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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等待的时间 沈念第 ...


  •   沈念第二天去小卖部的时候,林姐她们果然已经走了。

      门锁着,窗户关着,那盆蔫头耷脑的植物还摆在窗台上,被人浇了水,叶子比昨天精神了一点。沈念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这是那种很老的土坯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草筋。林姐说过,这房子是一个老乡借给她住的,老乡全家搬去县城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房子周围散落着几户人家,都是差不多的土坯房,有的门口拴着马,有的晾着衣服。外面摆放着几张旧椅子,木头扶手磨得发亮,应该是林姐平时和邻居们聊天坐的。

      沈念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阳光正好,不晒,暖洋洋的。草原上的风轻轻吹着,带着那种独特的气味——干草、尘土、还有远处飘来的牛羊粪的味道。闻久了,竟觉得安心。

      她摘下帽子,盖在脸上,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就晒太阳。

      真好。

      ***

      与此同时,哈布力家的毡房里,气氛正僵着。

      拖肯的娘家人来了。她阿爸、她大哥,还有两个婶婶,坐在毡房里,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哈布力坐在上座,面前摆着奶茶,一口没动。阿曼太站在门口,靠着毡房的柱子,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拖肯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孩子必须留下。”哈布力开口,语气硬邦邦的,“这是哈布力家的孩子,没有跟着改嫁母亲走的规矩。”

      拖肯的阿爸沉着脸:“规矩是规矩,孩子是孩子。拖肯嫁过来十年,给你们家生儿育女,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她男人没了,她改嫁,她的孩子凭什么不让带走?”

      “凭什么?”哈布力的声音大了起来,“凭孩子姓哈布力!”

      “姓哈布力怎么了?”拖肯的大哥忍不住开口,“孩子是拖肯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们家谁帮过忙?现在要留孩子,谁照顾?你照顾?你一个大男人,会给孩子梳头吗?会给孩子做饭吗?”

      哈布力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拖肯的一个婶婶也开口了,声音尖细:“拖肯,你自己说,你想不想带孩子走?”

      拖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又低下去。

      “她当然想带!”另一个婶婶接话,“哪个当妈的能舍得孩子?你们家这是要她的命!”

      毡房里吵成一团,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

      阿曼太靠在柱子上,眉头微微皱着。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堵。他不是不知道舅舅的难处——叶尔波力死了,叶尔肯跑了,家里就剩舅舅一个人撑着。拖肯要是再带着孩子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可拖肯呢?

      她嫁过来十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丈夫喝酒发酒疯,她忍着。现在丈夫死了,她想改嫁,有错吗?

      “在叶尔波力死以前……”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毡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拖肯。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在叶尔波力死以前,我们就在商量离婚了。”

      毡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说……他同意我把孩子带走。”拖肯的眼泪流下来,“在小卖部说的,林姐听见了。”

      哈布力愣住了。

      几个娘家人互相看看。

      “林姐?”拖肯的阿爸问,“那个开小卖部的汉族女人?”

      拖肯点点头。

      毡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哈布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曼太直起身,走到他身边。

      “舅舅,”他说,“我去问问林姐吧。”

      哈布力抬头看他,沉默了很久。

      “你去问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如果是真的……我再考虑考虑。”

      ***

      阿曼太骑了一匹马,往小卖部去。

      草原上的风迎面吹来,有点凉。他骑得不算快,一路上想着刚才毡房里的事。

      如果林姐真的能作证,那拖肯带走孩子,就说得过去了。叶尔波力活着的时候答应的事,死了也不能反悔。

      他想着舅舅最后那句话——“我再考虑考虑”。

      舅舅不是一个蛮横的人。他只是太固执,太放不下这个家。

      马跑了一刻钟,远远地看见了小卖部的房子。

      阿曼太勒住马,慢慢靠近。

      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推了推小卖部的门。

      锁着。

      他皱皱眉,转身往房子后面走,想看看林姐是不是在后院。

      转了一圈,没人。

      他正打算回去,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有几把椅子。

      其中一把椅子上,躺着一个人。

      帽子盖在脸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阿曼太愣了一下。

      那帽子……有点眼熟。

      他走近几步。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冲锋衣,裤脚沾着草屑,脚上是那双他见过几次的登山鞋。

      是她。

      阿曼太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好像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帽子盖着脸,看不见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什么也没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脚下的枯草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椅子上的那个人动了一下。

      沈念伸手拿下脸上的帽子,眼睛突然接触到光线,有些不适应,眯了起来。

      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人影。

      她眨眨眼。

      阿曼太?

      她一下子坐起来:“你来买东西吗?”

      阿曼太摇摇头:“不,我来找林姐。”

      “那你要等等了。”沈念说,“林姐她们去城里进货了,估计得下午才回来。”

      阿曼太沉默了一下:“好吧。”

      沈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椅子,拉过来一把。

      “坐会儿吧。”

      阿曼太坐下来。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前面的草原。

      草已经有些枯黄了,远处的树也是灰扑扑的。风一吹,枯草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念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带着一点枸杞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阿曼太,又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然后倒了一杯盖的水,递过去。

      “喝点水?”

