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配合我的表演》绾绾青萝

39、祸起 楼下的

　　楼下的法务部，章蕊宁正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上一份已经审了三遍的合同。她这人就是及时行乐的性格，能吃苦，也能享受，但绝不主动找苦吃。眼下这份合同让她有点烦了，可她懒得烦，烦也没用，该改的还得改。
　　“蕊宁，昨天接你下班的那个帅哥是你弟弟啊？”小米端着水杯晃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章蕊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晏松。
　　连着几天，晏松都来接她上下班，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属狗的，鼻子比谁都敏锐，她一边搪塞宫闵一，一边还要防着他俩撞上。原本清清白白只是钱的事，被这小子闹得像是偷情。
　　章蕊宁顾及自己的身份，没有开自己那辆张扬的跑车，一直坐的都是公司的班车。偏偏这几天节目组那边有些事情要商量，为了缓解之前的一些矛盾，章蕊宁也不好拒绝晏松的“好意”，他那辆旧车刚好可以做个低调的代步工具，不至于在同事面前露富。
　　说起买车这事，还是晏松的主意。他在老家有三套房，卖了其中两套，剩下一套锁着。他用卖房的钱盘下了“松宁书店”，自己当起了小老板，多出的几十万存了一部分，另一部分买了这辆车。但他还未成年，连驾照都没有，所以开车的还是章蕊宁。这臭小子就是存心找她麻烦，非要坐地铁穿越大半个城市来找她，然后再让她开车送他回学校。
　　最气人的是，这个来找她的人一路上几乎不说话，总是沉默。章蕊宁问他吃了没、冷不冷、学校怎么样，他就“嗯”“还行”“随便”，惜字如金得像个哑巴。章蕊宁有时候气得想把他扔在半路上，可转头看见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莫名其妙地心软了。
　　“妈呀，真的是她弟弟，我就说！”小米一拍巴掌，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弟弟多大年纪啊？好帅啊！”
　　一谈及帅哥，法务部几个女生都凑了上来，连平时不怎么参与八卦的实习生都伸长了脖子。
　　“真有那么帅吗？你们别夸张啊。”另一个同事不信。
　　“别开玩笑，真的大帅哥！昨天我下楼买咖啡刚好撞见，他靠在车门上等蕊宁，穿着一件蓝卫衣，那个侧脸，我跟你讲，比电视剧里那些小鲜肉还绝。”
　　“对着这样的弟弟难免会犯错啊。”
　　“情理之中，情理之中。”
　　几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笑得花枝乱颤。
　　章蕊宁呵呵一声，对着晏松那张臭脸，她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欲望。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会打架。”
　　原意是想劝各位老姐姐别打主意，会打拳的男生脾气不好，惹不起。可这话一出口，几个女同事的眼睛反而更亮了。
　　“我敲，这不是更刺激了！弟弟是不是有八块腹肌？上次我看他穿着一件风骚的黑色衬衣，那个肩宽腰窄的……”小米差点把水杯怼到章蕊宁脸上。
　　“对对对，卫衣下摆塞进裤腰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腰特别细！”
　　“蕊宁你倒是说啊，到底有没有腹肌？”
　　章蕊宁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了合同里。她闷闷地说了句：“你们冷静一点，他才十七。”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尖叫。
　　“十七？！那不是更......”
