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往事》东方十二域

3、第 3 章 8.

　　8.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萧远揉揉鼻子，山里夜里凉，他匆忙跑出来只穿了件单衣。
　　当时他在窗户边看见陈冬的身影，想也没想就赶紧从屋里跑出来，生怕人跑了。
　　唢呐声响彻山林，哀调似鬼哭似狼嚎，气氛死寂又压抑。
　　两人沉默地看着远处的送殡队伍越走越远，最后在山路上化作一条火龙，绵延曲折。
　　“喝一杯去？”萧远问道。
　　陈冬捏捏兜里地烟盒，点点头。
　　于是两人大晚上的借了辆三轮车，迎着夜风去县城吃夜宵去了。三轮车是从村里的张大爷那儿借的，他女儿就是张娇娇，村长的侄女。张大爷年纪大了，晚上就没去送殡，一直在家待着。看着陈冬和萧远两人一表人才的样子，张大爷还想给他外甥女张罗亲事，直把对方夸成一朵花。
　　陈冬跟萧远沉默地听着，半个小时后萧远开着三轮，后面坐着陈冬，一路突突去县城。
　　到烧烤摊的时候都夜里一两点了，烧烤摊依旧挺热闹。萧远点了几十个串跟四瓶啤酒，跟陈冬一杯杯喝着。隔壁桌是四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喝醉了吆喝着嗓子调戏老板娘。
　　陈冬皱眉，没多管闲事。他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下，啤酒喝不醉，就尝个味儿实在不过瘾。
　　萧远似乎酒量不算太好，双眼朦胧地盯着陈冬，“你跟上学那会儿不一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陈冬不想搭理他，语气敷衍，看见这人总是想起来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不疼，就是心里硌得慌。
　　“噗，我看错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萧远探着身子想要去抓陈冬的衣领，被对方躲过去了。他晃晃脑袋，四肢不听使唤，只楞楞地盯着陈冬。
　　“你这几年怎么样？”萧远看了会儿没忍住问道。
　　“好得很。”陈冬给自己倒了杯酒，低头看着杯中淡黄色的酒液，混混浊浊的，像他这过得噼里啪啦的三十年人生。萧远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没管萧远怎么样，陈冬兀自吸着烟，听他们后桌的谈话。
　　“诶，太渗人了，你说这几年咋回事啊？丢的竟是那些年轻的女娃娃，说是有人贩子，可警察都来了几回愣是啥也没查出来，都说是山里的妖魔作怪。”
　　“俺们村也是，以前虽然也有女人失踪，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不可说不可说，有些事就烂肚子里好了，你看高住他姐不就丢了吗？”说话那人刻意压低嗓音，陈冬半蒙半猜，囫囵吞枣地拼出了事情的原委。
　　那个叫高住的是卧山村的，离封山村不算很远。三年前，他姐吃完午饭在河边洗衣服，直到太阳落山都没回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
　　后来村里还传出些不好的谣言，说女人是跟哪个野汉子跑了，家也不要了，连父母也不管了。
　　陈冬唏嘘，这些年走南闯北他见识的也不少，村里的人大多迷信，这哪儿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分明就是背后有高明的贩子团伙作案，而且分工极为明确，说不定连当官的都被收买了，才查了几年都没个结果，萧远听着对话跟陈冬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握着酒杯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陈冬又要了几十个串，大刀阔斧地坐在矮凳子上，边吃边放空脑袋，思绪不知道跑到了哪年哪月。
　　他们俩是赶天明回的村，昨天刚下过雨，地上都是水坑，路不好走，临近晌午才到村里。
　　两人刚到村里，才知道又出事了。
　　9.
　　张娇娇死了。
　　陈冬和萧远去还车的时候，张大爷正抱着张娇娇的尸体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一旁站着个瘦弱的高个男人，他是侧身背着陈冬站的，从陈冬的角度只能看到男人白白瘦瘦的，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很是斯文，那是张娇娇的丈夫——李临。
　　张娇娇是昨晚送殡的时候突然没的，当时队伍走得好好的，已经快到墓地了，张娇娇突然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把周围的人吓得不轻，都以为是鬼神作怪，踉跄着后退，胆子小的直接撂下手里的家伙什撒丫子跑了。
　　就耽误这么一会儿，等大伙儿再去看的时候张娇娇已经咽气了。
　　张娇娇的妈在她三岁的时候就没了，张大爷一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张娇娇养大，日子眼看着是熬出头了，结果女儿一撒手走了，让他这个半截子入土的人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支柱。
　　门口有几个妇人指指点点，“这都是老张头的报应，谁让他年轻的时候干那些丧尽天良的事。”
　　陈冬脚步一顿，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报应”这两个字了，第一次是从王美桂嘴里，第二次是从门口嚼舌根的妇人嘴里。
　　压下心中疑惑，陈冬回了陈宗民家。
　　王美桂的状态好多了，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喝女儿从城里捎回来的核桃粉。陈冬没进屋就在檐下的小马扎上坐着，屋里王美桂母女俩说着贴心话。陈冬拿出手机玩贪吃蛇，最后一关玩到头才看见陈初从屋子里走出来。
　　“冬子，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也没尽到地主之谊，反而是一直麻烦你照顾我妈。”
　　“不碍事，宗民是我好兄弟，大妈就跟我亲妈似的。”
　　陈初听到陈宗民的名字眼眶红了红，“宗民有你这么个好兄弟，这辈子算没白活。”
　　陈冬心里也难受，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于事无补，只能干巴巴道：“你们只要过得好，宗民在天上也安心了。”
　　“是呀是呀，我们得振作起来。只是我弟弟还那么年轻，啥好东西还没享受到，连个对象还没谈就这么走了...”陈初嗓音呜咽，泪水控制不住地滴落。
　　陈冬沉默，静静地等陈初情绪平复下来。陈初擦擦脸上的泪水，强颜欢笑道：“灵棚早上搭好了，孩他爸这会儿正在那儿，我去看一眼。”
　　冲陈冬点点头，陈初进屋拎了个篮子，拿上手机，准备出门。似乎是想起什么，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对了，冬子咱俩加个电话吧，有事儿了好联系。”
　　“好。”陈冬从兜里拿出手机，看见陈初一直在摆弄手机。她不识字，不太会用手机，摆弄了半天，把相册点开了，冲陈冬不好意思地笑笑：“冬子，我不太会弄，你帮我加一下好了。”
　　陈冬接过手机，却忽然被上面一张照片吸引了目光，“陈初姐，这个女的是谁？”
　　那是一张在河边的照片，画面里陈宗民笑得灿烂，他的身后有一个穿着花布衫的女子，背对着镜头，看背影应该很年轻。
　　“哦，这是...”陈初被这张照片勾起了思绪，她回想着那天的情形，“好像叫薛樱，宗民那时候跟她好像正好着呢。”
　　“薛樱…樱？”
　　陈冬皱眉，他对这个叫薛樱的女人毫无印象。
　　10.
