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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狗绳   “诶, ...

  •   “诶,你今天不上学吗?”
      “下午去,上午没课。”晏松转身从厨房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放在她手边。汤是温的,闻起来有一股葛花和蜂蜜的味道,上面还飘着几粒枸杞。他把碗摆正,又把勺子递到她手里,然后顺手把床头柜上那团她用过的纸巾收走,动作相当熟练。
      章蕊宁看着这幕有点愣神,在她不经意的一些瞬间,或是刻意安排,让这孩子已经完全融入了她的生活,他不是直接闯入,而是慢慢进入,如同蜂蜜加在冰淇淋球上,你会忽略蜂蜜的甜味,原本冰淇淋就是甜的,但他已经在你晃神的瞬间成为了这部分。
      章蕊宁偷偷观察他,晏松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正弯腰把垃圾丢进桌边的纸篓里,侧脸的轮廓被晨光照得柔和了一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章蕊宁被这样美好的场景吸引注意力,看着他这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实在不错,章蕊宁想不出更贴切的词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米八几的个头,手上有格斗练出来的薄茧,此刻却在给她倒醒酒汤、收纸巾、煎荷包蛋。
      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章蕊宁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着汤,没有再说话。她寡着一张小脸的样子看上去特别可怜 本来就瘦,宿醉之后脸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长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一缕垂到碗边,被她用指尖拨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淋了雨的猫,虚弱又倔强。
      昨晚她喝到最后,整个人趴在吧台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是晏松把她从高脚椅上抱下来的,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她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一直没停。
      晏松把她抱上出租车,又从车上抱回这间平房。一路上她都没醒,只是在他换姿势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往他胸口蹭了蹭,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回到卧室之后,他把她放在床上,蹲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拿了她化妆台上的卸妆水和化妆棉。他不太会用这些东西,研究了半天才搞清楚哪个是卸眼唇的、哪个是卸底妆的。他的手很稳格斗训练出来的那种稳,指节分明,力道精确。
      但给她卸妆的时候,他的动作轻得像在处理一片会碎的叶子。化妆棉从她的眼皮上滑过去,带走了一层淡淡的眼影和睫毛膏。她的眉毛其实压根不需要怎么画,本身就浓黑有形,他只是用湿巾轻轻擦了一下眉尾晕开的一点颜色。粉底下面是真正的她的皮肤,比他想象中还要白,颧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他帮她涂了面霜,指腹从她的额头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回脸颊,打着圈慢慢揉开。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大半张。
      然后他把她的手小心地放进被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次这样送她回家,帮她卸妆,将她的手小心放入被子的机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把她踢掉的被子重新掖好。她的睡相很差,每次都要踢被子,他每次都要重新掖。掖完过一会儿她又会踢掉,他就再掖。反反复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
      但他一点都不烦。
      他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他像个卑鄙小人,在这样的温存里苟且偷生,为这样片刻的幸福而昏头。如果章蕊宁此刻醒过来,可能会吓一跳,会看见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沉默、冷淡、波澜不惊的少年,正蹲在她的床边,用一种她自己都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太软了,软到不像他。
      晏松自然不会让她看到这么卑劣又小心的自己。他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帽檐底下、藏在沉默背后、藏在“顺路过来打扫一下”的借口里。他让自己看起来强大、沉默、什么都不在乎,好像她只是他生活中一个无足轻重的点缀。
      这样最好。这样她就不会有负担,不会觉得被纠缠,不会像那个在游乐场里追着他要微信的女孩一样,被他用一句“不方便”就打发掉。
      章蕊宁的眼里,晏松是个那么强大、沉默的人,他像一块石头,冷硬、沉默、不会受伤,也不需要任何人。她可以放心地依赖他,也可以随时丢下他跑掉,因为他不会难过。
      至少看起来不会。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昨晚他把她安顿好之后,关上卧室的门,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