　　“打住！”章蕊宁猛地抬头，伸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我警告你们啊，我弟未成年，谁都不许动歪心思。而且他那个人……算了，你们不懂。”
　　她没有说下去。她没法跟同事解释，晏松那张脸虽然好看，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冷而锋利，能把人的伪装一层层剥开。她自己在那双眼睛底下都时常无处遁形，更别说别人了。
　　小米还在叽叽喳喳地追问，章蕊宁已经重新打开了那份金星冰箱的合同，盯着屏幕上“审核意见”四个字，脑子里却忽然闪过范听晚的名字。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开始敲键盘。
　　法务部的开放式办公区里，键盘声、翻页声和低语声交织成一片日常的嘈杂。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一堵移动的墙，挡住了半扇玻璃门的光线。
　　来人三十五岁上下，身量魁梧，肩膀宽得像挂了两扇门板。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他的脸方正黝黑，颧骨高耸，眉骨压得很低，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嘴唇厚实，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不是来串门聊天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五根手指又粗又短，像五根萝卜墩在掌面上，指节上还长着一层薄茧，看起来更像是干体力活的，而不是坐办公室的。
　　“哪个是章蕊宁？”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急躁，整个法务部的人都听见了。
　　章蕊宁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在公开场合这样被点名了，上一次这种情景，大概还是高中时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那种陌生又隐隐熟悉的感觉从脊椎骨底端升起来，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有些坐立难安，直直站了起来。
　　“我是。”她举起手示意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话音刚落，她身边几个同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齐刷刷缩回头去，各自盯着自己的屏幕，假装忙得不可开交。键盘声忽然变得很响，翻页声也变得很刻意。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多看一眼。
　　“你出来一下。”那人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章蕊宁犹豫了一秒，还是站起来，跟了上去。她穿过办公区时，余光瞥见楚岸从隔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比了一个“小心”的口型。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透明玻璃隔断的小洽谈室，关上门后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那人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活像一尊怒目金刚。他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示意章蕊宁也坐下。
　　章蕊宁拉开椅子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胸口的工牌，又扫回来，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粗粝感。他伸出那五根萝卜粗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下：“你就是章蕊宁？”
　　章蕊宁：？
　　她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请问你有事吗？”
　　“朱平发给你的合同收到了吗？为什么一直卡着不给批？”那人单刀直入，语气像是在审犯人。
　　章蕊宁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番。朱平这几天确实发了十几份合同过来，各种类型的都有，她每份都按流程审核、批注、退回。但她今天走得匆忙，没有带电脑，手机里企业微信的消息多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低下头，拿出手机打算登进去看一下具体情况，先确认他说的是哪一份合同再回应。
　　手指刚划开屏幕，还没来得及点进企业微信......
　　“砰！”
　　那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大得像炸雷，会议室的玻璃墙都跟着震了一下。章蕊宁的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滑出去。
　　“你压根没有看他发的信息是不是？你怎么做事的？你能力怎么这么差？”那人连珠炮似的发问，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桌面上，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过来。
　　章蕊宁莫名被泼了这一盆脏水，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她虽然家世条件不错，从小到大没怎么受过委屈，但毕竟刚毕业不久，职场上的刀光剑影她还没真正领教过。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嘴唇也有些打颤，一股酸涩从喉咙口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开始只有几个字是稳的，说到后面才渐渐找回了节奏：“朱平给我发了十几份合同审核，我这边需要先核对具体是哪一份合同，才能回答你的问题。我的工作效率还轮不到你来指责，你不是我的直系领导，也没有权力这样质问我。请你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再来和我沟通。”
　　说完这段话，她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波澜了。她抬起眼，直视对面那张黑红的脸。