　　“宗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宗民也不常跟我聊，也不让我问，说到时候成了就把人领回家。”陈初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神神秘秘的，当时还让我先别跟妈说。”
　　陈冬看着陈初，舌尖顶顶上颚，觉得古怪，“陈初姐，我没见过这个女人，也没听宗民提过，你确定他们俩人谈过恋爱？”
　　“宗民跟我说过。”陈初语气很肯定，她将篮子放到桌子上，“当时他还跟我发了短信呢，让你瞅瞅。”她将短信打开，仔细翻看着，却没发现那条熟悉的短信，“怪了，我记得就在这儿啊。”
　　陈冬看着她前前后后找了几遍，有些着急，又有些不好的预感，“陈初姐，能找到吗
　　“可能是我不小心碰到删除了。”陈初看着手机的信息界面，摇摇头，“找不到。”
　　陈冬觉得他好像隐约间触碰到了什么，不真切，却始终洗不掉怀疑，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输入到陈初的手机里，“陈初姐，你有这个薛樱的电话吗？”
　　陈初摇摇头，“不过我知道她是卧山村的人，跟宗民是在同一个工地认识的。”
　　陈冬脑子里的线索乱成一团，当初的预感似乎并不是空穴来潮。他心中有疑惑，这些疑惑涉及到好兄弟“可笑”的死亡方式，让他急躁地恨不得立马找出真相。
　　他拿出兜里的金色发卡问陈初，“陈初姐，你见过这个发卡吗？”
　　陈初接过来仔细端详，带着后茧的手掌抚摸着金色牡丹的花纹，有些疑惑，“这花像宗民的画法。”
　　“像吗？”陈冬疑惑，不明白陈初是怎么看出来的。
　　“宗民小时候就喜欢画画。”
　　陈冬点头，这点他知道。往常下工了，民工宿舍里汗臭味混合着烟味，工人们要么吆喝着嗓子喝酒猜拳，要么就聚堆打扑克，每次大伙儿喊陈宗民的时候，就发现他一个人靠在床边，穿着占了灰的衣服，拿着个小本在上面写写画画，跟周围浑浊的氛围格格不入。
　　陈初又说：“宗民以前喜欢在课本上画画，下课了就拿粉笔蹲在地上画，他每次画的叶子都不对称，左边都比右边大，左边一比画成，右边的却要两笔。”
　　陈冬接过发卡，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发现真的是这样。
　　烟雾缭绕，陈冬的眼眶好像蒙了层塑料膜，看什么都不真切。
　　陈冬看着陈初那和陈宗民相似的面容，声音沙哑，“姐，我觉得宗民这事不对劲。我想去找找这个薛樱，既然她跟宗民认识，我想去问问。”
　　陈初不赞同，“冬子，既然警察都结案了，这事儿你就别再掺和了，免得再生出事端。”
　　“姐，你不用管我，不查清楚我心里总有疙瘩。”陈冬将烟掐灭，虽然不知道陈初手机里的短信被删除是不是单纯的意外，还有发卡的巧合，以及薛樱跟宗民扑朔迷离的关系，这些都让他不得不走一趟，摸清楚。
　　陈初知道劝不住陈冬，家里一堆事，也实在分不出心关心别的了，她叹了口气，拿着桌上的篮子准备出去。
　　“陈初姐，这事儿你能先帮我保密吗？”
　　陈初没转身背对着陈冬，她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出去了。她的背影有些佝偻，好似承受不住家里的重担，连背影都是悲伤的。
　　出了门口，糖糖和隔壁的小男孩不知道捣鼓着什么，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脸的童真，无忧无虑。陈初叫上女儿，往灵棚的方向去了。
　　陈冬没去灵棚，他回屋带了点现金，晃晃悠悠地出门，路上顺便跟人打听了一下。他一直顺着小路走，直到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口才停住脚步。
　　陈冬看着门框上贴的对联，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半响他敲响了萧远家的门。
　　敲了两下，门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远打开门，看见门口的陈冬吃了一惊。
　　陈冬没管对方的惊讶，他摸摸口袋里的现金，开口淡淡问道：“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