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玉》太寻

3、踢球 咽下去就行

　　许允行往前爬了两步才站起来，拼命咽下口腔里全部，囫囵地开口，“哥，我在呢。”

　　男人在看到许允行后，面色才稍缓了缓，却还是愤怒地踹了女人一脚。

　　“老子告诉你，你要往过住，当初就老子同意了！你就这么报复恩人的？老子不惹事，也不怕事！”

　　许允行双手放在女人胳肢窝下，尝试把人拖回来，擦了擦顺着嘴角流下的血，“我知道，谢谢哥。”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确实是我麻烦了，您们多担待担待。

　　许允行每次都会这么说，但今天格外无趣。

　　铁链子太沉了？胳膊要断了？邻居今天太烦了？

　　许允行没抬头，余光却能瞥见邻居拿刀的动作——切菜尚可，剁人难了点。踹在手腕上，刀落地，运气好还能帮忙砍一刀对方的脚，运气不好就踹开动手。

　　架在脑子里打了一圈，许允行先把自己劝住了，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谢谢哥。”

　　压住气，关门声音不能太大，别惹事。许允行默念了三遍。

　　咽吧。

　　咽下去就行了。

　　“妈，就是一只猫，路上碰着的，早就跑了。”

　　关了门，许允行捧着女人的脸，才发现胳膊上的血迹一路流到了手心，另一只没受伤的，被他嘴里的血糊了一手。

　　于是他用干净的袖口再继续擦，血又透过袖子脏了女人的脸，擦得整张脸面目狰狞，像只厉鬼。

　　诡异得都有些好笑。

　　许允行突然捧着女人的脸，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妈，我擦不干净了。哈哈哈哈哈，我有点擦不干净了！”

　　女人在见到血的第一刻就停止了躁动，反而瑟缩地躲着许允行的手。

　　“允行……”许允行终于用女人的泪给她擦干净了脸，露出一张瑟缩的面孔，“允行，妈是不是又……”

　　许允行深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带上了些笑：“没有，妈，吃饭吧。”

　　女人哀嚎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被脚腕上的铁链拌了两跤，整颗头直直撞在墙上，撞得整个人都晕了两秒，才抱着头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许乐芸，”许允行把自己摔在椅背上，几下都没能成功站起来，还落得眼前一片漆黑，“你……自己先吃饭。”

　　他今天吃什么了？

　　忘了。

　　手虚虚搭在桌面上，木桌就晃了几下。

　　一条桌腿被磕断一截，平时倒不明显，放上汤面，就开始往一边倾斜，渗进木头缝隙里。

　　许允行长舒一口气，又像是叹息，还是没缓过来，脑子里有人放火箭似的，脑浆乐呵呵地拽着大脑跳辛巴。

　　哦，不对，那玩意儿叫桑巴。

　　苦中作乐就会乐极生悲，许允行咬着舌尖也没站起来，干脆把脚尖垫过去，桌子晃了几下，终于稳稳站住了。

　　桌子不沉，脚尖还没脸疼。

　　略微看得清前方了，许允行加重了话音再次道：“许乐芸，过来吃饭。”

　　女人终究没抵过肚子的咕噜声，拖着脚腕的链子移到桌边。

　　“……别这么喊我名字，让外人知道，多不好。”

　　是又好了。

　　许允行轻轻抬了抬脚尖，桌子就跟着摇了几摇，声音就这么隐藏在叹息中，“我知道了，以后改，先吃吧。”

　　许乐芸吃了两口，泪就啪嗒啪嗒往碗里跌。

　　“妈知道你在怪妈，没让你做成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还得跟着妈来吃苦，你肯定烦死我了吧……”

　　“没有，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少爷。”

　　许允行把筷子插进面里，一圈，一圈，几滴调料卷成一个环，终于轻轻融进汤……

　　空荡荡的胃却向上反着酸，他不得不咽了咽空气。

　　“把筷子拿起来！我没教过你？吃饭筷子怎么放，我没教过你吗！死也不听，死也不听！”

　　许乐芸忽然被他的态度激怒，滚烫的碗猛地朝许允行的脸飞去！

　　许允行身子往旁边一偏想躲，却忘了脚还在桌子下卡着，硬生生被浇透了半边身子，还崴了脚。

　　真是。

　　许允行觉得自己今天叹息的次数太多了，可情绪大幅波动之下，人竟然会平静得有些想笑，叹息的笑。

　　但许允行是笑不出来的，先把桌子放下，然后检查一旁瑟瑟发抖，又开始道歉的许月云，“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许月云颤抖了很久，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头甩向左边，又扭向右边。

　　像一个摇头。

　　“好，那我需要处理我的伤口，有问题你就告诉我。”

　　冷静，许允行告诉自己。

　　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足够冷静。

　　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照顾精神不正常的许乐芸，看她因为发疯，把隔壁邻居打进了医院，许允行笑完了，就去付医药费。

　　醒来以后，她自己说，买根铁链，能上得了厕所就行。

　　许允行没拦，反倒松了口气，家里备了更多跌打损伤的药，给许乐芸抹脚踝。

　　但现在这口气又梗着了，许月云抱着他的腿不放手，也不说让不让他去，“你是不是不想要妈了？你就把我当累赘是不是？但要是没有我，你跟你爹早八百年就在大马路上饿死了！现在想扔了我过好日子了？”