　　那人似乎没料到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敢这样顶回来，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语气倒是收了几分：“鄙人孙明凯，日本事业部销售经理。现在知道是哪份合同了吗？”
　　章蕊宁点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朱平最新发来的那份金星冰箱合同。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明凯脸上：“金星冰箱。这件事情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合同里的验收条款和付款条件存在重大风险，我退回修改了三次，每次都没有改到点上。不是我要卡着不给批，是你们的合同本身就有问题。”
　　孙明凯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词。他重新审视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瘦削的肩膀，清秀的面孔，眼神却意外地沉。他忽然想起范听晚的话：“如果法务部的意见合理，我们就改。”
　　但他做事这么多年，知道老大的意思。孙明凯重重拍了几下桌子，由于他们没有预定会议室，所以门没关，门外几个法务部的同事都探头往里看。
　　“朱平和我说，他一开始在企微上私聊你，你已经回复了他‘无异议’。现在合同上传至oa，你那边驳回了几次，你是要耽误工作进程吗？日本客户那边合同流程都走了，你知道是多大的订单吗，你耽误的起吗？一天到晚八卦，你吃干饭的，公司养你是为了讲男人的吗，想生孩子回家生去！”
　　章蕊宁手指按压的雪白，她迅速理清思路，对面明显找茬，这时候和他争吵就是火上浇油，当下之急是解决问题。
　　“我现在找朱平过来对峙。”
　　“不必找他了，人家有正经工作，不像你，坐在这里，翘着个二郎腿放屁。”
　　章蕊宁：“孙经理，接下来我说的话请你听清楚。”她抬手示意对方不要打断：“如果你对我个人能力有问题请找我的直属领导和人事部开除我，否则你当下说得一切我都当作是对我个人的人身攻击，以及对我全体法务部同事专业能力的不认可，我会在事后对你进行追责。”她目视前方，“第一，朱平在上周一发了一份金星冰箱的合同，是全日文的，财务部同事后续报税，要求中日文双份，这是公司的硬性规定。而我作为法务专员，不具备精通日语的技能，合同条款本身专业度极高，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打包票中日翻译后完全符合我方意愿，所以我要求中日文对比审核，合同内容有异议，以中文翻译为准。周三，朱平发来了中日文对比，我给出了建议和批注，并要求对方给我答复，没有后文。周四，朱平发来了一份新的合同，重点条款大部分修改，但是我依旧不满意部分条款，进行协商，没有后文。”
　　她停顿滑动手机，看到录制音频，心中有底，继续说道；“第二，上周五我亲自找到朱平，拟定了一份合同让他去谈，他私发给我的合同我这边无异议。但是本周一，他上传oa的合同和保密协议全部都是第一版，我这边不可能通过，重新打回。第三，以上所有合同条款都是公司的底线条款，我站在公司利益和法务专员的专业角度告诉你，我不可能接受，如果你有不满，可以找到我们部长，让他亲自看一看你们发来的合同，”
　　孙明凯：“这是老客户，不会出任何问题。”
　　门外有人敲门，章蕊宁接过她送来的电脑，鼠标按动几下，反转桌面一推，“我先给你看两个条款，你无需具备任何法学素养，请你告诉我，这两条规定是否可行。第十一页倒数第三条的诉讼地是在日本东京，诉讼成本已经完全超过我们的预算，你有考虑我司律师的来回交通费，酒店费用和诉讼费用？最后一页如若中日文存在不一致，以日文为准。”她露出一个的微笑：“这一条你之前签过吗？至于其他条款，我建议你还是相信我的专业能力，我已经尽可能高效率为日本事业部提供，所有的合同都尽力为你们部门让路，这件事情如果让其他部门的同事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又或者由你亲自去做一次解释。”
　　“你们法学的专业素养不过如此，我之前在oa上看过类似合同，没有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就像医学生听到病人说‘医生，百度不是这么说的’一样可笑。
　　章蕊宁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咙口的火气压了压，抬起头直视孙明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毕业于A市H政大学法学专业，我觉得你还没有能力去评判我个人的法学素养。”
　　孙明凯嗤了一声，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那五根萝卜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也不就那样，看H政也不过如此。你爸妈花钱供你读书，也就读成这个样子，连份合同都审不明白，还好意思提母校？”
　　章蕊宁听到这话，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淡，挂在嘴角像一片薄薄的刀片，不锋利，但足够让人不舒服。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不疾不徐：“那也比不上你。好歹我是五院四系出来的，就算烂泥扶不上墙的是我，母校和我爸妈你也是骂上了。不知道您就读什么院校，有这份底气评判起我们H政的法学素养来？”
　　孙明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章蕊宁没给他机会。她已经站了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低头看着他。
　　于是两人姿态对调，她站着，他坐着，这个视角让她的声音多了一份不轻不重的压迫感：“孙经理，金星冰箱的合同第四版我会在今天晚上之前审完，前提是朱平按照我的修改意见逐条改清楚。如果你有意见，可以让法务部总监来找我谈。但在那之前，麻烦你学会敲门。”
　　说完，她转身拉开会议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调的冷风吹在她脸上，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加快脚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腕。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她才觉得心跳慢慢平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