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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偶像剧的开始   晏松拒 ...

  •   晏松拒绝了母亲主动递来的橄榄枝,家庭的圆满对他而言就是一个谎言,让他们自己玩去吧,过了这么多年没能散发的母爱,他早就忘记这种需求。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给自己下判决书。
      但人这种东西很奇怪,越是急着否认什么,越是会在别处寻找什么。晏松甚至怀疑自己开始从章蕊宁身上汲取母爱,这样说确实很荒谬,可他分不清楚很多东西,世上很多东西都说不清楚,否则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认识章蕊宁。
      他只知道章蕊宁身上有一种他不具备的东西。
      善意。
      没有施舍感,也没有亏欠感。
      期待是危险的。他在很多年前就学会这个道理了。
      章鱼哥每天不快乐:dd,出来玩吗?
      松:最近在备考,不想出门。
      章鱼哥每天不快乐:四天没主动发我消息,每次都是我在找你,生我气了?(❓表情包)
      松:?
      章鱼哥每天不快乐:所以我得确认你还活着。
      两个人对峙僵持了几秒,章蕊宁忽然叹了口气,发来一段语音。
      “晏松,”她叫他的名字,“游乐场那次是我不好。说好陪你一整天的,半路跑了。你生气应该的。”
      他没回复,但章蕊宁知道这小子肯定死盯着屏幕前等她的态度。
      章鱼哥每天不快乐:但你得理我啊,你不理我,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晏松这臭小子显然没有被哄好,这是章蕊宁后来跟吕烟然打电话时的原话。非说上次游乐场她半路跑了,吃饭的时候提,洗碗的时候提,连她切水果的时候都靠在厨房门口不咸不淡地来一句“反正你随时会跑”。
      章蕊宁被他念叨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到底要念多久?”
      “念到你记住。”
      “我记住了!我说了下次不跑,嗯!”
      “你说过了。”晏松从她手里抢走一块切好的苹果,“上次也这么说。”
      章蕊宁真想不通他怎么那么多花样。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冷起来像座冰山,闹起别扭来又像个小孩。她不讨厌这种感觉,被人计较、被人惦记、被人用这种方式说“我在乎”,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所以她用了最笨的办法:多陪他。
      看脱口秀是晏松提出来的。他说网上看到评价不错,票也不贵。章蕊宁没多想就答应了,心想这小子终于肯主动约人了,这是好迹象。
      不错不错。
      看了脱口秀后,章蕊宁才意识到事情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那天的演出在文创园的小剧场里,观众不多,气氛倒是热络。章蕊宁笑点低,从头笑到尾,笑到嗓子哑了,笑到旁边的观众都忍不住看她。晏松坐在她右手边,全程没怎么笑,但也没有不耐烦。
      散场的时候她踩到地上的饮料杯,身体一歪,本能地抓住了晏松的手臂。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小臂肌肉绷紧了,并非抗拒,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扶住什么的反应。然后他稳住了她,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观众都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但章蕊宁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扶完她之后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她胳膊上多停留了大概两秒。那两秒的温度透过她薄薄的针织衫传过来,像一种不需要语言确认的信号。
      走出剧场后,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一边拨头发一边说着刚才最喜欢的段子,学演员的语气,手舞足蹈。
      晏松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下次去哪儿?”
      “啊?”
      “下次出来,去哪儿?”
