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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骨精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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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得接近废弃的街道。
挂着的便利店牌子依稀能看出字样,门上连锁都懒得挂,里面全是空荡荡的货架,零星有被虫啃食过的垃圾。
许允行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帽子半搭不搭地罩在脑袋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回画板上。
坐在他身旁的少年已经跟同伴就着“这地方味真大”,和“味大也是你大”吵了半天,抓起地上的木棍,隐隐有挑衅着要打架的意思。
左边有人捅了捅他。
“行哥,管管呗。”
许允行心里嗤笑一声,出了学校三里地了,老师都懒得管他们这帮子人了,只求让他们少打扰人好学生上课了,现在反倒回头,想起他这个光杆司令了?
就算退一个筋斗云来讲,那俩人打不打,是他说句话就能管用的?
许允行没忍住抖了抖腿,不知道牵动了哪的筋,半边身子神经了一般地麻,他没忍住,把半句骂人的气音吐进袖口。
昨天摸上去的颜料没擦,他吃了一嘴的白。
吐着舌头大概都能当吊死鬼去了。
“行了,别喊了,一看就睡了,个事多的,连咱们一起管。”
许允行不太诚恳地在内心里感谢了一句兄台。
却连眼睛都懒得装模装样地闭一闭,直愣愣地盯着当模特的便利店。
不知哪跑来的野猫冲斗殴的二人发着狠,毛茸茸的,身上黑一块白一块,长得倒是很对称,像个八卦。
许允行的思绪被猫这一声冲开,短暂地获得了一点儿清明,脑子都重新转起来。
画板上刚留下的铅笔印大概又要蹭到脸上,家里最好用的香皂,被他用得只剩了个指甲盖,顶着这个印子回学校,就免不了又被人说上两句。
算了,得去买块香皂。
许允行在心里给自己倒数了十个数,终于慢腾腾地站起来。
身边一圈的人让他吓了一跳,“干啥呢?”
深吸一口气,许允行偏身朝他笑笑:“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懵。”
低头,先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起来。
旁边的更多人明显就聪明了许多,老师把他们安顿好就走了,也就许允行自己装模作样地立好画板,也是为了睡觉。
睡又是睡不着的。
腰后知后觉又疼起来,许允行捶了捶腿,略微瞟了一眼天色,沉得像老师离开前的脸色。
“王常,”他晃了晃脑袋里的水,冲着喊了一声,旁边扭打的两人动作一顿,齐刷刷朝他看过来,“别打了,快下雨了,回来把东西收拾收拾。”
不说两个人本身就是解个闷儿,这个面子肯定会给他。
有了台阶,两人互相没威胁两句,坐回来就成勾肩搭背的了。
许允行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给王常扔了块薄荷糖,“烟味压都压不住了,破锣嗓子。”
王常还跟那人互相挤眉弄眼着,这一下没反应过来似的,囫囵吞了糖,就追在许允行屁股后面,“哎呦,行哥的东西就是好!你去哪呢?我跟你一起啊!”
听完这句话,四周稀稀拉拉又站起几个人,伸个懒腰也往过走,“啥东西?”
熏入味的烟往许允行鼻子里钻,他本就跟生病似的脸更沉了沉,咬牙切齿地,却还得勾勾嘴角,手指小幅度地在脖子上一划,“找个刨开能埋人的坑,我帮你把对面那小子做掉。”
“哦。”
王常眼珠转了个弯,不知道又把脑子开去了哪边的天外,笑得多少带点变态:“我懂,我懂了,您自己去呗。”
许允行没有一次弄明白这小子这副表情,到底是懂了点啥,但他半分想了解的心思都没有。
王常已经吹着口哨,转头冲站起来的几个挥手,“行哥要自己玩去,咱去哪?”
许允行快步往前走了走,对身后的吆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拦腰搂起猫儿,液体似的,被他兜着肚子,两只脚还在地上立着,大爷似的,冲他哈气。
许允行被逗乐了,干脆蹲下来搂脚,奶牛猫鼻子往他身上嗅了嗅,表情这才缓和了点儿,顺着袖管儿往上爬,抱着他胳膊肘找了个舒服的地儿蜷着。
“倒是会享受。”许允行嗤笑一声,背着包,给猫大爷扶着屁股就走。
一直走得那组团写生的人群成了模糊的黑点儿,许允行伸手摸了摸兜。
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亮,许允行心也跟着亮了亮,在看清楚其中内容后,又随着屏幕一起黑下去。
是通知他欠费的短信。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充流量了,因为没有需要回的消息;但心里总是觉得,那该发进来的消息,能明晃晃地躺进手机。
现在连话费都没了。
又没啥可打的电话,许允行收到的最多的,还是老师问他人跑哪去了,再不回去就打断他的腿。
好一会,许允行终于被自己的脑子逗得笑了一下,手指又探进另一边的兜里。
有一包瘪下去的烟。
包装都被摸得有点褪色,边角的地方被胶带裹了好几层,可一打开,还是有几缕烟草飞出来。
