力家。
阿曼太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具体什么时候转场？”她问。
小雨算了算：“下个月末吧。怎么了？”
沈念没回答，脑子里有个念头在疯狂地长。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小雨，你说……我能不能跟着你们去？”
小雨愣住了。
沈念继续说：“我在这儿大半年，除了工作路线，哪都没去过。我也想看看夏牧场什么样。反正我假期长，等你们的时候，我假期还没结束呢，到时候我再回我家乡也可以。”
她越说越快，眼睛亮起来。
“你们带着我，算导游也行，我给你们钱。路上我也能帮你们的忙，不会拖后腿的。”
小雨听着听着，眼睛也亮了。
“真的？你想去？”
“真的。”
小雨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我妈肯定同意！太好了沈念姐！咱们又能待在一起了！”
沈念被她摇得晃来晃去，忍不住笑了。
***
林姐回来的时候，沈念把想法说了。
林姐正在整理进货的清单，听完抬头看她一眼。
“转场可苦，得住帐篷，洗澡不方便，喝水也困难，你能行？”
沈念点头：“能行。”
林姐又看她一眼，没再问别的。
“那就来吧。”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林姐，那我明天去城里取钱，先把钱给你。”
林姐摆摆手：“不急，回来再给也行。”
“不行。”沈念认真起来，“说好的就得给。”
第二天，沈念抽空去了县城。
银行里人不多，她取了三千块，厚厚一沓，装进口袋里拍了拍，踏实。
回到小卖部，林姐正在门口晒太阳。沈念走过去，把那沓钱递给她。
“林姐，给你。”
林姐接过来，数都没数，随手往兜里一揣。
沈念愣了一下：“你不数数？”
林姐笑了：“数什么，你还能少给我？”
沈念也笑了。
林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东西。
“你这丫头，”她说，“跟别人不一样。”
沈念没听懂：“怎么不一样？”
林姐想了想，说：“有礼貌，有分寸，知道尊重人。来我这儿这么多次，从来没麻烦过我什么，还老帮小雨干活。”
沈念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品性好。”她说，“我喜欢你这样的。”
沈念抬起头，看着林姐那张晒得黑黑的脸，眼眶忽然有点热。
来这儿大半年，她听过很多话。但很少有人说“我喜欢你”。
“谢谢林姐。”她轻声说。
林姐摆摆手，又靠回椅子里晒太阳。
这时候小雨从屋里跑出来，一屁股坐在沈念旁边，挽住她的胳膊。
“妈，我也喜欢沈念姐。”她说，“她走了我会想她的。”
林姐瞥她一眼：“那你们就多待会儿，别来烦我。”
小雨嘿嘿笑了，拉着沈念说话。
沈念坐在那儿，左边是小雨热乎乎的胳膊，右边是林姐晒太阳的身影。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但心里暖暖的。
***
接下来的日子，沈念每天都惦记着转场的事。
她开始慢慢收拾东西，一点一点准备。
衣服不能带太多，太重了马驮着累。她挑了几件轻便的内搭，又带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外套可以等回来再洗，路上就这一件，脏就脏吧。
洗漱用品减到最少，牙膏牙刷，一小块香皂，一瓶防晒霜。
还有零食，主要是一些糖。
其实是想着，到时候可以分给阿曼太。
后来她见过几次阿曼太。
有时候是在路上偶遇，他骑着马，她走着路，互相点个头。有时候是在林姐的小卖部，他来买东西，她在门口坐着。
她一次都没提转场的事。
每次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都在心里想象，那天他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愣住？
会不会笑？
会不会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越想越期待。
***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沈念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一个不大的背包，装得满满的。她背起来试了试，不重，可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她躺在床上，想着即将到来的转场。
想着仙女湾那条老路。
想着夏牧场的风景。
想着那些她还没见过的人——朝戈，托肯。
想得最多的是阿曼太。
他会在队伍里吗？
他会牵着多力吗？
他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会不会有一点光？
沈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有点快。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一件事了。
她有点迫不及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