      阿曼太愣了一下,接过来,一饮而尽。

      沈念问:“还要吗?”

      阿曼太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沈念把杯盖拧回去,放回背包里。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念忍不住问:“你找林姐有什么事吗?”

      阿曼太没说话。

      沈念看他那样子,连忙说:“我就是关心问问,不方便可以不说。”

      阿曼太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堂嫂拖肯说,堂哥生前同意她离婚带小孩走。”他说,“林姐能作证。我来问问。”

      沈念愣了一下。

      拖肯。

      昨天小雨才跟她讲过拖肯的事。改嫁,孩子,哈布力不许。

      “如果这是真的,”她问,“你舅舅能同意拖肯带孩子走吗?”

      阿曼太看着远处,想了想。

      “应该会的。”他说,“舅舅他……不是一个蛮横的人。”

      沈念点点头。

      “那等等吧。”她说,“林姐应该下午点就回来了。”

      阿曼太嗯了一声。

      风吹过来,有点凉。远处有只鸟在天上盘旋,一圈一圈的。

      沈念转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背微微弯着,目光落在远方。侧脸的线条很分明——浓眉,高鼻梁,下颌角干净利落。皮肤是草原上常见的深色,但不像纯牧民那样粗糙。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野性和文质的混合。像草原,又像书本。

      此刻他微微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双眼睛很深,很澄澈,像草原上的夜空。

      沈念忽然想找个话题。

      “阿曼太,”她开口,“你能教我说你们的话吗?”

      阿曼太转过头看她。

      “为什么要学?”

      沈念笑了:“我在这儿工作,总要学学当地话吧。不然天天听不懂人家说什么,跟个傻子似的。”

      阿曼太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

      “不容易。”他说。

      “慢慢学呗。”

      阿曼太想了想,点点头:“那先从简单的学起。”

      他开口,说了一个词,很慢。

      沈念跟着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准。

      阿曼太摇摇头,又念了一遍,这回更慢,嘴型也夸张了一点。

      沈念盯着他的嘴看,看着他怎么发音,然后跟着学。

      他又说了一个词。

      她又跟着念。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沈念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他教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看着她,很专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雕琢过的好看。是那种天然的、野性的好看。像草原上长的,带着风沙和阳光的气息。但又不像纯粹的牧民,他身上有另一种东西——可能是那些年在省城读书留下的,可能是那些书里看来的。让他即使沉默,也不会让人觉得粗粝。

      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

      “这个词,”阿曼太又说了一个,“你试试。”

      沈念回过神,跟着念了一遍。

      他点点头:“这次对了。”

      沈念笑了。

      他也笑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念拿起保温杯,摇了摇。

      空了。

      她看了看手机,愣住了。

      “哎呀,”她站起来,“我得走了,还得去坐大巴呢。”

      阿曼太也站起来。

      沈念把面巾系上,帽子戴好,冲他挥挥手。

      “我先走了啊,谢谢你教我。”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念。”

      她回头。

      阿曼太快走几步,到她面前。

      他站定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真高。整个人罩下来,有点压迫感,但又不让人害怕。

      他低头看着她。

      “我送你。”他说,“送你去坐车。”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

      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

      风迎面吹来,有点大。沈念的帽子被吹得有点歪,她按了按,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阿曼太忽然问:“要骑马吗?”

      沈念看他:“一起骑?”

      “你骑。”他说,“我牵着。”

      沈念眨眨眼:“你不骑?”

      阿曼太摇摇头:“一匹马一般不能承受两个成年人。你很轻,也不行。”

      沈念想起上次的事。

      “那上次呢?”她问,“在哈布力家那边,你拉着我骑的那次。”

      阿曼太想了想:“那次距离近,情况急,可以。”

      沈念点点头,没再问。

      阿曼太托着她上了马。

      马慢慢往前走,他在旁边牵着缰绳。她坐在马背上,低头能看见他的背影——宽宽的,直的,被风吹起的衣角。

      她忽然想,这样也挺好。

      “你多久回马场?”她问。

      阿曼太想了想:“等舅舅家的事告一段落吧。”

      沈念算了算时间。

      她今年的工作也快结束了。再过一个月,她就该休息了。半年休息,半年工作。这中间,有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能发生很多事。

      也能什么都不发生。

      她有点发愁。

      剩下的路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沈念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的路,看着旁边的他。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

      到了车站,阿曼太扶她下马。

      大巴已经在等着了,几个人正在往上搬东西。

      沈念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他。

      “我走了。”她说。

      阿曼太点点头。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发动了。

      她从窗户往外看——他还站在那里,牵着马,看着车的方向。

      她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他也挥了挥手。

      车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沈念靠在窗户上,嘴角还弯着。

      她想起刚才他教她的那些词。

      想起他低头看她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送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窗外的草原飞快地向后退去,枯黄的草,灰扑扑的树,远处的雪山,都融在一片暮色里。

      沈念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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