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配合我的表演》绾绾青萝

37、我与你的隔阂 晏松发

　　晏松发现自己更焦躁了。
　　又逛了一阵，他们在商场一楼的奶茶店坐下来。章蕊宁要了一杯杨枝甘露，晏松什么都不要，只是坐在对面，把手机掏出来看消息。
　　章蕊宁咬着吸管，目光百无聊赖地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她其实什么也没看清，但晏松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小气。”章蕊宁嘟囔了一句。
　　晏松没理她，重新把手机翻回来，继续看项目群里的消息。最近他和几个朋友在搞一个数据处理的软件，他是团队里唯一懂算法优化的，几乎所有的代码框架都要他过一遍。今天劳务费到账了，群里正炸锅庆祝。
　　“哇，多少钱啊？”
　　章蕊宁凑过头来，她本身也没多在意，一来她不关心别人有多少钱，反正都没她有钱；二来她也对别人隐私没兴趣。所以她纯粹是嘴贱，纯粹是因为这小子一路不肯说刚才那个妹妹的来路，甚至到后来一言不发，好像有点生气的意思在，她就是想逗逗他。
　　本来以为少年会说“关你什么事”，或者收回手机，毕竟他自尊心挺强的。之前一件衣服的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她现在还记得，那次她顺手给他买了件冲锋衣，说换季了别穿太单薄，结果第二天他直接把钱转了过来。
　　他现在有奖学金，也在拳馆有工资，手头应该不算紧。但以他的性格，被问到钱的事大概率会不耐烦，把手机收回去，顺便丢给她一句“跟你没关系”。
　　谁知晏松直接将手机屏幕伸在了她眼前。
　　六万？
　　章蕊宁的吸管差点从嘴里滑出来。她把杨枝甘露往桌上一放，凑近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真的是六万，银行到账通知，备注写着“项目劳务费”。
　　她知道他学业繁忙，现在加入了项目组，更是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哪来时间做别的事？因而未免有些多想......
　　“哪来的？”她咋舌，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你别走歪路。”
　　晏松看着她。她脸上那种“我纯粹是嘴贱”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甚至有些紧绷的神情。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居然在担心他去干违法的事。
　　“我们几个朋友在研发一个软件，刚好我比较了解，提供了一些数据，也帮忙写代码，这是劳务费，正当的。”他顿了顿，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我还不至于为了六万块钱去犯法。”
　　章蕊宁盯着他看了两秒，紧绷的表情松了下来。她重新拿起杨枝甘露，吸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好……六万块，你们这什么软件啊，这么好赚。”
　　“不好赚，已经熬了三个月了。”晏松揉了揉眉头，把手机塞进口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女人咬着吸管、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在路上没说完的话。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和我说话？”
　　章蕊宁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什么语气？”
　　“就是……说话很。”
　　很肉麻。很黏糊。很……
　　他说不出口。
　　否则章蕊宁一定会用一种更肉麻、更黏糊的语气说“哎呀我怎么肉麻了你说清楚嘛”，然后用那种笑嘻嘻的眼神看着他，等他脸上发烫，等他别过头去，等她赢了这场她甚至不觉得是在进行的战争。
　　“就是很奇怪。”他最终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词。
　　“奇怪？”章蕊宁歪头，“我怎么奇怪了？我正常说话呀。”
　　“你刚才那样......”晏松试图模仿她刚才的语气，“‘哎呀呀，这位是？’不叫正常说话。”
　　章蕊宁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杨枝甘露差点洒出来。
　　“你学我？”她捂着嘴，笑得眼角都皱起来，“晏松你居然学我说话？”
　　“我没学。”他别过头，看着奶茶店玻璃墙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的耳根好像有点红，他不确定是不是灯光的问题。
　　“你明明学了！”章蕊宁笑够了，拿纸巾擦了擦眼角，表情终于正经了一点，“好啦好啦，我以后注意。但你得承认，你刚才那个样子确实很好笑嘛，真是的人家小姑娘一片好心，你板着脸说‘不认识，问路的’，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被班主任抓到早恋的男高中生，嘴硬，死不承认，特别此地无银三百两。”
　　晏松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早恋。”
　　“我知道你没早恋，”章蕊宁托着腮看他，语气忽然软下来，“我就是觉得，你偶尔也该对人家温柔点。那姑娘记了你好几个月，就为了跟你说声谢谢，你连个笑脸都不给。”
　　“我不需要别人谢我。”
　　“那你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快到晏松没来得及筑起防备。
　　他需要什么？
　　他需要一个人时时刻刻会念起他，需要一个人在游乐场放他鸽子之后记得补偿他，需要一个人在他被陌生人搭讪的时候从后面走过来喊他的名字，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照顾他的姐姐”。
　　但他不会说这些，说不出口。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一种把柄，一种依赖，一种“没有你我可能不行”的示弱。
