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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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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地看我打开某个热门科幻电视剧,颇有兴致地陪我看了一会。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年轻科学家’,平时只知道学习,不会沉迷娱乐。”
“我现在是在学习!”我回过头瞪了人类一眼。
卓送给我一台据说是当前最先进的笔记本电脑,让我用来追踪TUNG的下落,但我对这个所谓的地球新科技完全没有期待……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在翻弄了大概半小时后,我点开人类的互联网,开始在网上搜索人类对外星文明的探索现状——
看看电视剧里外星人都是怎么对待地球的?一张二向泊,整个银河系文明都将不复存在,再看看我,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和人类聊天,我对你们地球生物真是太仁慈了!
也不知道是我说的哪个字戳中了卓的神经,这家伙居然笑了起来:“好吧,你继续学习,我不打扰你。”
他转身出去,片刻后又折返回来,手上还拿着一瓶冰镇饮料。
“只能喝一瓶,早点看完早点休息。”
我接过他手中的本地产芬达,心想卓这家伙虽然不善言辞,但好在是个很懂得揣摩上级喜好的代理人。
我一口气喝下半瓶汽水,咬着吸管,心情舒畅地对他说:“卓喻,你放心,我会遵守约定的,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寻找TUNG,是因为我手上有个……嗯,重要的实验必须先完成。”
卓皱眉思考了一下,说:“是你提到过的冷核聚变吗?虽然我不太理解里面的原理,但是我请教过相关方面的专家,据我所知,当前主流科学界普遍认为冷核聚变只是一种纸上谈兵的概念,那些所谓的前人论证结果,事后都被证明来自于不完备且不真实的实验数据。”
我放下汽水瓶,难掩对面前人类的惊讶:“你居然真的去请教核物理专家?”
“不去请教专家,我连你给的关键词都看不明白。”人类坦诚地回道,“比如如何解决真空泵、线栅、高压电的技术难题,还有,最重要的,简单的低功率静电约束聚变装置不过就是一个霓虹灯,没有电解重水得到的氘气就无法产生真正的核聚变。X,你以为搞定这些很容易?”
“所以这些你已经全都解决了?”我兴奋地跳起来,踩在椅子上挥舞双臂。
卓抓住我的手,说:“你先下来,这样容易摔倒。”
开玩笑,我怎么会摔倒?
我从椅子上一跃而下,用期待的眼神仰望他。
“现在只能说解决了大部分的硬件问题。”卓的回答很严谨,“但是有一点,就算我不提你应该也知道,目前唯一得到实验验证的冷核聚变是靠渺子催化的,但现阶段人类能收集到的渺子的寿命只有几微秒,如何大量制造和储存渺子是个比打造聚变装置还要麻烦的事情。”
“卓,只要解决源料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
人类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也做不到,我的飞船上可是有全联盟最先进的渺子终端,一旦获得充足的源料,重启飞船指日可待!
我反过来抓住卓的手,牵着他一路小跑来到一楼庭院,朝着面前碧蓝大海,对他不停比划:“这片,还有这片,不都可以用来提取重水么?先用蒸馏的办法提高普通水内的氘含量,再用电解的办法提纯它!卓,这些都是取之不尽的源料!”
卓目光低垂,没有说话,我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喂喂,你在听吗?”
这个人类怎么回事?刚夸他办事牢靠他就开始大脑短路了?
卓抬起眼,棕色的眼眸中似乎蕴含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情绪,我被他眼神中流露出的人类情感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很可怕吗?”他压迫性地前进一步。
“没……没有……”我才不怕你!我就是……不习惯……
明明是一个被我打下思维钢印的人类,为什么可以用这样带有侵略性的目光看我?
“那你躲我干什么?”卓又进一步。
我像是躲避烈性病毒一样甩开他的手,揣着胳膊落荒而逃。
自那之后我真就开始躲着卓,为什么说是“躲”呢,因为前些天每次见到这家伙,联想起他的代理人身份,我或多或少地要和他聊上几句,以促进彼此感情。但是现在,只要稍微瞥见卓,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让我坐立难安。好在卓这个人类还算守承诺,三周后,静电约束聚变装置的材料如约交到了我手上,于是我这几日一直在一楼庭院和地下室搭设装置,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在科学院的日子,每日起早贪黑地干活,忙的时候饭都来不及吃几口。
搭设完成那天夜晚,我穿戴全身防护服,调整好同心电网,接上高压电,按下零电压开光,只听“呜嗡”一声机器轰鸣,真空泵将真空室瞬间抽至仅有0.01毫米汞柱的压力,内外栅网的高电压差瞬间将残存的气体分子电离,无数离子开始碰撞、加速、再碰撞,低功率fusor(静电约束聚变装置)像是一颗迷你的恒星,刹那间发出耀眼夺目的紫色辉光。
成了!
