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你到底有几个好弟弟? “谁啊?” ...

  •   “谁啊?”
      章蕊宁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依稀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猪头一样的脸重合上。男孩靠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了两颗星星。他头顶一个旋儿染成粉色,右边耳朵打着闪亮的耳钉,整个人张扬又鲜活。但那双眼睛确实太好辨认了。
      清澈、热切,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
      晏松也有这样亮的眼睛。章蕊宁想,但那小子脾气太倔,总是板着一张脸,眼睛里像结了冰,看着人都像是在挑衅。眼前的这位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嘛,阳光帅气的小奶狗,笑起来还有小虎牙,多热烈的年轻人呀。
      章蕊宁笑了:“我记得你,你是之前网吧那个学素描的男生。”她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解释道,“哥,是我认识的人,一会儿和你聊。”
      李迟有些不好意思地舔齿一笑,摸摸后脑勺,耳朵尖悄悄红了:“姐姐,我还以为之前我和晏松闹矛盾,你不愿意和我说话了呢。”
      章蕊宁话说到一半,被李迟惊讶地打断。
      “啊?”李迟瞪大眼睛,“其实一开始我们没结那么大仇。弄堂里有些人欺负晏松,这些事我也只是听过,没参与过。后来是晏松打球,赢了我们老大。”
      “什么,你们还赌球?”
      “不不不,”李迟连忙摆手,急切地解释,“是正规比赛,市里的锦标赛。本来内定是我们老大的,结果被晏松截胡了。”
      “那就是输了呗。既然是比赛,总有输赢。”
      “姐姐,你不懂。”李迟苦笑着摇头,脸上的阳光淡了几分,“到处都有黑的,尤其是我们这种小地方,更是层层都是关系。虽说是青少年名义的比赛,但其实钱就是从左边口袋入右边口袋,晏松这属于动了我们老大的蛋糕。”
      章蕊宁有些不满地撇撇嘴,没说话。
      “不过后来几次,都是晏松主动挑事的。”李迟的声音低下去,“以前确实有几个兄弟说话不好听,他也只是笑笑。谁知道后来他像变了个人,往死里打。而且他就是没事找事,盯着我们不放……想条死狗一样。”
      章蕊宁不相信。她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问:“他脾气一直这么大吗?”
      “对啊,又倔又臭。”李迟说得笃定,“我们这帮人都觉得,而且他独来独往,谁都不搭理。”
      章蕊宁有些出神,她低头想了想,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话没说完,李迟突然红了脸,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姐姐,其实我……”
      “你找我什么事?”
      李迟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想向你学素描。”
      章蕊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比起集训的老师,我这半吊子工夫可谈不上专业。到时候误人子弟,我罪过就大了。”
      “姐姐,其实我读书也读不好,画画也不成气候。”李迟挠挠头,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爸妈都看透我了,只要我能学点东西别学坏,到了年龄去做学徒,混个技术,他们就知足了。我就想……就想试试,万一能画出点名堂呢?”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章蕊宁,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恳求。章蕊宁看着这双眼睛,突然觉得没法拒绝。
      “那……行吧,我试试看。不过说好了,我不专业,你要是真想学,回头还是得找正经老师。”
      “嗯嗯!”李迟用力点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执笔太费力了。”她站在李迟身后,微微俯身,看着他握笔的姿势直皱眉,“这么用力,怎么看得到画面?你看我的姿势,手腕要放松,像这样——”
      章蕊宁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调整角度。她的手微凉,带着淡淡的颜料气息。两人的手心手背虚虚交叠在一起,李迟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擂鼓一样砰砰作响。
      他哪还看得见什么画面。
      侧头就能闻到姐姐发丝的香气,像雨后的栀子花,清清淡淡的。弄乱了他的心,她却专注地盯着画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李迟着了魔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朝那缕散发靠近。
      “专心。”章蕊宁头也没抬,另一只手啪地轻拍在他手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想什么呢?看这里,线条要这样走。”
      李迟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红到耳根,讷讷地应了一声,乖乖低头看画板。可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铅笔在手里转了又转,最后还是画歪了一根线。
      章蕊宁回过头,近距离看见那人的脸,他的鼻息扑面而来,带着秋日傍晚的凉意。难怪平常总觉得他漂亮得有些渗人。他的瞳孔居然是完全深沉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没有星辰的夜空。睫毛浓厚细长,微微垂下的时候,下眼睑落下一层密密的倒影,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片阴影里。
      他上身穿着校服,洗得发白的蓝白色,袖口有些毛边。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已经洗淡了颜色,膝盖处微微起球。但他身材匀称,宽肩窄腰,双腿修长,居然把这身旧衣服穿出了别有一番的风味
      几个小时前,这个女人还信誓旦旦地说“我最喜欢你”。
      在她嘴里,这些似是而非的情话,似乎是信手拈来。晏松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眉眼弯弯,笑得毫无负担,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原来她对谁都这样笑。
      晏松没有看向她,而是死死盯着李迟的手。那只刚刚差点触碰到她头发的手。后者吓得往回缩,像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章蕊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的是,晏松站在门外看了足足五分钟,从她握住李迟手腕教他运笔,到李迟鬼使神差地伸手又缩回,再到她头也不抬地轻拍那只不老实的手。
      五分钟,足够一个人在心里走过千山万水。
      从他的角度,两人紧紧靠在一处,脑袋几乎挨着脑袋。章蕊宁的笑容和友好不只是对着他一人,哪怕是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她都会露出那样美好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是从未被生活亏待过。
      那么干净又闪耀。
      有什么好笑的?她知道侧过身就会刚好露出腰部那一截曲线吗?她知道低头时碎发垂落的样子有多让人移不开眼吗?她怎么可以在说完那些话后,在他心乱如麻的一个下午,和另一个男生坐在写有他们名字的书店里?
