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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韩子引绳墨(一) ...

  •   秦王政六年,韩王遣公子非入秦,欲游说秦王,存韩以利长远。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缓兵之计,连韩非自己心里也未尝不明白,天下归于一统是迟早的事情,如今的韩国只是在垂死挣扎。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大愚,却更是大勇。
      韩非虽师从大儒荀子,但少好刑名之学,一向痛恨韩国政治之腐败,多次上书劝谏韩王。不过他的上书都石沉大海,踏入泥沼中的国家仍然在继续沦陷。
      一次上朝时,花言巧语的宠臣把韩王哄得正开心,韩非突然站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历数那人的罪行,请韩王严治。
      不过朝中大臣都纷纷求情,韩王装模作样地说了两句重话,轻飘飘地就放过了那个大臣,朝中又开始其乐融融,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下朝之后,那位最近颇受韩王重用的宠臣笑眯眯地跟上韩非,一副诚恳的样子:“公子何苦为难我呢,你我同为韩臣,当共同侍奉大王才是。”
      “既为韩臣,为何损国而利己,在大王面前颠倒是非?”
      “哈哈,公子一向聪慧,难道不知道明哲保身之道吗?”那个大臣捋着胡子,不遮不掩地开口道:“实不相瞒,在下十分钦佩公子的文采斐然,啧啧,不愧是荀子的门生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大王日理万机,有诸多辛苦,为臣者帮大王分担一些罢了。”
      “是你把我的上书都扣留下来了?”
      “这也是大王的意思,不过公子也不必介怀,瞧瞧今天,就是您把写下来的文章都说与大王,大王又真的会听吗?”
      韩非突然站住不动,那个大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开,嘲讽道:“况且,公子之言辞,可是大大逊色于笔下之文章啊!”
      看过韩非文章的人,总能领会到其中的雄辩与精妙,但或许令人愕然的是,这位哲人是个有轻微口吃的结巴。
      或许是上天的恶作剧,给了他腹中的笔墨山河,却让他难以表达出来,还给了他一个又瞎又聋的君主。

      秦国欲东出,灭韩是第一步。韩王害怕起来,那个郑国说要修渠来疲秦,秦国怎么还有精力打仗?
      左右都不言语,有人突然提醒韩王,听说秦王夸赞过韩非的文章,让韩非去秦国游说,说不定能成。
      韩王一拍脑袋,当即令韩非为使节,立刻出发去咸阳,叮嘱他一定要把秦王劝住。

      咸阳城宏阔壮伟,治理井井有条,尽显强国之姿。
      秦军已经斗志昂扬,只等秦王一声令下,立马就能挥师东进,胜利的号角似乎已然吹响。
      赵政自然知道韩非所来何事,并没有立即接见他,而是派了廷尉李斯去会会这位稷下的师兄。
      故友重逢,廷尉大人显得十分欣喜,一连几天都和他同吃同住,陪着他逛园子看花鸟,但就是不提伐韩的事,仿佛韩非这次来就是为了和自己重叙旧情一样。
      “师兄,你看这雪一化,春天到了,大雁也飞回来了。”
      “大雁秋则南去,春则北归,一向如此。”
      “这让我想起了我以前在楚国的时候啊。”李斯抿了一口酒,回忆道:“想当初,我还只是个管仓库的小吏,如果不是那两只老鼠,我可能也不会有今天。”
      “哦?”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我有一日连着看到两只老鼠,一只在茅厕,一只在粮仓,前一个骨瘦如柴,见人就跑,后一个肥硕无比,连士兵都不怕。”
      李斯意味深长地感叹道:“其实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良禽当择木而栖啊。”
      “所以,那些人只能是鼠辈。”
      “……”
      好好说话呢,干嘛突然人身攻击。
      “师弟的好意我明白,不过我心已定。”韩非将眼前的酒一饮而尽,看向已经飞远的雁群,叹道:“我何尝不知韩王昏聩,韩国式微,但那毕竟是养育我的母国。若一朝身死国灭……”
      “师兄,”李斯止住他的话,劝道:“即使是饿死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商朝被灭的时候也没有去殉国,你又何必妄谈生死。”
      “大王派遣我来秦游说,我难道能尸位素餐吗?”
      游说秦王的方式,要么是直接劝谏,要么是攻击主张伐韩的秦臣。无论如何,这个差事都会造人记恨,这里又是秦国的地盘,秦臣想要害他,简直不要太容易。
      “你这是自寻死路。”李斯皱眉:“大王让我接待你,就是想留你一命。以师兄之才华,就此埋没,岂不是太不值了。”
      韩非没有回答他,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老师去楚国了,你知道吗?”
      荀子前些日子离开了齐国,即使是一代名儒,遭人诋毁后,齐王还是撤了荀子的祭酒之职,以稷下学宫之包容,竟也容不下一位儒者了。
      李斯点点头,并不理解他的用意:“听说是春申君黄歇请老师去楚国为官。”
      “如果有机会,师弟代我去看看老师吧,请他老人家不要过多顾念我这个逆徒。”
      “你真是……唉!”廷尉大人说不出来话,又气他的执拗,也不顾什么礼节了,直接拂袖而去,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喝酒。