我快速拉下电闸,关闭装置,毕竟长时间的等离子束可能会加热玻璃从而导致爆裂,我还不想当第一个被自制fusor炸死的联盟人。
我用颤抖的手摘下防护面罩,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此刻一阵头晕目眩,忽而眼前一暗。
“卓?还是……谁?你怎么把照明灯关了?”一楼庭院户外的采光全靠照明灯,你关了灯我怎么干活。
话音刚落,我咕咚仰头栽倒,顿时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白天,抬眼看去,已经回到了我在二楼的卧室。
在厄尔尼诺作用下,来自热带东太平洋的海风扬起白色的卧室窗纱,带来一股清新的海水味道。
我撑着床沿坐起,踩上我的专属拖鞋,走出卧室来到一楼。
卓此刻似乎不在,墨西哥裔保姆看到我下楼,吃了一家,大惊小怪地说:“先生,您现在不能下床!”
为什么不能,我又不是纸糊的,不就是前几天睡眠少了点,昨晚一觉睡得有点久。
那保姆看我不听劝,又求又劝地将我推回二楼卧室,然后端来一份当地特色早餐。
“卓先生吩咐,您必须吃完才能起床。”
我心想:在床上吃饭,人类这习惯可不好。
我勉强用了些餐,保姆忽又转身,从小餐车下层端上来一碗棕黑色浓稠的不明液体。
“这是什么?”
“中药。”
“……中药?”
我谨慎地端起来闻了闻,一股又酸又冲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吓得我赶紧推开那碗东西,连连摇手,“NO!NO!NO!我不是中国人,我拒绝!”
慈眉善目的中年保姆和蔼一笑,“那就等到卓先生晚上回来再说吧。”
不知为何,我闻言脖后一凉,纠结了五秒钟,用两根手指捏着那碗“毒药”重新拖回来,闭上眼睛,捏住鼻子勉强抿了一口,然后又推开那碗。
“我喝过了,你快拿走!”
保姆难掩笑意,她收拾好餐具,转身离开卧室。临出门前,我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小少爷还是在意卓先生,他知道了会很高兴。”
嗯?
我在意谁?卓吗?区区人类,进化一般,自我感觉倒是很好。
我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干爽的被面上有一股很淡的古龙水味道,给我一种很熟悉而安心的感觉,好像之前有人坐在我身边,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着我,哄我入睡。
在这种安定的心理暗示下,我又缓缓睡了过去。
在从墨西哥回美国的路上,我和卓的交流更少了,同在一架飞机上两三小时,我俩一句话都没说。卓一路都在敲击笔记本键盘忙工作,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戴项圈的金发男人在我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
“嗓子不舒服?”卓今天戴了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的锋利棱角收敛许多,显得没那么强势。他抬头望向我,严肃神情中带着几分关切。不可否认,卓在人类中应该挺有魅力的,因为他一开口,私人飞机上的空姐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我心想:你管那么多,你是代理人还是我是代理人?
卓放下手头工作,解开安全带,迈开长腿,走到我身边坐下。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我怕他掐我脖子,不情不愿地吐出舌头。
卓检查完舌苔,说:“一天四五瓶冰饮,喝完饮料又吹空调,你这样很容易感冒。”
“我身体好着呢!”我挺了挺胸脯。
这几天被卓填鸭式地喂养,我的状态确实不错,除了暂时还使唤不了卓这种狡猾又顽固的家伙,我现在控制其它人类那都是小菜一碟。
“我理解以你以前的生活水平,你……”卓深深看我一眼,欲言又止,“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身体发育比同龄人晚三四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击垮你的免疫系统。”
我默默偏过头,肚子里骂了一句不太文明的联盟语浑话。
“以后,每天只能喝两瓶汽水。”卓无情地下达命令,“我已经决定了,你再怎么向我求情都没用。”
如果不是安全带绑着,我气得差点跳起来。
“我什么时候向你求过情?”
为什么只能喝两瓶汽水!那可是本实验体的快乐源泉!
眼前的人类看似不为所动,眼神却一瞬间变得更为柔和,我感觉四周投来的视线更热切了。
卓侧脸看向一边,硬生生换了个话题:“原计划是直接回拉斯维加斯,但是我觉得应该先带你来这一趟。”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窗外,不远处一座孤立的山峰屹立在天地之间,阳光照耀在雪白的山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原来我们这趟航班不是飞拉斯维加斯?
“我们先飞F市,你不是喜欢研究宇宙么,F市有全世界最好的天文台。”
“天文台?”
“对。”人类微微一顿,“你就当成一份普通的礼物吧,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
礼物?人类为啥要送我礼物?
我望着卓,莫名其妙。
F市很小,大约只有四万人口,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文台建在郊区山上的顶峰,卓亲自开车载我,他的保镖则是单独两辆车跟在后头。我趴在副驾驶位置的车窗玻璃上,望着山脚下如黄色钻石般璀璨的人类城市,渐渐看得入迷了。
“这里还不算什么,等夜色落幕,山顶的银河星空才叫壮观。”
我回过头问他:“你来这里就是带我看银河?