　　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晏松不想承认。
　　“我需要你少管我。”他说。
　　章蕊宁看着他，没生气。她只是把最后一口杨枝甘露喝完，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拎起包。
　　“行，少管你。”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纵容，像在哄一个明明想要抱抱却偏要说“别碰我”的小孩，“走吧，送我到楼下。”
　　晏松站起来，乖巧跟在她身后走出奶茶店。
　　商场里人很多，章蕊宁走在前面，她喜好的多巴胺色穿搭在人流中格外显眼。她的牛仔褂又滑下来了，这次她没有用手肘去夹，而是直接拽下来搭在手臂上。
　　“那个女孩，”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之前有醉汉闹事，我顺手帮了一下。就这样。没有别的。”
　　章蕊宁侧头看他。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嗯，”她说，“我知道了。”
　　“所以你不用用那种语气说话。”
　　“哪种语气？”
　　“就......”
　　“好好好，我不用那种语气，”她打断他，笑了，“我们小松是个正经人，不能随便调侃。”
　　晏松觉得“我们小松”这个说法比“哎呀呀”还要肉麻。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往前走，假装没有注意到章蕊宁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
　　晏松站在电梯里，看着门上的数字从她的楼层跳到下一层，再跳到下一层。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到账通知，正当的，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奶茶店里，章蕊宁问他的那句话：“那你需要什么？”
　　当时他说“少管我”。
　　但如果是真话......
　　算了。他想，那一切都完了，她肯定一脚把他踢到十万八千里远。
　　晏松最近被项目组和课外兼职拉扯到难以分心，连和章蕊宁几次约会的时间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毕竟他的世界里只有章蕊宁是唯一鲜活的存在，而她的世界拥有的东西和人实在太多了，光是他窥伺一角都感觉天旋地转。
　　章蕊宁踩着小高跟离开的时候，朝着他的方向挥挥手。
　　“你有任何事都能找我。”
　　章蕊宁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拉回来思绪，笑着说：“小朋友，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我遇到的事情你解决不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了，谢谢你的心意。”
　　“我说真的。”晏松嘴角抽动，“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难事，请你告诉我，请让我......算了，也许永远没有这么一天。”
　　章蕊宁却突然笑了，肩膀耸动着，耳朵红红的，她学着晏松上次的样子一把拉过他的帽绳，将他拉在自己面前。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二十公分，章蕊宁眨巴眼睛，“我找你，你一定帮我吗？到时候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要把这句话收下去。”
　　她实在靠的太近了。
　　晏松近距离看着，鼻尖若有若无的萦绕着那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香气，他瞳孔不自觉的收缩，她一定是妖精，实在是摄人心魂。
　　请开始你的表演。
　　我一定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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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蕊宁在公司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来她不过是一个小法务专员，让人关注到她实在太难，二来这是在宫氏集团的子公司，她也不愿意给未来添麻烦。上面安排她，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内部知情的只有一个副总裁。

　　“你们听说了吗？日本事业部空降了一个女总裁？”财务部的小米探出头来。平日里她喜欢跟着法务部几个女孩，中午用餐时就开始说闲话。章蕊宁本来就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她不站队也不八卦，其他人和她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小米是个藏不住话的，她用自己以为不大、实则半个开放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是太子爷从MIT挖来的。”她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章蕊宁正在看合同，回过头，几个人已经心领神会地眨眨眼。
　　“那很牛啊，谁不知道日本事业部这两年业绩下滑得厉害，突然空降肯定不是个省油的灯。”
　　“岚姐之前电话会议见过那位女总裁了，非常美艳，而且很年轻，据说和太子爷是同学。”小米半捂着嘴，眼里的兴奋快要溢出来，八卦之心溢于言表。
　　章蕊宁垂下眼睫，指尖在合同页边轻轻点了点，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她打开手机，输入几行字，又删掉，身边的人还在八卦，真真假假各种猜测。
　　法务部楚岸笑着说：“小米，你这消息不一定对吧，日本事业部的人事调整还没正式发文呢，你哪来的消息，准确不？”