      那扇玻璃门上,倒映着他们的“松宁书店”。她写的字,他贴的胶带。
      那晏松算什么呢?
      晏松没有下一步的举动。他只是按住了李迟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李迟动弹不得。从走近书店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一刻落在章蕊宁身上,仿佛她只是空气,只是透明的背景板。然后他直起腰,松开手,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就好像,她章蕊宁完全没有存在过一样。
      章蕊宁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喊他的名字,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李迟揉着手腕,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晏松消失的方向,欲言又止。
      自从在书店做事后,晏松就辞去了之前的兼职,凌晨班,还挣得少。可现在找兼职可不容易,何况他的时间不固定,要配合学校的自习和考试。难道又只能做搬东西的体力活?物流园那边倒是常年招人,按件计费,搬一箱货几毛钱,累是累了点,但不用动脑子。
      那也行。好歹不要和章蕊宁打照面。
      一想到下午书店里的画面,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晏松没有回头。他能从身侧店面的玻璃窗看见她的身影,深蓝色的卫衣,扎起来的马尾,走路的姿势他都认得出来。她也不叫住他,就那么跟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以往,晏松只能感受到两种情绪:空虚和烦闷。
      父亲抛弃家庭的时候他很小,没什么印象,只知道这个老爹给他们一家留下了不好的名声。邻居们指指点点,说那家人不正经,说儿子随爹,长大了也是个混子。后来母亲改嫁,他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学校宿舍。
      比较难熬的是母亲改嫁前的那段时间。
      母子两人一直都在互相折磨。母亲是个懦弱的女人,她不想承认对儿子的亏欠。那些因为她的疏忽让他受的欺负,那些因为她忙着约会让他饿肚子的夜晚。但她又不能接受在这样的地方荒度一生,于是所有的怨气都找到了同一个出口。
      歇斯底里的怒骂和责怪,摔碎的碗,深夜的哭声。
      他甚至无法因此皱眉。
      他总是那么安静。安静地写完作业,安静地热剩饭,安静地听那些刺耳的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其实女人的拳头打人一点也不疼,她的手掌落在背上、胸口,带着哭腔的控诉震得他耳膜嗡嗡响。晏松总是垂着头不说话,任由女人拍打他的背和胸,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然后,在她打累了、骂累了的时候,他才会整理一下被揉皱的衣服,不耐烦地说上一句:“闹够了没有?”
      他不会心疼任何人。
      因为他也没有被人心疼过。
      玻璃窗里,那个影子还在跟着他,不紧不慢,不远不近。晏松加快了脚步,却在下一个路口,借着转弯的余光,看见她也加快了。
      他停下。
      她也停下。
      暮色四合,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晏松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他终于回过头,看向那个跟了他三条街的女人。
      墨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巷子深处的光线昏暗,傍晚最后一点余晖都被高耸的楼房间隔在外。晏松站在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有时候打架真的是很好的宣泄,而且很上瘾。
      像是附在骨头上的蛆,啃噬着皮肉,带来一种奇异的快感。拳头砸在别人脸上的触感,骨头在指节下发出闷响的声音,甚至自己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他会在感受不到疼痛的时候,刻意按压这些伤口,让那种钝痛提醒自己还活着,还有感觉。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感受到浑身像是蚂蚁爬过,针扎一般让他备受煎熬。
      那不是疼痛。
      那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下午在书店看到那一幕开始,就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胸口。她教李迟画画时微微倾斜的身体,她拍他手背时带着笑意的语气,她跟在身后三条街都不肯离开的脚步声。
      这些东西比任何拳头都难缠,比任何伤口都难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