“在文学作品里,人们喜欢把银河比作桥梁,连接着现实与幻想。但在我看来,它的存在,更像是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见证,也许此刻正有无数古老的星球、无数神秘的文明,在银河的照耀下演绎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我盯着开车的卓不说话,过了半晌,才道:“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每次实验遇到瓶颈,都会爬上白色穹顶之塔,爬到最高处,去看一看无边无际的宇宙,”
卓手指在方向盘敲击了几下,他的嘴角还是习惯性微微下压,但眉宇之间却是舒展开来,似乎藏了几分笑意。
到达山顶天文台附近,只见眼前一处开阔平地,大概是为了方便游客观星,平台一侧搭建了木头基底的观景平台,上头还有原木风格的长桌长椅。
本来就是冬季,此地海拔又高,气温比平原低近十度。下车后那刺骨的寒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卓解下他的围巾系在我的脖子上,又抱紧我裹进了他的大衣。
男性人类宽厚的胸膛很温暖,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古龙水香味。这段时间和卓相处,我已经熟悉了这个味道。
卓低下头,在我耳边说: “我们就在附近稍微转一圈,等下还是回车上看。”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耳朵痒痒的有点发热。
银河的中心,是一个由古老恒星和尘埃构成的密集区域,那里的星光比外围更加密集,形成了一个明亮的核球。从这里,银河的螺旋臂向外延伸,每一条螺旋臂都是由年轻的蓝色恒星、粉红色的星云以及新生恒星的摇篮——星团所构成。
在我的母星,也能看到类似的星系。
我凝望着广阔无垠的银河系怔怔出神。大概是察觉到我情绪低落,卓环住我的肩膀,说:“看到银河不开心?”
我下意识靠进他的怀里,小声道:“我很想家。”
高大的人类摸了摸我的发顶,“这里不能成为你的家么?”
我抬起头,没有说话,卓的眼神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与执着,我忽然感受到大脑中多巴胺的分泌一瞬间加快了。
“X,你这样无辜地看我,让我很有负罪感。”
卓醇厚的嗓音包围着我,我的感官开始变得异常敏锐,周遭环境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和生动起来,而卓的精神波动,随着他强健身体中规律起伏的心跳,竟然像是潮汐一样向我冲刷而来。
“别去想不开心的事,我有东西送给你。”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丝绒盒子,盒子打开,项链中心的宝石发出幽蓝色微光。
是星核碎片!我惊讶地问卓:“你怎么找到的?”
对方没有回答。
难怪这家伙有几回神龙见首不见尾,问他也只是扯开话题。
卓替我系上项链,我低头摸着胸前熟悉的碎片,一时间五味杂陈。
也不知道老师和同族们怎么样了,我这边进度缓慢,希望有其他探索飞船传回好消息,让他们尽快找到新的栖息地。
“X……”卓忽然将我抱紧,“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你的东西,我会安排人搬过来。”
“你不是让我和你一起行动,直到找到TUNG为止?”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卓。
“TUNG的事,我会另外找人解决。”人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跟在我身边太不安全,我不希望你涉入任何危险。”
“我承认,X,我以前有一些生活习惯并不好,如果你为此拒绝我,我可以理解。但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在年龄上,我们的确差了很多,但在感情上,我们是平等的,”
不等我回答,卓的大手托起我让我坐在长条木桌上,然后捧住我的脸,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我根本无法抗拒他,他吻下来的时候,我从头到脚都失去了支撑,像个小树袋熊一样趴倒在卓的身上。
“快点长大吧……”我仿佛听到卓内心深处的呢喃。
户外太冷,我和人类又回车里温存了片刻,虽然卓没再做出任何亲密举动,但他抱着我沉声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我不仅脸烫得很厉害,全身都像在发烧。
下山的路上,卓左手控制方向盘,右手与我十指紧扣,车载音响里播放着浪漫风格的人类古典乐。
“乔布斯喜欢巴赫,而爱因斯坦欣赏莫扎特,虽然两种作曲家的作品都属于宗教音乐,但前者是巴洛克风格,后者是古典风格。”卓转头问我:“你呢,你喜欢哪种?”
“我觉得这个就挺好。”
“这是勃拉姆斯的作品。勃拉姆斯的作品一向颇具浪漫主义的感情和色彩,但据说他本人的爱情却非常坎坷,终身未娶,暗恋舒曼的遗孀暗恋了40多年,写过无数封情书,却一封也没有寄出去。”
“为什么?”
卓看着我,微微一笑:“对人类来说,爱情,往往是一种望而却步的奢侈品。”
就在此时,迎面而来一道刺眼强光闪过,与此同时,只听碰得一声巨响,前窗玻璃炸开一个大洞,玻璃残片四散飞溅,卓根本来不及避闪,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