      章蕊宁愣了一下。她发现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
      “你定啊,”她说,“我又不像你那么多花样。”
      晏松没接话,但脚步轻了一点。
      后来晏松送她到楼下,说了句“早点睡,我得回学校,快考试”,就转身走了。章蕊宁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灰色运动包照得发白。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整场脱口秀,晏松笑了两次。一次是演员说“成年人的友谊就是互相放鸽子还不生气”,另一次是散场前最后一个段子,演员说“有些人啊,嘴上说着没关系,心里记你一辈子”。
      她当时以为他在笑那个段子。
      现在想想,也许不全是因为段子。
      接下来的日子,“下次”变成了一个固定的约定。
      周三看电影,周五吃晚饭,周末如果有时间就做点别的。频率稳定在一周两到三次,不多不少,像一份被默默遵守的日程表。
      晏松似乎特别喜欢脱口秀,只要是这批演员的表演,他都会时刻关注,然后把时间表发给章蕊宁,如果章蕊宁没能协调好时间,他就会提起游乐场。
      章蕊宁只好缴械投降。
      某次脱口秀之后的两个人吃了顿火锅,辣得章蕊宁眼泪直流,晏松倒是面不改色,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吃完之后章蕊宁说要去洗手间补个妆,晏松站在外面等。
      他斜背着一个灰色运动包,站在女厕所外,他外貌突出,路过的年轻女孩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不过他看上去明显年龄不大,几个上年纪的女人也只是远远看看,推搡几下,笑着走开。
      章蕊宁有在洗漱池补妆的习惯,对着镜子能磨蹭十分钟,涂口红、擦粉饼、整理头发,一步都不省。晏松早就摸清了这个规律,所以他不急不躁地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曲起来踩着墙角,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客厅。背靠墙面,面向天花板,他在想下次约她出来做什么才好,毕竟一周才有两三次机会,每一次都要精打细算。
      “是你。”
      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孩,娃娃脸,有些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那人却已经笑了,露出一点虎牙,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往前凑了一步。
      “当时我花了很重的眼影,你仔细看看我,哎呀,你还记得你从剪刀下救出了一个女孩吗,就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他转身走掉。晏松这才隐约想起来,大概是两三个月前,似乎有这么回事。
      哦,是在那个游乐场。呵。
      “我当时吓傻了,还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等我想说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女孩仰着头,眼睛笑眯眯的弯成两股,“后来我一直在那条路上等,想再遇到你,但一直没等到。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
      章蕊宁无论怎么笑,眼睛都是弯的,但那种弯和眼前这个女孩的弯不一样。晏松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大概是章蕊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开心,而是一种……他说不清。
      晏松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这不是故意摆脸色,是他真的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做什么表情。面前这个女孩的热情像一盆热水浇过来,不烫,但让人无所适从。
      女孩反而觉得这种酷酷的高冷男孩怪吸引人的,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踩到他的鞋尖:“你叫什么名字呀?”
      晏松有点不知所措,他还没有认真去和年纪相仿的女孩接触,或者说他完全不感兴趣。听着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堆话,东一句西一句,不知重点。
      他想现在自己的表情肯定很难看。不是生气,是一种僵硬的、不知道该往哪放的空白。章蕊宁如果在现场肯定让他给出个笑脸,礼貌,多个朋友就多条路之类的。
      他实在不懂,一个人活在世上,要认识那么多人做什么。很多人萍水相逢,何必用“朋友”这种词来绑架。见过一面就是见过一面,帮过一次就是帮过一次,非要拉扯出一段关系来,不累吗。
      汪莹还在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画眉,叽叽喳喳不肯走。
      “晏松!”
      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视线被拽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线忽然被人扯住了。
      晏松转过头。
      彩色的画面出现,视线的尽头是她。
      章蕊宁正维持着将化妆镜塞回小包的动作,手指还捏着镜盖的边缘,动作停在一半。她特别喜欢细化眼妆,在外也要时刻用小镜子修饰自己的眼线,包里永远备着两支眼线笔和一面圆形的小化妆镜。此刻她的目光越过化妆镜的边缘,落在晏松和汪莹之间,像在判断什么。
      依旧是非常修身的长裙,外衣是一件牛仔褂,由于商场温度较高,她刚才脱下后一直夹在手肘间。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在她收化妆镜的动作里晃了一下。
      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哎呀呀,这位是?”章蕊宁的声音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
      晏松转过头,就看见她正八卦地眯着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笑嘻嘻捂着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欠揍气息。
      他忽然有种莫名的焦躁,有种取下帽子、胡乱扣在她头上、把她新做的发型弄得一团糟的冲动。
      “你叫晏松?”旁边的汪莹眨巴着眼睛,目光在他和章蕊宁之间转了一圈。她一开始看少年看向那位漂亮姐姐的眼神还有些担心,那种眼神太专注了,不像看普通人的样子。但漂亮姐姐这样调侃的语气,显然不是那种关系。
      汪莹心里那颗悬着的小石头轻轻落了地。
      “不认识,问路的,走吧。”晏松说。
      他的语气冷硬得像在驱赶一只凑上来的流浪猫。章蕊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臊呢。
      “啊?”她故意拖长声音,那笑容里写满了“我不信但我不拆穿你”,她笑嘻嘻道:“那现在问完路了,是好朋友了吗?”
      章蕊宁看向汪莹,语气平常,但晏松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汪莹脸上停了一瞬,并非敌意的打量,当然也谈不上欣赏。
      “不是。”晏松说。
      “是恩人!”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眼睛在晏松和章蕊宁之间来回转,“他救过我!上次有人欺负我,是他帮我解的围,姐姐你是他什么人呀?”
      章蕊宁愣了一下。
      晏松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一点他没见过的温度。
      “邻居,”章蕊宁说,笑了一下,“算是照顾他的姐姐吧。”
      “哇,姐姐你好好看,”汪莹真诚地感叹,目光在章蕊宁的小包上扫了一圈,“你们一起逛街呀?”