袖管里被遗忘的猫因为许允行的动作发了狂,反手给了他一爪子,许允行吃痛地伸直了胳膊,袖口对准地面。
奶牛猫灵活地一个跳跃,又给了他一爪子,反身钻进一旁的灌木里。
被这么一打岔,空气中仅剩的那点烟草也散了个干净,许允行伸手抓了抓,只有空气。
他于是把视线移回烟盒。
里面还剩了六根烟。
许允行揣着答案问问题,又反复确认了两遍,仔细对比后,才揪出其中散得最厉害的那根。
他给手机充了点钱,用流量搜了搜怎么卷烟。
没有专门的工具,散开的纸怎么也包回去,许允行不厌其烦地拆了又卷,卷了又拆,烟草味避无可避地沾在手指上,那张可怜巴巴的纸,终于是夭折了。
散成几小份,似乎还控诉着许允行的残暴。
许允行盯着看了一会,干脆蹲在地上,燃了那几条可怜巴巴的烟草。
“就当今年生日早点过了,成年快乐。”
他对着空气说话,烟草刺鼻的味道不容抗拒地钻进他鼻子,呛得许允行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不是说好烟么?质量这么差。”
前两年好歹还温和一些,等烟起来,他找个背风的地方一站,啥也闻不着。
今年竟好像那拿砍刀的屠夫,吆五喝六地踩着气管子进了肺,许允行咳得站起来又坐下,腰椎都快断成两截。
这烟也会自己修炼?这都要修成新世纪生化武器了。
嘈杂的声音和着霉菌卷进云里,终于滚出一场阴雨。
好,屋漏偏逢连夜雨。
许允行骂骂咧咧地拐进旁边的小巷,窄得刚好够一人正常行走。
细雨还没穿透窄巷,脚下却潮得先被淹过了似的。
许允行踩着干净些的石块往前走,隐入黑暗前,莫名地想回头看一眼。
几滴细雨就把烟浇得半冒不冒,几个眨眼间,又被渐大的水珠泼了个透心凉,气味都透不过来。
许允行长舒一口气,掏出手机对着烟盒搜了搜。
就两年保质期,怪不得。
漆黑的小巷仿佛一张囫囵的嘴,许允行深吸一口气,雨后的泥土盖过烟草的霉,让他格外想就这么走下去。
越往里走,越出奇地干净了起来,许允行手臂够得到的地方,似乎下过一场局部的雨,就这么卷着他皱起的眉头,又落在他跳得有些快的心脏上——
许允行有点后悔了。
因为他怕黑,怕鬼,怕一切模糊的东西。
但他今天骗偏不想走回头路。
烦闷和郁结成了推着他的龙卷风,似乎退一步,卷碎的就该是许允行了。
手电筒的灯堪堪照着脚下,许允行险些左脚绊右脚把自己送上天,定了定神,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又双手合十,连拜哪路的神仙都不知道。
“算了,谁都行,有空看我一眼就行。”
紧张地闭了闭眼,许允行脑门先磕上了什么。
响彻巷尾。
牌子压得极低,写着“阳光按摩”四个大字,因为年久失修而歪歪扭扭地挂着,像上个世纪遗落的断头台,许允行恰好撞了个正着。
就这地儿,后羿没出生前也跟阳光没屁大点关系,累死天上现在这个,这阴湿巷子的水也干不了多少。
揉揉脑袋,他为自己的失误冲天道了个歉——万一他的守护神,跟这断头台有过节,准备把他扔这儿自生自灭咋整?
脑子才刚转了个弯,屋里就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
一首很有年代感的老歌,结巴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有种诡异的荒诞,“欢……迎……欢……迎……”
许允行额头都冒出薄汗。
无意冒犯。
我这就走。
您不用送。
不走回头路,那他不回头,倒着走不就行了?
许允行擦了擦汗,步履坚定地向后倒退。
忽然,一只惨白的手握住牌子,向上一推,“阳光”二字就打了个转,要坠不坠地摇摆着。
那手的主人矮了矮身子,扶了扶“光”,整个人就这么探了出来。
黑色的中式长袍松散地搭在身上,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手电筒打光之下,甚至有些反光。
若是平时,许允行本着对“美学”的信仰,怎么也得站住多瞅上这人两眼。
但今天,细弱的雨从地面溅到他裤脚,像一只只要跟他索命的手。
许允行脑袋都想破了,除了平时走路不太注意踩没踩死几只蚂蚁以外,他甚至觉得自己算得上刚正不阿,到底是哪门子的鬼能寻着他的仇?
面前行走的衣架子,在一道惊雷后,活脱脱一只妖异的白骨精。
对,白骨精。
许允行的脑子慢半拍地被这个词填满,手机歪了歪,恰好晃到来人的眼睛——上面挂着一副墨镜,看不清表情。
白骨精伸手挡在墨镜上,语气中带着丝丝倦意和不满:“来按摩的?”
许允行腿比脑子反应还快,想着摇头,结果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那白骨精就无声无息地窜到他面前,五指一拢,拽着领子把许允行整个人拎起来。
往旁边放了放。
许允行今天的脑子混得好像一锅粥,好半天都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被白骨精这一下甩出去半碗,连带神志都回了笼,摸了摸衣领,完好无损的,“啊?”
“你再往后一步,要不它断,要不你摔,”白骨精捡起他摔在地上的一根笔,“看着还挺贵的。”
这句话在许允行大脑自觉翻译成了威胁,“不死也得断条胳膊。”
“建国以后不允许成精了,你还能这么嚣张?”
白骨精似乎是被他这句震得说不出话,伸到他面前的手都抖了抖,“……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
说完这句,他把笔插在许允行书包侧面的兜里,连眼神也不再往过瞟,一歪头又钻回按摩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