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往事》东方十二域

4、第 4 章 11.

　　11.
　　拖拉机趁着月色没入黑暗中。
　　开拖拉机的是王美桂的一个远房亲戚，叫孙义。短短几天村里就死了三个人，每个人的心里都笼罩着层阴霾。夜路不好走，孙义怕瞌睡，边开车边和车上的陈冬萧远俩人聊天。
　　“也不知道村长家今年是咋了，犯太岁了？”孙义啧啧两声，“这几年谁不羡慕村长家，人是模范代表，家里连小轿车都买了！过年的时候老气派了。他侄女也是，嫁了个好丈夫，人还是倒插门的。”
　　孙义的声音夹杂在夜风中，听不真切。
　　陈冬没说话，他远远看见村口广场的草垛上坐着个人，他眯着眼，只看清那人脸上有道疤。
　　一旁的萧远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张娇娇家的方向，张大爷报了警，但封山村位置偏僻，山路崎岖，警车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距离渐渐远了，顺着山路往上看，只能看见一排排的白色灯笼发出的模糊的光。
　　陈冬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和孙义聊得很欢，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他旁敲侧击地问道：“孙叔，我听说张大爷年轻的时候得罪了人。”
　　“得罪人？可不是嘛，他年轻的时候就一愣头青，讲什么兄弟义气，在外头做生意被人当枪使了，得罪了人也没赚到大钱，只好灰溜溜地回家种田。可上门讨债的人一波接一波，砸房砸鸡窝砸牛棚，好好的日子过得稀碎，张娇娇的妈就是那时候没的。”孙义的语气带着惋惜，他感慨，“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就好。”
　　陈冬没说话，到县城的车站后，他将手里的两盒烟塞进孙义的手里，“孙叔，那我们就先走了。”
　　孙义冲两人摆摆手，坐在拖拉机上摸摸兜里的烟，心里美的不行。
　　去卧山村的大巴只有早上八点那趟，陈冬和萧远在车站对付了几个小时。天亮的时候，车站门口有小贩卖鸡蛋灌饼，闻着很香。陈冬买了两个，又顺手买了两杯八宝粥。
　　七点五十，两人坐上前往卧山村的大巴。车上的人稀稀拉拉的，不是逢年过节没什么人坐车。萧远将随身携带的小包放在行李架上，撇了眼位置，主动坐在靠近走廊的一侧。
　　陈冬习以为常，这人在上学那会儿就很会弄事，说话做事面面俱到。他右手搁在窗沿上，左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一个方形的物件，窗户开着，山里的凉风吹拂着陈冬额前的几缕碎发，夏天过到头了，山里凉凉爽爽的。
　　“见到那个薛樱后你准备问什么？”萧远撕开一袋薄荷糖的包装，递给陈冬。
　　陈冬拿了一个，含在嘴里，“没想好，就当代替宗民再去看她一眼好了。”
　　萧远得到回答，便不再问，他也吃了个薄荷糖，将头靠在椅背上，合上眼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卧山村依山傍水，山路修的比封山村好，道路又宽又平滑，陈冬和萧远前后脚下车。跟封山村不同，卧山村景色优美，附近几个厂子的工人休假的时候会来爬山，此时山下有不少人顺着山道往山上爬，陈冬两人加入了大部队。他俩没上山，走到半路停了下来，看见路边有撑着遮阳伞卖酸梅汁的铺子，陈冬买了两杯，另一杯递给萧远，坐在塑料凳上看上山下山的人群。
　　12.
　　晌午气温逐渐升高，酸梅汁卖得很快。大爷让孙子又搬出来一桶冰镇酸梅汁，拿着蒲扇笑呵呵地坐在藤椅上，时不时地跟路人交谈两句，他的脚边放着个老式的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腔从里面传出来。
　　燥热与凉爽交织。
　　陈冬不动声色，仔细观察着。
　　不少小姑娘穿着碎花裙子，骑着单杠自行车，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山上去了。山上有个小瀑布，去乘凉钓鱼的人不少。
　　一辆驴车慢慢悠悠从远处山道驶来，毛驴脖子上挂的铃铛随着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离上山还有一段路，骑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白色背心黑色短裤，两条手臂粗壮有力，鞭子甩的啪啪响。
　　陈冬打算乘个顺风车，跟青年谈妥后，两人坐着驴车晃晃悠悠进山了。
　　“小哥，你知道薛樱家在哪儿吗？”陈冬问道。
　　“你们找她干啥？她家唉，那个女人都跑半年多了……家里的田也不管，她家那口子还是个瘫痪，下不了床。”
　　闻言，陈冬和萧远对视一眼。萧远从兜里拿出盒烟递给青年，“小哥，她家到底出啥事了？能不能展开说说。实不相瞒，我们是她远方表哥，她半年多不跟家里联系，她老娘急得很，刚好我俩来这边办事，就托我们来看看。”
　　“客气啥。”青年瞅了烟盒上的图案，心里一喜收下了，“其实她家的事，村里一打听就知道。”
　　“薛樱这女人模样没得说，皮相在十里八乡都很出名，屁股也大，好生养。一嫁过来又是做饭伺候老人，下地挑粪，样样都干得好。就是她家那口子是个好吃懒做的，偷鸡摸狗的习惯打小就有，长大了更是吃喝嫖赌一样没落下。你说这不是好好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而且啊……”
　　青年左右看了看，回头压低声音说道：“薛樱嫁过来两年了，一个蛋都没下，她男人气得很，就打薛樱，还把薛樱锁家里……我之前看过，那浑身都是淤青啊，谁看了不心疼。后来薛樱就跑了，她男人去追她，结果雨天路滑，从崖上掉下去了，瘫痪在床。”
　　“村长不管这事儿吗？就没人报警吗？”陈冬听得火冒三丈，说话都仿佛带着刺人的火星，“表妹嫁这么远，每次跟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没想到竟是跟了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简直丧尽天良。”
　　“大哥，谁去报警啊，而且毕竟是家务事儿，不好管呐。村长倒是出过两次面，可是她男人刘华就是个泼皮无赖，该犯还是犯，有个屁用。”
　　陈冬体会到了无力感，先不提薛樱跟陈宗民是如何认识的，单是薛樱的经历就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遥远山村里生长的人，思维仿佛带着禁锢，从未想过要报警，好像一牵扯到报警，就是发生了一些极为不好、人命关天的事。所以他们尽可能地远离、避免去报警，宁愿忍受着痛苦，也不愿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受尽白眼和嘲笑。
　　一旁的萧远拍拍陈冬的肩膀，“小哥，我们可能得在这儿住一晚，你看能帮我们找个歇脚的地儿吗，价格好商量。”
　　“好说好说，我家就行，有空房，晚上能洗澡。”
　　“那就麻烦了。”
　　“得嘞！”青年甩了一鞭子，毛驴向前跑着，铃铛响了一路。
　　13.
