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玉》太寻

2、肉 抱着落汤猫

　　细雨积了一盆，当头浇了许允行一身。

　　衣服贴在身上，很快又冷起来，许允行简直觉得自己像个失能的暖宝宝，打了个哆嗦。

　　暖宝宝在雨里站了半天，连最后的温度也被水带走，屋里传来白骨精的叹息：“猫要淋病了。”

　　许允行低头，才发现两腿的裤管之间，挤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

　　尾巴绕在他小腿上，可怜巴巴地，还想往他裤腿里钻。

　　许允行这次低头，小猫儿明显乖顺更多。

　　“托你的福了。”

　　许允行抱起猫，脑子才终于清醒了几分，屋里卡带的叫魂声终于停止了放送，他莫名其妙地傻笑起来，“还真以为自己要进盘丝洞了。”

　　“打扰了。”许允行轻敲了敲烂得很有技术含量的牌子，站在门口控了控水，才终于看清眼前的一切。

　　白得发光的少年正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地上散落的白纸，似乎保持这个动作许久了，有些疲惫地站直伸了个懒腰。

　　一旁的地面倒了许多许允行看都看不懂的器材，比从外面看起来，专业了不止一点。

　　至少不像什么邪恶的传销组织了，许允行在心里给自己刚刚的失态找补。

　　“我来帮你。”

　　许允行打开书包，把瑟瑟发抖的八卦猫塞了进去，里面几幅画好的素描顿时卷了边，他也不在意。

　　轻巧地跳过几张纸，许允行有些费力地抬起中间的那个器材，“要放哪？”

　　少年在白光下抬起头，那副不太大的墨镜竟是快将他整张脸遮住，头发也严丝合缝地塞进帽子里，显得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过分。

　　赏心悦目。

　　许允行终于呼出一口气，连带着说话都轻松了许多，“你是明星吗？”

　　少年飞快地低下头，“随便找个地放着就行，我让你进来躲雨，不用有心理负担。”

　　许允行只盯了几秒就转回头，要真是什么大明星来度假躲粉丝的，或许再过两天上网，就该刷到自己了。

　　抱着落汤猫的落汤人？

　　他对着透明的玻璃一瞧，蓦地被自己的思绪逗笑了，要是真有那天……不然他也当个网红试试？

　　既不用再试探着往出跑，天天躺家里夹夹嗓子就能凑合活。

　　许允行更乐了，甚至在原地清了清嗓子就准备来一段，还是旁边的明星大哥限制了他的发挥。

　　“不用。”明星大哥如是说道。

　　“雨这么大，我也没地方去，这些东西，你自己肯定搬不——”

　　许允行话都没说完，就看见小明星那截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下面赫然带了一个跟他手里差不多的大件！

　　还是单手。

　　这明星来这归隐了？

　　许允行脑子有一瞬的卡壳，接下来就是沉默，那明星看都没看他一眼，“不用，你坐着就行。”

　　行。

　　许允行终于没了音，打开手机准备研究研究，这是哪门子的明星，路子这么野。

　　包里的猫就一声比一声凄惨地叫起来。

　　好半天，踩踏着许允行的书包，高傲地舔起毛来。

　　许允行干脆拿手机对准它拍了一张，百度识图——奶牛猫。

　　猫中精神病。

　　许允行终于乐了，奶牛猫顶着他诡异的视线，换了个更妖娆的姿势，猫这步，一步、一步朝着那明星去了。

　　“喵——”

　　夹得跟初见许允行时判若两猫，明星却不为所动。

　　人家见过的夹子比你吃过的猫粮都多，许允行心里骂着这猫真没底线，看见小猫朝着小明星翻肚皮时，还是忍不住了红了眼。

　　行。

　　真行。

　　我给你一个遮风避雨的包，也抵不过一个有颜有钱的爹。

　　愤愤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提醒他快关机的倒计时，已经数到最后一秒。小破手机被冻了个彻底，半点情分不留，给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就关了机。

　　许允行拘谨地擦擦手机屏，想看看外面的雨如何，一张白纸就这么砸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接住，整张白纸上的字仿佛都生着骨头，阅兵似的立在他面前。

　　许允行就下意识直了直身子。

　　“单、子、瑜。”

　　从头到尾都是这三个字，旁边的人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好白。

　　许允行愣了愣，略微避开他的脸，在灯光下简直白得有些吓人了，“……是你的名字？”

　　“嗯。”单子瑜把这张纸也摞进怀里，周身唯一的那点友好也散了个干净，好半天都没再吐半个音。

　　又意识到态度太冷似的，干巴巴对许允行点了个头，“谢谢。”

　　瞧瞧，瞧瞧！

　　许允行心里疯狂叫嚣着，这才叫装，又有格调又不失态度！

　　但他面上却咧出一个微笑：“字很好看，你专门练的？”

　　单子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因为他的手机响了，“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

　　声音循环了一遍，他才慢吞吞从兜里摸出手机，走向按摩店的后面。大概是什么休息室吧，许允行克制着自己身上脖子的探索欲，只目送单子瑜走进黑暗，就折回了目光。

　　雨还淅淅沥沥在下，已经小了许多，所以屋里静得连单子瑜打电话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他听电话不爱来回走路，就在原地站着，低头，像许允行小时候积木里的标兵。

　　第一句，单子瑜说：“我不去。”