　　许允行感觉自己腿上绑了一包中药，轻轻地摸出手机。

　　王常发来一串消息。

　　“你就直接跑了？不回来了？”

　　“我给你跟老师说你淋感冒了，你要来装得像点。”

　　“？”

　　“行儿，真感冒了？”

　　最后一条发来的时间就在刚刚，许允行回：“没，谢了，问问大家都吃什么，明天我给带。”

　　“包子包子包子包子。”

　　“行。”

　　腿上一重，许乐芸靠在他身上，就这么睡着了。

　　桌上的面打翻了一碗，剩的一碗也坨了。

　　算了，不吃就不吃了吧。

　　许允行利索地把两条腿都取出来，许乐芸就软软地倒在地上，细听还有呼噜声。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出这间屋子。

　　小诊所关了门。

　　便利店的老黄是个瘸子，上次许允行带着一身伤跑过去，老黄差点用两条胳膊撑着爬过来。

　　闪着油光的脸都白了一个度，但配上头顶的暖灯，显得更黄了。

　　老黄拿出应急的酒精棉棒，上肢发达的青年手收不住劲，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却还是笑的，“哎哎哎，行了行了，公报私仇呢？”

　　老黄也乐：“让你再吓唬残疾人。”

　　他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想起不合时宜的剧情的毛病，还是没好。

　　许允行用手心压了压这个笑容，手心又是一阵刺痛。

　　满手的血痂也看不出来伤口，他又没忍住笑了，他也没吓唬残疾人的爱好。

　　“喵——”

　　一声敏捷的猫叫，更敏捷的是猫咬在他腿上的嘴。

　　是他刚刚扔半路的奶牛猫，寻仇似的，全身力气都用在牙上，四肢却软趴趴的抱着小腿。

　　小奶猫，连劲都没二两，许允行两只手指，就把它提起来。

　　这猫大概是学过变脸，刚还哈着气，现在就讨好地吐了吐舌头。

　　“我养不了你，要不给你割块肉，让你啃着玩？”

　　四脚着了地，小猫干脆开始装死。

　　“我也试试，”许允行犹豫了一秒，也学着猫的样子，摆成一个“大”字躺好，“要是真能碰上人给我捡走，用不着大富大贵，多少也算衣食无忧，我就喊你声师傅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许允行脑袋上空，对上一副墨镜。

　　单子瑜送走不速之客，慢吞吞地收拾好按摩店——连店门口路过的蜗牛都擦得增光瓦亮。

　　他终于擦无可擦，摸出那部老年机。

　　通话记录和短信都是干干净净的，好像门口那段小巷，能够到的地方，单子瑜都想用水抹一遍。

　　抹得墙壁都直往下滴水，小巷跟人工制造的热带雨林似的。

　　但手机再洗就真要坏了。

　　所以单子瑜操控着按键，在通讯录唯二的联系人里，选中上面的那个。

　　“单瑾”。

　　他手指在九键上戳戳，“姐姐，我就要去上学了。”

　　太自来熟了，这个家里就没出现过这么温馨的对话。

　　“单瑾，我可能之后要去上学，不经常待在家里。”

　　单瑾年龄又毕竟在他之上，不礼貌。

　　单子瑜不安地站起身，一咬牙一闭眼，点了发送。

　　单子瑜：过两天，我应该会去上学，何老师专门找我说的。

　　单瑾回得很快：关我屁事？

　　单子瑜松了一口气，这个态度，就是没什么问题。

　　那然后……上学要……书包？笔？纸？

　　单子瑜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凝滞，上学要带什么东西来着？

　　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十点了。

　　单瑾高三一年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等她上了大学，绝对要九点早早睡觉。

　　单子瑜下意识摩挲着手指，被泡得皱起皮的指腹一层一层露出中间的肉，又烫又红。

　　早知道刚刚……就先不打扰她了。

　　又或者，他应该在刚刚就一股脑问出去？

　　单子瑜终于放过自己磨破的手指，转而抓了抓头发。

　　算了，算了，先……

　　单子瑜再一次拿起手中的布，先把自己坐过的地方擦了一遍。

　　再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把白色的头发塞进帽子里。

　　转个圈，掉不出来。

　　这个发现让单子瑜心情好了一点，顺着门口的猫叫走出了阴湿小巷。

　　他视力不太好，当他看到猫被黑影缠上时，他本着“人之初，性本善”准备上前帮个忙。

　　等到他走得足够看清，是猫主动咬的人，他灵活地向左转了个步子，决定假装不认识这只猫。

　　“……我就喊你声师傅怎么——”

　　谁料那人竟跟猫也撒得来气，脑袋一偏，差点躺单子瑜鞋上。

　　是一双比四周无尽黑暗还要黑的眼睛。

　　单子瑜不太好的视力揍了第六感一顿，疯狂嚎叫着，这就是下午闯进他按摩店里，害得他洗了一下午的病原体。

　　于是下一秒，单子瑜没什么感情地抬起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