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配合我的表演》绾绾青萝

9、谎言终究是泡沫 青紫的眼眶

　　青紫的眼眶，裂开的嘴角，额头上贴着纱布，纱布下面隐隐透出碘伏的黄褐色。整张脸像是被人当成沙袋练过，简直是面目全非，比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破布娃娃还惨。
　　章蕊宁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你……你是那个书店的老板？”被她揪着的男孩也愣住了，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忽然认出她来。
　　章蕊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被这张脸吓了一跳，这五颜六色的也太精彩。
　　她来这个县城才几天，去过几次书店，确实见过这几个男孩。他们在书店旁边的奶茶店打游戏，有时候会进来蹭空调。她记得他们，是因为其中一个男孩有一次买书钱不够，她还顺手帮忙垫了钱，
　　但那是几个星期前的事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形。
　　“你们……”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你们怎么，被打成这样？”
　　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几个男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点讪讪的。其中一个低声道：“是我们先动的手。”
　　另一个嘀咕：“我们五个人，他一个人。”
　　“我们没想真打，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谁知道他那么不要命。”
　　章蕊宁愣住了。
　　她回头看向晏松。少年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这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走到她身边时，他站定了，目光从那几个男孩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章蕊宁脸上。
　　“所以你是晏松的姐姐？”被章蕊宁揪过领子的那个男孩最先反应过来，揉了揉被她拽皱的衣领，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是亲姐姐吗？”另一个男孩凑上来，脸上贴着纱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你好漂亮，之前你不住在这边吧？”
　　晏松：？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这几个小子刚才还跟他打得你死我活，现在倒好，一个个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围着章蕊宁问东问西。尤其是那个叫李迟的，肿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倒是亮得很，笑得一脸谄媚。
　　章蕊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道：“我住市里，算得上是晏松的远房表姐。现在我在这边开了家书店，听说你们几个特意找我弟弟麻烦？”
　　“不是的啊，晏姐姐~”李迟拖长了尾音，语气委屈得像只被冤枉的小狗，“我们就是闹着玩的，没真想欺负他。”
　　晏松眉头皱得更紧了。
　　闹着玩？昨天在工地上，这几个人可是真刀真枪地往他身上招呼。现在倒好，一个个装起无辜来了。
　　他正要开口，那个被他掰过手腕的男孩却先一步拍了拍章蕊宁的肩，几个男孩心领神会，纷纷移动座椅，围着她坐下，瞬间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
　　“是这样的，姐姐，你听我们解释！”李迟往前凑了凑，一脸诚恳。
　　章蕊宁被几个半大男孩围在中间，倒也不怵，只是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她心里自然还是向着晏松的，虽然眼前这几个小子看上去确实被打得挺惨，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活该？
　　“那你们以后要和我家晏松好好相处啊。”她板着脸，拿出长辈的架势，“不要以为我们家没人了，就可以欺负他。他可不是没人撑腰的。”
　　几个男孩连连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章蕊宁的目光扫过几人，忽然停在李迟身上。他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个速写本，上面画着几张素描，虽然只是草图，但线条流畅，看得出有些功底。
　　“你还是学美术的？”她有些意外。
　　李迟虽然被打肿了一只眼睛，但另一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笑着点头：“姐姐，我学素描的，还在集训呢。这不是偷摸出来玩。”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周围几人都在笑，七嘴八舌地拆他的台：“他就是想出来上网，还说什么找晏松算账，其实就是找个借口。”
　　“闭嘴！”李迟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们一眼，又转向章蕊宁，殷勤地把速写本往前推了推，“姐姐你看看，给我提点意见？”
　　章蕊宁低头看了几眼，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笔。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李迟的位置上，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几个男孩围在她身后，一开始还在窃窃私语，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惊叹的吸气声。
　　“卧槽？”
　　“这光影……”
　　“姐姐你是专业的吧？”
　　章蕊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专业的？
　　她曾经是啊。
　　她的老师是当今素描第一人，当年在画室里，她是老师最得意的学生。如果不是后来……她咬了咬笔杆，把那段记忆按了回去。
　　后来为了和一个姑娘争宫闵一，她头脑一热，放弃了艺术生涯，转头投入了悲催的法学生涯。再后来，A证还没到手，就被家里安排在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当法务，每天跟合同打交道，画笔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这么一想，她的前二十年好像都是围着宫家转的。
　　小时候跟着宫闵一身后跑，长大了跟他上同一所学校，连放弃梦想都是为了跟他扯上关系。好在两家世交，知根知底，她的爱情也能为父亲的事业添砖加瓦，何乐而不为？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改好的速写本推回去。
　　“行了，别拍马屁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好好练，你底子不错。”