　　干脆利索。

　　可对面的女声又说了些什么，单子瑜第二句就明显犹豫了更多，甚至在原地转了半圈，把脸也隐入更黑的黑暗，“我不能去。”

　　声音在一瞬间哑了几个度，许允行一瞬间便意识到，这不是一通想让外人听见分毫的电话。

　　他目光绕了几个圈，停在一旁伸着后腿的八卦猫身上——不对，是叫奶牛猫。

　　许允行做作地发出几声，“好可爱的小猫咪”，“来让哥哥抱抱”，然后掐着猫脖子蹲在店门口，假装一个心软却爱猫的路人。

　　可单子瑜拿着手机往出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还是落进了许允行耳朵。

　　是掩藏在一声叹息中的，“我会去。”

　　正好对上回过头的许允行。

　　白演了，不知道他能不能给自己不太精湛的演技鼓个掌，许允行都不知道该面无表情，还是继续演。

　　好在单子瑜没给他思忖的时间，伸手一指外面，“雨停了。”

　　“确实，”许允行全部的演技都被憋了回去，慢半拍地点点头，抓起猫，“谢谢，那我先走了。”

　　猫儿被他抓着后颈，单子瑜却好像抓着他的后颈似的，推门下楼梯时都有点同手同脚。

　　出了巷子才松了一口气，许允行后知后觉地笑起来，“这都什么事。”

　　小猫无力地在空中挥了挥爪子，给了许允行一巴掌，他灵活地踩在几块石头上，来的时候感觉深不见底的巷子，没想到几步就走出来了。

　　才挨了猫的三个巴掌。

　　乌云里挣出来一缕光，正好撒在他身上，手机响了。

　　是备注“妈”的人发来的，一条接着一条。

　　饭呢？

　　人呢？

　　？？？？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嘴角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掰下去的，手已经先一步关掉了流量。

　　花钱买不痛快。

　　不如不充。

　　叹了口气，许允行还是拐进旁边的小超市，选了一包临期的挂面。

　　老板是个发福的青年，却留了个朋克的头型，尾巴梢上是来不及褪色的黄。

　　听说他头发还是全黄的时候，大家哄笑着叫“大黄”，他也不生气，乐呵呵的。

　　时间久了，记得他全名的朋友丢了，剩下的人就只管他叫“老黄”。

　　老黄冲许允行一吹口哨：“最近不用换链子了？”

　　许允行正帮他理着货架，声音一层一层地透过来：“不用了，这个能用得住。”

　　等他走出来，老黄当作晚饭的泡面也嗦完了，利索地抓了个塑料袋，包着那把挂面。

　　“行，有啥就跟哥说，每次都得麻烦你，还不给你发工资。”

　　一抬头，正好对上许允行肩上的小猫，“呦！养猫了！”

　　许允行把钱推过去，“没，路边捡的，玩累了估计就走了。”

　　扎出塑料门，许允行短暂地获得了一丝喘气儿，可没两步就走到了楼下。

　　他已经把步子放到最慢，可好像还是一眨眼，就看到了钥匙孔。

　　“我的饭呢？”

　　一张女人皱巴巴的脸从门缝里挤出来，右眼瞪得老大，“我的饭呢？”

　　等门全部打开，才看见她的另一只眼睛——大概是每天都往门缝里挤，她左眼眯成一条缝，更显得右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落枕似的，左脸都好像被削了一块的扁，触目惊心。

　　许允行像赶猫儿一样，先把女人推进屋子，自己再挤回屋里，“我给你做。”

　　烧得滚泡儿的水往许允行脸上吐着热气，熏得双眼无意识流下泪，许允行才想起摸索挂面的封口。

　　日期正好就在旁边，是上个礼拜刚进回来的。

　　老板又给他换了好日期。

　　许允行短促地笑了一声，每次都说了他们吃得快，为着给老板清清库存，老板却也有自己的倔强。

　　身后忽然传来锁链和水泥地的摩擦声，刺耳绵长，许允行手心一软，刚掐出来的一把挂面，就都进了水。

　　走到他身后的女人，掐起许允行肩膀上的猫毛，声音在一瞬间拔到了最高！

　　“许允行！这是谁！这是谁！你跟你那爹全都一个样，就是条阴沟里的泥鳅！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又出门给别的婊子当牛做马？！”

　　她愤怒地推了一把，哪怕许允行早有准备，可为了搅开成团的面，他右手还是没能抓住灶台，胳膊猛地敲在锅边。

　　“刺啦”一声。

　　许允行喊都没喊出声，生生咬下腮帮子一块肉！

　　血腥味，离了体的肉，可能还有磕掉的牙，在许允行嘴里乱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哈，现在又不说话了？冷暴力！我要报警……给你们全都抓起来！嘿嘿嘿，不孝子……”

　　女人一边骂一边往屋外爬，许允行试着站起身，痛得失了力的半个身子却软趴趴的。

　　再抬头，女人已经打开了房门：“来人看着啊！我儿子跟他那屎捏的爹，要联伙给我也杀了！他是杀人犯！”

　　老旧小区本身就没什么隔音。从刚刚开始，四周就有提醒一般的敲墙声。

　　现在更甚。

　　邻居一脚踹开了门，“喊喊喊！许允行！你老娘又犯病了，你不管老子替你管！”

　　手里明晃晃是一把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