      他根本睡不着。
      章蕊宁有开小夜灯的习惯。她说自己有夜盲症,一到晚上就看不清楚,一定要留一盏灯。卧室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光,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直线。酒气还没散,从门缝里飘出来,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他盖着毯子,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听觉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敏锐,卧室里她翻身的窸窣声,被子被踢开又拢回来的动静,偶尔一两声含糊不清的梦呓。他竖起耳朵听着,如果有任何情况。她半夜想吐,或者从床上摔下来,他都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他想了很多事情。
      具体想什么事倒也没有。不是那种有头有尾、逻辑清晰的思考,更像是一团乱麻在脑子里绕来绕去。明天的课、拳击馆的兼职、章蕊宁今天喝了多少、她最近是不是瘦了、她昨天说的那些公司里的破事到底有多烦人、那个领导后来有没有再找她麻烦、她上次说想去吃的那家日料店在哪儿、她生日还有多久、她喜欢的那款香水叫什么名字……
      胡乱的想着,时间过得飞快。
      再看一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银白色灯光的小房间。门缝底下的光线还在,细细的一条,暖洋洋的,像一条不会断的线,从她的房间一直连到他的眼睛里。
      他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醒,会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哼唧着爬起来,会喝他煮的粥和解酒汤,会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知道了”。
      在那之前,他还可以在这条光线的尽头,多待一会儿。
      但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个念头是在图书馆的走廊里突然冒出来的。深秋的阳光从玻璃天顶倾泻下来,在他脚边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他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本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的《解剖学》,一个上午过去了,一页都没翻动过。
      他一向是个配得感很高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考试拿不到全年级前三名就不算考好,格斗比赛输了会加练到凌晨,兼职做教练被学员夸“教得好”也只是点点头,觉得理所当然。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什么,也从不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去争取,争取不到就加倍努力,努力了还不行就认,但认了也不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活法。简单,直接,又不内耗。
      可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章蕊宁有个未婚夫。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是知道和发现那个男人存在的痕迹不一样。在她梳妆台上放着合照,照片上章蕊宁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两个人站在海边的夕阳里笑。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是三年前的,章蕊宁青涩的模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见过更早的样子,也见过后来的样子,没见过她这样的样子。
      非常遗憾,好像错过了很多很多,另一个男人却享受了这些,他没有道理又卑劣的嫉妒着。
      他当时把照片放回去,关好抽屉,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但住进来之后他才发现,事情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没有蜜里调油,没有每日通话,没有视频查岗,甚至连一条暧昧的微信消息都没有在章蕊宁的手机屏幕上亮起过。在章蕊宁消失的日子里。那些她喝得烂醉、睡到日上三竿、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片一看就是一整天的日子里,,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像两条已经分开的河流,偶尔想起交汇时的水花,但谁也没有回头。
      实际上,章蕊宁是个很孤独的人。
      这是晏松住了这么多天才慢慢看清的。她的通讯录里有几百个联系人,微信消息永远刷不到底,但她真正会接的电话只有那么两三个;她有一柜子的漂亮衣服和十几个名牌包,但周末在家永远穿着宽松休闲的款式;她会和塑料姐妹花们出去喝酒唱歌发朋友圈,但喝醉了送她回家的永远是代驾,不是那些姐妹。
      至少在他呆的这段日子里,那个所谓的男人一直没有出现过。
      这个章蕊宁长期居住的家里,有不属于她的女性用品。貌似是闺蜜落下的护手霜、送的多肉植物和青萝,据说很好养,章蕊宁是个马虎的人,她说自己养不活任何东西,晏松不喜欢这些植物或者小动物,但他养的很好。
      章蕊宁很需要他,所以她最近动了想买一只猫的打算,期待很久,一只属于自己的小动物。晏松一直不同意,起初章蕊宁以为他怕猫,后来才知道他觉得猫会抢走他的空间,莫名其妙,他又不是宠物。
      什么叫抢走她所有的视线,没法子忍受?
