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配合我的表演》绾绾青萝

8、有家的流浪猫最可恶 章

　　章蕊宁浑身血液凝固，她实在没想清楚晏松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
　　一圈主意在脑海中打转，除去那些律师和见证人，甚至家人都不知情奶奶有意把那么一笔钱留给晏松，而她和晏松接触时间不长，晏松一个小孩绝无可能去调查她的身份，完全就是在诈她。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章蕊宁嘴角扯动，“我好心来照顾你，你怎么会觉得我……怀疑我？”
　　世上怎么会有无缘无故的偏爱，命运中的种种馈赠都是明码标价。
　　晏松表情晦暗不明，他眯起眼睛，看得让人发毛，倘若不是这么一张漂亮的脸，章蕊宁可能会觉得自己被暗中窥伺的毒蛇盯上了。
　　“我不习惯有人对我这么好。”晏松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半真半假的话里，假的是那个电话，真是。
　　不习惯。
　　从小到大，他眼里一切的善意都是带着条件的。就像超市里的试吃，尝过一口就要付钱买正品，否则会被人非议。
　　然而，一个半真半假的电话，章蕊宁这个笨蛋居然就立刻出现了，早知道装病这套这么有用，他还装什么孙子。
　　“我还没问你呢，怎么会打成这样，有人欺负你了？”章蕊宁像只被惹毛的小猫，浑身毛都竖起，“你不让我上药，好歹四肢和背部，姐姐还是碰得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害羞，我比你大这么多，难不成真会欺负你。”
　　章蕊宁摇摇头，她对姐弟恋是完全不感冒的，她比较喜欢暮光之城男主爸爸那款的熟男，晏松的外型属于长在99%人的审美点上，也许不吃这款，但不得不在看到的一瞬间承认，‘哇，是个帅哥’，仅此而已。
　　晏松其实也很在乎自己的外貌，毕竟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否则也不会死死护住脸。背部的伤口确实难以上药，彼时他的小爪子还没有露出来，只是淬了点绿茶，带着丁点清香。
　　他侧过身，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群王八羔子！”章蕊宁看着他背上的淤青和擦伤，火气蹭蹭往上冒，“下手那么狠。”
　　晏松心想，你是没看见他们的惨状，一个被踹的半天起不来，一个被砖头开了瓢，一个手腕差点被掰折。
　　他还算是胜了，但这话当然不能和章蕊宁说，否则他那点可怜的形象就全毁了。
　　“明天你带我去见他们。”章蕊宁语气笃定，带着“这事我管定了”的架势。
　　晏松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他其实也有些理亏，这次的事说起来，他确实不占理。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是我先惹的事。”
　　章蕊宁愣了一下。
　　“我……”晏松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侧过头思虑片刻。章蕊宁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先坦白一部分，“我之前骗了他们几个的钱。”
　　“骗钱？”章蕊宁眉头皱起来。
　　“是那种低买高卖的小把戏。”晏松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有个人想买游戏卡，我手里正好有几张限量版的，就……就抬了点价。不是直接骗，是让他们以为那卡很值钱，我原价收的，其实我收的时候很便宜。”
　　他说得含糊，把中间那些算计和哄骗的细节都省了。实际上，他先是放出风声说自己有路子能搞到绝版卡，等那几个冤大头上了钩，又故意说自己不卖，留着收藏，把那几个人急得团团转，最后价格翻了好几倍才松口。
　　但那几个人也不是傻子，事后回过味来，觉得自己被耍了，气不过才来找他麻烦。
　　“然后呢？”章蕊宁追问。
　　“然后他们来找我要说法。”晏松顿了顿，“我没给，也没法给，钱早花完了。”
　　他没说的是，他当时根本没把那几个人放在眼里，甚至还挑衅了几句。但后来听说那几个人扬言要砸他打工的书店，他才有点慌了。
　　“所以我，我就约了他们出来，想谈谈。”晏松把“谈谈”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真的打算心平气和解决问题似的。
　　事实上，他约那几个人去的是学校后面的一片废弃工地。那地方偏僻，没人管，打起来也不会被人发现。他是去打架的，不是去谈判的。但他当然不会告诉章蕊宁。
　　“你一个人约他们一群？谈？”章蕊宁声音拔高了，“傻瓜，你不要命了？”
　　晏松没吭声。
　　“你就不能报警吗？或者告诉我？”章蕊宁气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孩子，又是孩子。
　　晏松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不是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不习惯把自己的事交给别人处理。从小到大，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能相信的人也只有自己。
　　“下次不会了。”他低声说，声音软得像是在示弱。
　　章蕊宁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肚子火又发不出来。她叹了口气，拿起棉签：“转过去，我给你背上药。”
　　这一次，晏松没再拒绝。
　　他背对着她，感觉到棉签蘸着药水轻轻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带着一丝刺痛。章蕊宁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其实有点疼。但这种疼，和他习惯的那种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早，章蕊宁果然拉着晏松出了门。
　　县城的主街不长，拐过两条巷子，就能看见那家“飞跃网吧”的招牌，红底黄字，边角已经卷了边，被风吹得啪啪响。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彩票站之间，门口蹲着几只脏兮兮的野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晏松走在章蕊宁身后半步，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配着那条嫩黄色的过膝直筒袜，整个人像根移动的棒棒糖，好在她身材实在出挑，哪怕在这条灰扑扑的街道，也像参加时装秀。一路上已经有好几个人扭头看她，有惊艳的，也有看稀奇的眼神。
　　“晏松，你就不该来这种地方。”章蕊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瞪他，“堕落成年人的聚集地，太罪恶了，好好读书不行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正气，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吊车尾，每学期末都得靠家里捐栋楼才能勉强留在年级榜尾。
