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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两颗糖 沈念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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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沿着那条走熟了的路,往林姐的小卖部走去。
太阳已经升起,光线变得柔软,把整个草原染成暖洋洋的橘黄色。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近处的草场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浪。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叫声远远地传开,又消失在风里。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会迷路,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那些曾经让她紧张的岔路口,如今看着都亲切。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间土坯房。
小卖部立在路边,门口堆着几个空筐子,窗台上放着那盆蔫头耷脑的植物。屋顶的几片瓦已经歪了,房子虽然破旧,但门口那块“林姐小卖部”的招牌很干净。
沈念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酥油茶、煤油、肥皂、还有货架上那些零食混在一起的味道。屋里光线有点暗,但每一件东西她都熟悉了:左手边那排老旧的木头货架,右手边那张老式木床,床上还是铺着那块花布褥子。墙角那几个接雨的盆盆罐罐还在原地,虽然这几天没下雨,但林姐说懒得收,放着吧。
林姐不在。
小雨正站在货架前,踮着脚往上够东西。她手里抱着几包盐,想放到最上面那一层,但个子不够高,够了两下没够着。
沈念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盐,轻轻松松放了上去。
小雨回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念姐!你来啦!”
沈念笑着拍拍手上的灰:“嗯,跑完点就过来了。你妈呢?”
“明天要进货,我妈去联系人了。”小雨说着,又从地上的筐里拿出几包肥皂,“正好你来了,帮我递一下,我一个人得忙半天。”
沈念挽了挽袖子,开始帮她递东西。
货架是真的简陋,就是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有的地方还翘着木刺。但小雨收拾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盐和糖放一排,肥皂和洗衣粉放一排,零食和糖果放一排,最上面是那些不常卖的东西。
沈念一边递一边随口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小雨接过一包洗衣粉,“我妈说比去年好多了,可能是旅游的人多了。”
“那你那些账要回来了多少?”
小雨嘿嘿笑了一声:“还差一点,不过快了。哈布力家那笔最大的还了之后,其他的都好说。”
沈念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合作,活儿干得飞快。不到半个小时,该补的货都补上了,该摆的都摆齐了。小雨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沈念往外走。
“走,门口坐会儿,累死了。”
两人在门口那块大石头上坐下。
夕阳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玩,追着一只皮球跑来跑去,笑声脆脆的,顺风飘过来。更远的地方,几匹马在草场上悠闲地吃草,偶尔甩甩尾巴。
沈念靠着门框,眯着眼睛看那些孩子。
“你妈明天进城?”她问。
“嗯。”小雨点点头,“去进货。那个旧面包车报废了,得找别人的车。”
“多久去?”
小雨想了想:“应该要中午吧。我妈没有早起的习惯。”
沈念算了一下时间。明天她跑完点,最快也要下午一两点。中午出发,她赶不上。
“去不了。”她摇摇头,“我明天跑完点得下午了。”
“那你有啥要带的吗?”小雨问,“我给你带回来。”
沈念想了想:“暂时没有。等我缺啥了再跟你说。”
小雨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一点:“沈念姐,我跟你说个事。”
沈念看她那神神秘秘的样子,有点想笑:“什么事?”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叫库蓝。”小雨眼睛亮亮的,“她在外面读过书,会说普通话,跟我聊得可好了。我们约好下次一起去县城玩呢。”
沈念看着她,心里有点高兴。小雨刚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闷闷的,没什么朋友。现在能认识新朋友,是好事。
“那挺好的。”她说。
“还有一件事。”小雨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哈布力家那个儿媳妇吗?拖肯。”
沈念愣了一下。拖肯——在小卖部见过几次。
“知道。”她说,“怎么了?”
小雨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她要改嫁了。”
沈念睁大眼睛。
“改嫁?”
“嗯。”小雨点点头,“她有个心上人,想嫁过去。但是哈布力不许她带孩子走。”
沈念皱起眉头:“为什么?”
小雨叹了口气,开始给她讲。
原来哈布力一开始想的不是让拖肯改嫁。他打的是另一个主意——让二儿子娶拖肯。
“二儿子?”沈念没反应过来。
“就是哈布力的小儿子,叫叶尔肯。”小雨说,“今年二十岁,在外面打工。叶尔波力死了之后,哈布力想让叶尔肯回来,娶拖肯。这样儿媳妇和孙子孙女都还留在家里,家里的财产也不用分出去。”
沈念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叶尔肯同意了?”