      子方不愿意当王后,赵政也没有逼迫他,反正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前两天有几个找死的臣子不知好歹地劝他娶妻纳妃,都被他驳斥了,最近应该不会再有这种烦心事发生。
      不过赵政倒是给他升了官,封为文襄侯,并在九卿外新设官职“司空”,与周朝“冬官司空”同名,掌水利、工程营建、兵器制造等事,由文襄侯担任。
      秦王一开始是想让他直接当丞相算了,不过考虑到王绾也没犯什么错,直接把人家贬了不太好,于是提出设左右两个丞相,却被子方驳回了。
      “当丞相,就要住在宫外了,没见过哪个丞相跟大王住在一起的。”
      “可以自寡人开始。”
      “……大王倒不必事事都要做开天辟地第一人。”子方提议道:“我想鼓捣一些后世的发明,看看现在能不能应用,不如您给我封个可以管工匠的官吧。”
      “也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于是秦王大手一挥,司空大人走马上任,还把章台宫附近一处空着的宫殿改制成了营造中心。
      到最后居然在古代当起了发明家,不知道算不算某种程度的子承父业。

      这天晚上,子方正眉飞色舞地分享着他造出来的新玩意儿,赵政突然叫住他:“先等等,寡人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呀?”
      赵政把竹简递给他,一副看戏的样子:“韩非这个人,我想到他可能会来一出围魏救赵的戏码,不过……”
      原本的历史上,韩非来秦时,曾经向秦王上书痛骂上卿姚贾,说他出身低微、心怀不轨,是所谓“梁之大盗,赵之逐臣”,言辞不可谓不锋利。
      姚大人舌灿莲花,在各国之间周旋,使秦不费一兵一卒就瓦解了韩、魏等国结成的反秦联盟,和韩非自然是政治上的死对头。韩非挑拨一下秦王倒也不奇怪,只是……
      韩非是写错字了吗?子方仔细看着那卷竹简,上面明晃晃写着“文襄侯子方”几个字,好家伙,他怎么帮姚贾背起黑锅来了?
      韩非不愧是韩非,骂起人来有理有据,表面上极尽谦逊之辞,内里又暗藏机锋,读之不觉脊背发寒,足见其功力。
      他的意思很简单:秦王想要真正享君王之尊,必须独揽君权,让臣子们畏惧服从,而子方就是那个最大的障碍。
      子方罪状有三,一是来历不明,行事诡异,极有可能是向大王隐匿了什么重大秘密,有欺君之嫌;二是有过案底,曾经在齐国煽动百姓、诅咒君上;三是媚惑君王,罔顾礼法,使国君有子嗣之患,而且影响不好。
      韩非的话还算委婉,倒还没有说他要独揽大权、谋权篡位,不过拿卫灵公对弥子瑕色衰爱弛的事情来举例子,子方还是有点不爽。
      “怎么样,中郎以为如何?”
      “嗯?难道我还是中郎吗?”
      赵政把他揽在身侧,笑道:“当然,中郎才能卓著,自然要多为寡人分担一些。”
      “……您又不给我工钱。”
      从赵国回来之后,他几乎一刻没有歇息,全扑在政务上。终于能摆脱时空穿梭器的束缚,以前的许多设想都有了实施的机会,让人恨不得把一份时间掰成三份来用。
      细化秦灭六国的策略方针、修建各种基础设施、改革规章制度……每一样都有的忙,就是睡着了脑子里还在不停思考,实在费心劳神。
      就这样居然还要被人说是奸佞,真是连生气的劲儿都没有了。子方揉揉眉毛,把扯大旗造反的想法压了下去,问道:“大王,你怎么看呢?”
      “丢到牢里去。”
      “可别,那我不就真成祸水了。”
      历史上韩非就是在牢里被害死了,再关进去,万一把人弄没了怎么办。
      赵政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提醒道:“内史腾已经快到新郑了,不日就会有捷报传回。”
      韩国一灭,不知道韩非还会搞出来什么动静,关起来确实保险一点,可是……
      “韩非并不是迂腐之人,我想想,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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