　　李迟捧着速写本，跟捧着圣物似的，眼睛亮得惊人：“姐姐，你太厉害了！你住哪儿？我能去拜访你吗？”
　　晏松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章蕊宁面前。
　　“不能。”他说，语气淡淡的。
　　李迟愣了愣，看着晏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想起什么，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想请教请教……”
　　“她没空。”晏松说完，拉着章蕊宁就往外走。
　　章蕊宁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冲那几个男孩挥了挥手：“和我家小晏好好相处啊。”
　　章蕊宁被他拉着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她看见李老板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身后那个沉默的少年。
　　“小姑娘，”李老板忽然开口，“你这弟弟，可不简单。”
　　章蕊宁脚步一顿。
　　李老板笑了笑，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点了点：“你对他好，他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低下头去，继续扒拉他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
　　章蕊宁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直到晏松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不走？”
　　她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网吧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阳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不知为什么，章蕊宁忽然觉得，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这是从前没有的东西。
　　“走。”她说。
　　走出网吧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卡，递给她：“你的卡，差点忘了。”
　　两人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懒洋洋的。章蕊宁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刚才说，你们五个打你一个？”
　　晏松没说话。
　　“那你怎么还能把他们打成那样？”
　　晏松还是没说话。
　　章蕊宁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少年也停下来了，站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小半个头。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松。”章蕊宁叫他的名字。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她。
　　阳光下，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忽然显得有些脆弱。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角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头发有点乱，卫衣的袖口也磨破了一小块。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下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别这样了。”
　　章蕊宁一愣：“什么？”
　　“别替我出头。”他看着她，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我不值得。”
　　章蕊宁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晏松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在头顶作乱。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眼神让章蕊宁莫名有些心虚，她干咳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晏松移开目光，往书店的方向走去。
　　章蕊宁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以后常来书店啊，我一个人待着怪无聊的。”
　　晏松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再说。”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晏松一次都没出现。
　　章蕊宁坐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对着窗外的街道发呆。书架上的书她已经整理了三遍，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连窗户玻璃都被她擦得锃亮。
　　还是没人来。
　　准确地说，是那个臭小子没来。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盯着那个绿色的青蛙头像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章鱼哥：不来上班？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章鱼哥：？
　　还是没回复。
　　章蕊宁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又心疼地捡起来。屏幕没碎，但她的耐心快碎了。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晏松：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在上学。Ps.我已经高三。
　　章蕊宁盯着那条消息，差点气笑。
　　上学？高三？
　　这小子去年就跳级了，学校对他根本没什么要求。再说现在才几点，这个点早就放学了。
　　分明就是躲着她。
　　章鱼哥：你今天几点过来？
　　晏松：十点。
　　章鱼哥：你当我没上过高中？晚自习八点半就结束了。
　　晏松：我们学校是十点。
　　章蕊宁咬牙切齿地打字：你最好说的是真的！我晚上会去校门口堵你。
　　当然只是说说而已，章蕊宁可能是除了晏松外，最希望他能有个好前程的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
　　晏松：你烦不烦？
　　章蕊宁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烦？