      “刚吃完饭。”章蕊宁把化妆镜彻底塞进包里,手肘间夹着的牛仔褂滑了一下,她下意识用下巴夹住,动作有点狼狈。晏松伸手拽了一下那件褂子,帮她重新夹好。
      这个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我不打扰你们啦,”汪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解锁,“晏松,我能加你微信吗?就。就当时的事我一直想谢你,请你看电影也行。”
      “不用。”晏松说。
      汪莹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章蕊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那个咳嗽明显是装的。晏松没看她,但他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多个朋友多条路,给个笑脸,臭小子。
      “我不怎么看电影。”晏松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软了大概百分之五。
      汪莹这姑娘是个擅长从石头缝里找花的人,立刻接上:“那吃饭呢?你有空的时候......”
      “他高三了,忙着呢,”章蕊宁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圆滑,“等他高考完再说吧。到时候我帮你约他。”
      她说完看了晏松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我替你解围了你别拆台”的意思。
      汪莹点了点头,有点失望但也没纠缠:“那好吧……晏松,谢谢你上次救我。真的。”她退后一步,认真地鞠了个躬,幅度大到刘海全垂下来遮住了脸。
      然后她直起身,冲章蕊宁挥了挥手:“姐姐再见!”转身跑向商场另一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走廊安静下来。章蕊宁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整理手肘间夹着的牛仔褂,把它展开搭在手臂上,又理了理袖子上的褶皱。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整理衣服,像是在给某个念头留出足够的时间落定。
      “人家小姑娘挺好看的呀,娃娃脸,多可爱。”
      “章蕊宁。”他停下脚步。
      “嗯?”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晏松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它太重,而是因为它太真。他不是真的在嫌她多管闲事,他是在嫌自己,嫌自己刚才被调侃的时候居然会焦躁,会想扣她帽子,会在别人面前说出“不认识”这种鬼话。
      他在心虚什么?他为什么要心虚?
      章蕊宁安静了两秒,然后她伸手,拽了一下他运动包的带子,把那个因为急停而歪到一边的包拽正了。
      “行,不管。”她说,语气平平的,没有生气,但也没有笑。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谁都没说话。
      “你救过人家姑娘?”她终于开口,语气随意。
      “小事。”晏松把手插进口袋,背上的灰色运动包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人家记了你好几个月,到处找你,还叫小事?”章蕊宁侧头看他,表情有点微妙,“你这人,哎呀呀,帮了别人转身就走,连名字都不留?”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看人家姑娘刚才那个眼神......”
      “关我什么事。”
      章蕊宁被他这句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着晏松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跟他也算混了这么久了,知道这种面无表情底下藏着的不是冷漠,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善意的手足无措。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他后脑勺一下,力度很轻。
      “你这个人啊,”她说,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带着点心疼的叹气,“对谁都冷冰冰的,早晚把人都赶跑。”
      晏松没躲,也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就是靠这个活了十七年的。对谁都冷冰冰的,不期待,不靠近,不欠任何人。这样就不会有人能伤害他,也不会有人因为他而受伤。
      但章蕊宁不一样。
      她不是被他“留下”的,她是自己走进来的。带着行李、带着游乐场的承诺和脱口秀的票,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闯进他的安全距离。
      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她。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不想拒绝。
      “走了,”章蕊宁把牛仔褂重新夹到手肘间,率先往商场出口走,“下周滑冰的事别忘了,我特意买了双鞋。”
      “你专门买的?”晏松跟上去。
      “废话,我鞋柜里十双有八双是高跟的,不专门买难道光脚滑?”
      “我只是建议。”
      “那我听建议了呀,”章蕊宁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弯出一个弧度,“你建议,我听,这不是挺好的吗。”
      晏松没接话,嘴角却微微上扬。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影子被路灯拉长,在脚下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晏松忽然想起刚才汪莹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那条路上等,想再遇到你”。
      他在那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等他。而章蕊宁从来没有说过“在等他”这种话。她只是每天都出现在他生活里,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自然到他几乎忘记了她也没有义务这么做。
      “章蕊宁。”他叫她。
      “嗯?”
      “……没什么。”
      章蕊宁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知道这个人有话不会直接说,得等,得耐心,得像等一扇生锈的门慢慢转开一样,不能硬推,也不能放手。
      “下周滑冰你要是摔了,”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我可真算你头上啊。”
      “算我的。”
      “那行,我准备好摔跤了,你要接住我,否则你完了。”
      晏松嘴角动了一下。
      冰面下的东西涌动了一下,找到了一条比之前大一点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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