　　“楚哥你不懂，这种级别的位置，发文只是走个形式。”小米振振有词。
　　章蕊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没有人注意到。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将屏幕转向自己。好在她位置是靠窗，背后是门，她身体向右折叠45°后，刚好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信息是宫闵一发来的：“是之前我和你说的新负责人。我已经把她们整个团队都挖过来了，负责人叫范听晚。”紧接着又是一行字，“中午吃饭？我从楼上下来，就我们之前常订的包间。”
　　章蕊宁盯着“范听晚”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简短地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锁屏，将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合同。身边小米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位女总裁据说开什么车、背什么包，章蕊宁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她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工位，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电梯里有人讨论附近新开的私房菜馆，她安静地站在角落，穿过一楼大堂，拐进侧廊那家日料店。
　　包间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宫闵一已经在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笑了笑。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手表，“你只有四十分钟，下午一点法务部还有个会吧？”
　　章蕊宁拉开椅子坐下，先喝了一口桌上已经晾好的温水。“你知道我不喜欢被突然通知。”
　　宫闵一给她倒了杯茶：“不算突然。范听晚的任命下周正式公布，你早晚要知道。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带着点玩味，“你法务部的同事今天不是已经帮你预热过了？”
　　章蕊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宫闵一的办公室在楼上，消息渠道比她广得多，法务部那点八卦怕是早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So？”她问。
　　“所以我想问你，要不要提前见一面？”宫闵一把菜单推过来，“范听晚下周一到岗，到时候我会正式引荐。她是我在MIT的同学，之前她也一直问我的婚姻情况，我刚好让你们见一面。”
　　章蕊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开菜单，目光扫过几行菜式，像是在认真思考中午吃什么。过了几秒，她才说：“藏着。暂时不需要让她知道我。”
　　章蕊宁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叫来服务员点菜。等服务员出去后，他才压低声音说：“行，听你的。不过范听晚这个人，你最好提前做点功课。她不是一般的职业经理人，MIT Sloan毕业，在麦肯锡做了三年吗，日本事业部这次是背水一战，总部给的压力很大。你之后会有很多对接的工作，和她手下的人接触不会少。”

　　“我知道。”章蕊宁说。
　　宫闵一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更多信息，但章蕊宁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菜陆续上来，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宫闵一忽然说：“你法务部那个楚岸，一直在帮你打掩护。”
　　章蕊宁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你到现在也不说为什么突然消失，又是去J市，又是莫名其妙在家庭聚餐的时候出门。宁宁，你有事瞒着我？”宫闵一的语气不轻不重，“先前我不想多问，但你最近状态真的很不正常，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章蕊宁想了想：“是我奶奶那边的事，你帮不上什么忙，等一切都结束了，你就会知道。”
　　宫闵一笑了笑：“奶奶的身体听说已经好了许多，过两天我忙完了，就陪你一起回家。”
　　章蕊宁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她心里有些发堵，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略显无措的撑着脑袋不说话。
　　宫闵一没有多问的意思，他一直都认为哪怕是情侣，依旧要保持分寸，何况他们的家庭也不容许踩到不该踏入的红线。他举起茶杯示意，章蕊宁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吃完饭，章蕊宁先起身。她把手机揣进小包，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个不起眼的小法务专员该有的样子，微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眼神不与人直接交汇。
　　她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这个曾经在她的青春里被重复默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再次出现，隔着千山万水的岁月席卷而来。
　　她再度成为了那个遥遥相望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