　　晏松没吭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里走。
　　网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浊气扑面而来。章蕊宁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肚子圆滚滚的，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像是被塞进柜台里的一团面团。他正低头扒拉着一盒泡面，听见动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顺手摆弄了一下自己油腻的刘海，从牙缝里剔出一根牙签叼上。
　　“大厅一小时5块，包间7块，包夜50。”他熟练地转动了一下面前的价目牌，语气平淡得像念经，“充一百送五十，送三桶泡面。”
　　念完之后，他才真正抬起眼看清楚来人。
　　女生纤细高挑，皮肤白得透亮，过膝的嫩黄色直筒袜把一双细长的腿衬得又直又细。她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表情，正四处打量着这个逼仄的空间，像只误入贫民窟的白天鹅。
　　而她身后站着的那个少年——
　　李老板眯了眯眼。
　　晏松他认识。这孩子在这一片混了快两年了，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安安静静的，找个角落的机子一坐就是半天，不吵不闹，也不像其他小孩那样打游戏打到鬼吼鬼叫。他见过这孩子被几个混混堵在后巷，也见过这孩子一个人干翻三个，自己身上挂了彩，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走开。
　　是个狠角色。
　　但现在，这个狠角色站在那个棒棒糖女孩身后，低眉顺眼的，像只收敛了爪子的猫。
　　章蕊宁走到前台，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老板，我要找五中的。他们一般活动在哪一块啊？”
　　李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的牙签动了动。
　　装什么小太妹。这打扮，这气质，一看就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娇小姐。偏偏她自己还觉得自己挺唬人。
　　“有几个臭小子欺负我弟弟，”章蕊宁把脸板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点，“现在让他们几个给我滚出来，老娘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至于一会儿砸坏的东西——”
　　她从兜里抽出一张卡，啪地拍在柜台上：“我来赔。就当是给我弟弟撑腰，我做姐姐的，总不能看着自己家的孩子被欺负。”
　　金卡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低调却扎眼的光。
　　李老板的眼皮跳了一下。
　　“欺负小晏？”他把牙签换到另一边嘴角，摆摆手，“绝无可能。谁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晏松站在章蕊宁身后，正不咸不淡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李老板忽然就卡了壳。
　　他干笑两声，改口道：“可能是有误会吧。小晏这孩子呢，不会吃亏的。”
　　章蕊宁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她还在为自己刚才那一番“大姐头”发言暗自得意。听见老板这么说，她眉头一皱，手里的金卡晃了晃：“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弟弟会欺负别人？”
　　“不是不是，”李老板连忙摆手，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张卡上瞟，“我就是说……小晏挺能打的，一般人动不了他。”
　　这是实话。晏松打架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不是那种有技巧的能打，是纯粹的不要命。你打我一拳，我非得咬下你一块肉来。这种瘟神，谁敢真惹？更何况他那个年龄，正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时候，没爹没妈没牵挂，真把他惹急了，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夜里被人套了麻袋？
　　章蕊宁显然没听进去。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网吧深处一片烟雾缭绕的区域，隐约能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背影。
　　“是不是那边那几个？”她问晏松。
　　晏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眯了眯眼。
　　那几个小子也正好转过头来，双方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对面几个人脸上的淤青和绷带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有一个眼眶还青着，有一个额头上贴着纱布，还有一个胳膊吊着——正是之前被晏松掰了手腕的那个。
　　章蕊宁还没等晏松回答，已经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晏松下意识地往前跟了一步，却被李老板叫住了。
　　“哎，小晏。”李老板朝他使了个眼色，下巴朝柜台上那张卡努了努，“你卡。”
　　晏松顿了一下，伸手把卡捻起来。指尖触到卡面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李老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玩味。
　　“龙生龙，凤生凤，”李老板忽然低声说，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晏松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几秒钟后，他把卡收进兜里，慢吞吞地迈开步子，朝章蕊宁的方向走去。步子懒洋洋的，像是提不起劲，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黑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边，章蕊宁已经揪住了一个男孩的领子。
　　“我见过你，”她皱着眉盯着那张脸，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你这臭小子……”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