　　她千里迢迢从市里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盘下这间破书店，不就是为了他吗？现在他不来，她一个人待在这儿有什么意思？
　　偌大的书店，忽然变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连整个J市都变得没意思起来，这个地方空落落的，陌生又无趣。
　　那小没良心的，明明知道她要睡美容觉，还总是挑她睡觉的时候出现。现在倒好，干脆不来了。
　　她咬了咬牙，发了一条语音：“你没有工资了。”
　　几秒后，那边回复了文字。
　　晏松：你不要顶着这个抽象的头像，说这么抽象的话。这是什么，绿色的青蛙？
　　章蕊宁气得肝疼。她按下语音键，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这是我童年男神章鱼哥！海绵宝宝你没看过吗？你有童年吗？我还没说你实名上网呢，论抽象还得是你，你比我爸还土。”
　　晏松：哦。叫声爸爸来听。
　　章蕊宁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他是个孩子，他是个孩子，我堂堂一个花季少女，何必跟一个孩子生气。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可亲：“你可以来书店学习啊。你不想见我的话，我可以不出现的。”
　　晏松：不。
　　就一个字。
　　章蕊宁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盯着那个“不”字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什么，眯起眼睛打字：“大不了我去跟你的小女朋友道歉。”
　　发完这句话，她满意地靠在椅背上，等着看他怎么反驳。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屏幕上还是只有她发的那句话，晏松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章蕊宁的笑容渐渐凝固。
　　不反驳？
　　这小子不反驳，分明就是心里有鬼！半大的孩子就早恋，这还了得？
　　她正要再发一条，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晏松：你很讨厌我？
　　章蕊宁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她哪里表现出讨厌他了？
　　她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晏松：上课。
　　为什么不反驳上一句，分明心虚，而且你丫都跳级了，智商高于常人，还装什么勤奋乖宝宝。
　　章蕊宁退出聊天框又翻了几条搞笑视频，重新点进聊天记录，盯着置顶几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往上翻了翻，忽然愣住了。
　　最后那条本应该是“为什么不反驳上一句”的聊天记录，居然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是她自己发的。
　　完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撤回，却发现已经过了两分钟。
　　更可怕的是，她低头一看，发现刚才那句“我最喜欢你了”也已经发出去了。
　　章鱼哥：可是我最喜欢你了，你在我心中就是很重要的人。
　　她瞪大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是什么鬼？她什么时候发的？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那段话是在她发火的时间发的。她当时气得手抖，可能不小心点到了什么预设的快捷回复。那是她以前设置来哄然然开心的，后来忘了删。
　　完了完了完了。
　　她正想着怎么解释，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大字：
　　靳言。
　　章蕊宁翻了个白眼，接起电话。
　　“哎哟，我亲爱的妹妹！”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夸张的声音，“你怎么不接电话？我以为你死了呢！”
　　章蕊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对着空气竖了个中指。
　　她这个表哥，一米九的大个子，整天抱着一只长毛猫叫“宝宝”，说话还嗲声嗲气的。以后哪天他要是带个阳刚的男人回来，她只会淡定地表示：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大惊小怪。
　　“有事快说。”她没好气地道。
　　“听姑姑说，闵一那小子跟你告白了哈哈哈哈！”靳言笑得十分放肆，“那小子终于缴械投降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章蕊宁一愣。
　　告白？
　　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宫闵一确实在某次两家聚餐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要不我们试试”，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就这？就这？
　　她还以为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结果就一句“要不我们试试”？跟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似的。
　　“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她淡淡道，“全家都知道了，就你整天泡在女网红堆里，小心肾亏啊。”
　　“嘿，你这丫头！”靳言不满地叫起来，“我那是关心你！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呢？姑姑说你跑到什么小县城去了，干嘛呢？”
　　章蕊宁懒得解释，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宫闵一。
　　这个名字在她生命里出现了二十年，从她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他。两家世交，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是……
　　她忽然想起晏松那张脸。
　　想起他低着头说“我不值得”的样子，想起他被她揉乱头发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想起他挡在她面前时那个单薄却坚定的背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晏松的回复。
　　晏松：……
　　就六个点。
　　她正想回复，忽然感觉面前的光线被什么挡住了。
　　她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她面前，撑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章蕊宁眨了眨眼，迎上那双亮亮的眼睛。
　　“姐姐好。”
　　少年站在她面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独属于少年人的灿烂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