“没有。”小雨摇头,“他哥周年祭的时候,哈布力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这个想法。叶尔肯当时啥也没说,大家都以为他接受了。结果周年祭还没结束,他偷偷跑了,再也没回来。哈布力气得不行,发了好大的火。”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出去过的男孩,或许是不愿意留在家里的。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拖肯有心上人了,要改嫁。”小雨说,“但哈布力不许她带孩子走,说这是哈布力家的孩子,没有跟着改嫁母亲走的惯例。两边僵着呢。”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她问小雨。
小雨想了想,有点为难:“我也不知道。哈布力有他的道理,孩子确实是他们家的。但是那两个孩子那么小,离了妈怎么过?”
沈念点点头。“女人总是难的。”
小雨转头看她。
沈念看着远处那几个玩耍的孩子,声音轻轻的:“做女儿的时候听父母的,做媳妇的时候听丈夫的,做母亲的时候挂念着孩子的。什么时候能自己做主?”
小雨没说话。
“我不是说哈布力不对。”沈念继续说,“他有他的道理,家产、血脉、传统,都是大事。但从孩子那边想呢?那么小的孩子,没了爸爸,再没了妈妈,谁给他们做饭,谁给他们洗衣服,谁晚上搂着他们睡觉?哈布力自己能照顾吗?”
小雨摇摇头:“他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小孩。”
“就是。”沈念说,“所以我觉得,孩子还是应该跟着母亲走。不管怎么说,妈总是妈。”
小雨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光线更柔和了。那几个孩子还在玩,笑声远远地飘过来。
沈念忽然想起什么,问小雨:“当时你在场?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雨噎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拖肯跟我说的嘛。她现在经常来找我聊天,她也会说一点普通话,我俩能说上话。”
“当事人?”沈念也笑了,“那你可别到处说。”
“知道知道。”小雨摆摆手,“我就跟你说。”
沈念看了看天色,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小雨也站起来:“明天来吗?”
“来。”沈念说,“明天见。”
***
从林姐的小卖部出来,沈念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西斜,草场在日光里变得安静,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轻轻呼吸。
沈念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小雨说的话。
拖肯。改嫁。孩子。
女人总是难的。
她想起自己那些年,在婚姻里忍着的日子,在单位里熬着的日子,在家里被父母念叨的日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辽阔的草场,看着天边的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草的香味,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
她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
真好。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沈念顺着声音望过去。
路的尽头,一个人骑着马,正朝这边来。身后还牵着一匹马。
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骑在马背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像长在马背上一样。那匹栗色的马走得不紧不慢,蹄子落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身后的那匹马身形更高大一些,毛色发亮,步伐稳健。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身体,微微低着的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身后的天是渐变的,从橘红到浅紫到深蓝。远处的雪山静静地立着。草场在他身后铺开,一望无际,被风吹出层层波纹。
他骑着马从这幅画里走出来。
像油画里的人物。
沈念远远地就抬起手,使劲挥了挥。
阿曼太看见她了。
她看见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一点脚步,朝她走来。
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
沈念仰着头看他。
逆着光,他的脸有点暗,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像草原上的夜。此刻那夜里,有一点淡淡的光。
“你这是去了哪儿?”她先开口,语气轻快。
阿曼太低头看她,说:“带多力四处走走,熟悉环境。”
他身后的那匹高大的马——多力,这时候打了个响鼻,耳朵动了动,像是在附和。
沈念忍不住笑了,冲多力挥挥手:“你好啊,多力。”
多力当然没理她。
阿曼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我刚结束工作,准备回去。”沈念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
摸出两颗糖。
水果糖,彩色玻璃纸包着的,在暮色里闪着光。
她抬头看着阿曼太,把手伸过去。
“给你。”
阿曼太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两颗糖,有些疑惑。
沈念笑着解释:“和我的新朋友分享一点糖。朋友不是要分享吗?”
阿曼太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从她手心里拿起那两颗糖,说:“那就谢谢你了,我的朋友。”
沈念挥挥手:“我先走啦。”
阿曼太也挥了挥手。
沈念转身,沿着那条土路继续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马的气息。
她脚步轻快,嘴角一直弯着。
***
阿曼太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颗糖。
糖纸是彩色的,一颗红的,一颗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扎眼。
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水果的甜,不是草原上常吃的那种奶糖的甜。
他骑着马,慢慢往前走,让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
身后,多力打了个响鼻,好像问他为什么不给它吃。
阿曼太回头看了它一眼,说:“这是朋友给的。”
多力当然听不懂,只是甩了甩尾巴。
阿曼太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嘴里那颗糖,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