      晏松心情很好,他发现这里没有男人用品,没有男士牙刷,没有剃须刀,没有男人的衣服鞋子,连一双男式拖鞋都没有。好像这个家里从来没有男人存在过,好像那张照片背面的日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现在,晏松在一点点把属于他的痕迹留在这里。
      刚开始只是牙刷他放在客用卫生间的杯子里,和她的分开,但渐渐变成了并排紧紧贴着。然后是拖鞋,他买了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放在玄关,和她的那双明黄色毛绒拖鞋摆在一起,一大一小,是两只挨着睡觉的企鹅。再然后是充电线、水杯、笔记本、一件换洗的T恤,一点点地,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个家的角落。
      他很难解释这种心态。
      不是故意要占领什么,也不是想取代谁的位置。只是每次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这个家里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像一只野狗终于被允许在某个人的屋檐下蜷起身子,不用再担心被赶走。
      悄无声息的,他也解释不通。
      说句难听的,他觉得自己像只狗了。
      不是那种被拴在门口看门的狗,是那种主人出门的时候就趴在门口等,主人回来就摇着尾巴跟在脚后跟转,主人摸一下头就能高兴半天的狗。他以前最看不起这种人,觉得他们没骨气、没自我、活得不像个独立的人。
      可他现在就是这样。
      比起学校宿舍那张永远散发着洗衣液味道的上铺,比起对面那间他自己收拾出来的小房间,他更喜欢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不长,他得蜷着腿才能躺下,但他不在乎。这里离章蕊宁更近。只是隔着一扇没关严的门,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能看见门缝底下漏出来的那道光。
      有时候早课太早,或者彻夜做项目赶deadline,他不得不回宿舍住一晚。那种晚上最难熬。宿舍的床太窄,室友的呼噜太响,空气里没有章蕊宁的味道。他躺在那里,盯着上铺的床板,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动物,翻来覆去睡不着。
      晏松都忍不住挎着脸,不是刻意的,是那张脸自己垮下来的。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太难熬了。
      原本他每周和章蕊宁见几面,有时候是陪她录节目,有时候是她叫他去帮忙搬东西,有时候是他自己找借口路过她家附近。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一周可能也就五六个小时。他习惯了,也觉得够了,毕竟他本来就不是那种需要很多社交的人。
      但如果回到她的小家,或者说回到他的“狗窝”,他每天都能见到她。
      早上出门前她能看见她顶着一头乱发从卧室里晃出来,眯着眼睛找水喝;中午她能给他发消息问“吃了吗”,然后两个人各自点外卖,坐在餐桌两头各吃各的;晚上她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而他坐在旁边看书,偶尔她看到好笑的地方会踢他一脚让他也看。
      实在是太幸福了。
      幸福到他觉得不真实,觉得命运不可能这么慷慨,觉得一定有什么代价在后面等着他。
      在图书馆的走廊里,他都忍不住想......
      章蕊宁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公司开会还是在商场?是又在忙得顾不上吃饭,还是已经回到家窝在沙发上了?她有没有发现他昨晚把客厅的纸巾换成了新的?有没有看到他放在冰箱里的那盒她喜欢的草莓大福?
      还有今天我能早点回家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那是她的家,不是他的。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像一只被收留的流浪动物,随时可能被送走。可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忍不住把那个地方叫做“家”,忍不住每天下课之后就往那个方向走,脚步比去任何地方都快。
      也许是章蕊宁开始发现他频繁回家了。
      有时候很晚,拳击馆的兼职结束之后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还是会赶过来。地铁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她已经准备睡了,听见门响就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说一句“这么晚还过来”,语气不像是责怪,也不像是欢迎,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能听出那话里的意思,她注意到了。她知道他来了。她在等他。
      两人见面和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微信主动找他的时候越来越少。
      以前她一天会给他发好几条消息,有时候是工作上的吐槽,有时候是随手拍的一张照片,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包。他每条都回,回得不快不慢,故意留一点时间间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闲。
      但现在,有时候超过六个小时没有联络,晏松就实在拿不准了。
      他不知道她是忙,还是觉得每天都见面所以没必要再发消息,还是已经开始烦他了?
      六个小时。他在心里计时。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没有消息。他在图书馆坐着,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开了铃声开了震动,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试过主动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还是锁了屏幕。
      他拿乔的前提是对方先找他。
      这是他的底线。他可以等,可以忍,可以像只狗一样蜷在沙发上闻她洗发水的味道,但他不能主动摇尾巴。因为一旦主动了,就彻底输了。他就真的只是一条狗了,而不是一个被她需要的人。
      可六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是没找他。
      他开始想,要么还是让章蕊宁在他身上系一根绳子吧。
      这样比较合理。
      系在手腕上,或者系在脖子上都行。她想去哪里就牵着他去哪里,不想理他的时候就把他拴在某个地方,等想起来了再回来牵。这样他就不用猜了,不用猜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猜她还想不想见他,不用猜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发一条消息。
      绳子会告诉他一切。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把书合上,攥在手里,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差不多上课了,他把书塞进背包,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依然没有消息。
      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会失去这份等待的喜悦,他会这样呢?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加快脚步,趁一切没有发生,再进入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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