　　这天夜里，二人在骑驴青年李十三的家里凑活了一晚。
　　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一个老式衣柜靠在墙头，衣柜门上镶着两面镜子。萧远在铺床，陈冬就坐在小马扎上偷瞄着镜子里萧远忙碌的背影。那藏在裤子里的屁股真翘，跟山桃儿似的。
　　李十三送来壶热水和几个热馒头，两人配着咸菜也吃得有滋有味儿。
　　虽然在外面晾了一会儿，但被子依旧有股潮湿味儿。陈冬是个糙汉，也没多在意，扯开被子随意往身上一盖，双手背在脑后，悠悠闭上眼。萧远看着陈冬这利索的做派，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冬上扬着嘴角，倒是没和萧远一般计较。
　　二人算是同床共枕了一夜。这天晚上，陈冬做了个梦。
　　燥热的夏日，穿过田间的风带着滚烫的温度，连带着人也变得沸腾起来。陈冬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看见萧远半裸着上半身在河里捉鱼，水珠顺着胸膛上的曲线河流般蜿蜒而下。
　　一旁荷叶下蹲着的青蛙“呱呱”叫了两声。陈冬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两步……
　　“咚”的一声，陈冬从床上掉了下来。窗外泛着鱼肚白，浅浅的光顺着窗户缝儿照进来，天亮了。
　　萧远被这声音吓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低头便看见捂着腰坐在地上的陈冬，洋灰地板，摔一下生疼。
　　“这床不算小，你睡觉也太不老实了。”萧远下床扶着陈冬慢慢站起来，他的右手上有茧子，带着让人不能轻易忽视的温度拂过陈冬的腰身。
　　陈冬的脸都憋红了，心脏似要狂奔而出，萧远却以为他是摔疼了，“你先坐一会儿，我去问问李十三有药酒没。”
　　陈冬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个声，只点点头盯着地面，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味儿。半响，他才揉揉头发，嘲弄着笑道：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叹了口气，他忍着腰疼勾着身子去够桌上的烟盒，刚拿到才想起来打火机在衣架上的衣服口袋里。“唉，算了。再抽那家伙又要说我了。”
　　萧远去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瓶药酒，看着趴在床上不敢动的陈冬叹了口气，“我先给你擦上，等会儿起来吃个早饭。”
　　“我没那么娇气。”陈冬觉得有些别扭，感受到萧远掀开自己的衣角，温热的药酒被均匀涂抹在背部。陈冬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恰巧这时候李十三端着一个大搪瓷缸和几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走了进来，看着陈冬涨红的脸，玩笑道：“冬子哥，你这脸红得跟新嫁娘似的，害羞得不敢看自己丈夫。”
　　“说什么屁话，你小子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儿的事儿了。”陈冬拿起床边的枕头朝着李十三砸了过去。
　　李十三端着早饭匆忙躲闪，“诶诶，冬子哥，你可当心点，这里头可是咱仨今天的早饭。”
　　“行了你俩，赶紧吃饭吧。”萧远将东西收拾好，扶着陈冬从床上坐起来，“腰好了再折腾吧，跟小孩计较什么。”
　　李十三将搪瓷缸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弥漫开来，陈冬难得觉得有些饿。早餐是李十三的母亲做的，还特意为陈冬和萧远两人烙了两张大饼，配着玉米糊糊，一顿早饭吃的倒也有滋有味。
　　“十三，你等会儿领我俩去薛樱家一趟吧。”萧远给陈冬加了一筷子土豆丝，贴心地把盘子的顺序换了一下，把土豆丝放在靠近陈冬的地方。
　　“行呀哥，诶不是我说，你这么照顾冬子哥，关系不是一般的铁呀。”李十三挠挠头，端起碗一股脑喝完玉米糊糊，抹抹嘴他说：“不过我们最好偷偷地去，这村里碎嘴子的人多的去了，要不等晚上了大伙儿都睡了我再领你们去。”
　　陈冬点点头，他是来摸索情况的，确实不宜太声张，“刘华现在谁在照顾？”
　　“他妹妹，害可怜他妹妹，嫁到邻村还得照顾瘫痪的败家兄弟。”李十三摇摇头，将碗碟叠起来，“冬子哥，白天我可以领你们去山上玩玩，老多人来我们这儿玩了，等到晚上我再领你们去薛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