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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情侣装 她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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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走越远。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步伐不大但很稳,肩膀没有晃动,流畅鼻涕公园。他偶尔侧头看一眼某个方向,帽檐下露出半截侧脸,下颌角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
她猜想,这样的人身边肯定不缺人。他一定有很多朋友,有很多人想认识他,有很多人给他递过微信二维码。但她又想,爱情都是自己争取出来的,站在原地等,等来的只有别人挑剩下的。
汪莹想,我还没道谢呢,如果今日错过他,帝都这么大,我就再也没法说出这声谢了。
她还在犹豫,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速度太快了,像是被弹簧崩出去的,上一秒还在五米开外,下一秒就消失在人海里。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跑的,只看见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水一样往两边让了让,然后那个人就不见了。
章蕊宁正在玩手机。
她靠在栏杆上,明黄色风衣的领子竖得高高的,两根绳子拉得紧紧的,把半张脸都锁在里面。长发从帽子里散出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好像刚才丢下晏松一个人跑掉这件事,完全没有在她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双鞋。
黑色的球鞋,鞋面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污渍。
她一抬头,就被人用手掌按住了头顶。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像一顶突然扣下来的帽子,把她的视线整个罩住了。章蕊宁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也被抽走了。两根手指捏着手机边缘,从她手里轻轻松松地抽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章蕊宁露出招牌笑容。
那种笑容她练过很多次,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真诚,实际上什么都没承诺。她在镜头前笑过很多次这种笑,在导演面前笑过,在不想回答问题的记者面前也笑过。
晏松站在她面前。
少年帽檐下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他微微低着头看她,帽檐的阴影投在眉骨上,把眼睛衬得更深、更黑。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洗过,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章蕊宁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作很轻,像是拂掉一粒看不见的灰尘。她的指尖从他嘴角划过去,触感是少年人皮肤特有的那种紧致和温热。
“哎呀,怎么搞的,”她笑眯眯地说,声音拖得软软的,带着一点讨好的尾音,“我刚才去买水,一转眼就迷路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哈哈哈,你不会生姐姐的气吧。”
拙劣的谎言。
迷路?她手机上有导航。找不到人?她可以打电话。买了水?她两手空空,连瓶矿泉水都没有。每一个细节都经不起推敲,像是随手抓了一把借口往桌上扔,连摆都懒得摆整齐。
这种谎言能骗得过三岁小孩就不错了。
晏松并不在意这个。
他根本就没听她在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完整的、真实的、好好站在他面前的。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脖子上。
章蕊宁的领子竖得很高,两根绳子拉得死紧,把脖子以下的皮肤全部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还有帽子边缘垂下来的两缕长发。他盯着那个绳结看了好几秒,眼神有点奇怪。
“你这什么破衣服,”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处撞款。”
章蕊宁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莫名其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明黄色风衣,好好的,干干净净的,拉链也没坏,哪里破了?
“哈?”
晏松没有解释。
他盯着她的脖子看了很久,目光专注得有些过分。章蕊宁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脸往领子里又藏了藏。
晏松收回目光,垂下眼,抬手捏住了自己冲锋衣的领口。
他的冲锋衣是立领的,没有绳子但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捏住领口的两侧,像章蕊宁拉风衣绳子那样,把领子往中间拢了拢,收紧,再收紧,直到领口竖起来,把他的下巴也遮住了。
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模仿。
距离晏松即将成年还有一百八十多天,但章蕊宁还是心安理得带着晏松去了自己常去的酒吧。
那地方藏在一栋老写字楼的顶层,没有招牌,没有灯箱,只有一个生锈的铁门和门上一个巴掌大的猫眼。推门进去,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走廊,整面落地窗对着帝都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流淌成一条彩色的河。沙发是旧的,吧台是旧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被时间和酒精泡软了的松弛感。
她一向喜欢这种有腔调的格局和摆设。
晏松跟在章蕊宁身后,在吧台边坐下。这家酒吧的老板是章蕊宁的朋友,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给他倒了杯苏打水。
章蕊宁要了杯血腥玛丽。
晏松看着她,心想,他对章蕊宁这人也实在没辙。
你说她看上去像本童话小说,还带拼音的那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尾音软软的,缩在明黄色风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样子,像极了绘本里的小狐狸。你以为她是那种清清浅浅、翻两页就能读完的人。
翻开第一面就是成人漫画。她靠在吧台上,两条腿交叠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你如果再好奇翻上一页,就会发现动物世界,很真实的“人味”,鲜活又难以预测。
第三页又迅速恢复正常,开始阿巴阿巴天线宝宝。
你越了解越觉得这人其实是个谜。
她可以在短时间内切换多种状态,精明、天真、慵懒、锋利,像一颗多棱面的宝石,每一个角度都折射出不同的光。你不知道哪一面是真的,也许全都是真的,也许全都不是。
晏松实在不理解她。
不理解她为什么明明可以好好说话,非要用那种拐了十八道弯的方式表达;不理解她为什么明明很聪明,却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犯傻;不理解她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上一秒还笑眯眯地刮他的嘴角,下一秒就把他晾在游乐场跑了。
她致力于用她的生活方式去改变他的人生选择。
这是晏松最想不通的一件事。她总是若有若无地把他往她的世界里拽带他来她常去的酒吧,给他备用钥匙,让他帮忙打扫房子,像是一个人在慢慢驯化一只野猫。但她从来不解释为什么,也不给他任何承诺,只是时不时地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一把,然后又缩回去。
晏松看了一眼递送到眼前的血腥玛丽,杯口插着一根绿色饼干,酒水的颜色在灯光下暗得像凝固的血。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呵,烟酒都来。”
章蕊宁正叼着一根薄荷烟,闻言差点呛到。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修长的指间,冲他翻了个白眼。
“这话还真没道理。”
她说的是实话。章蕊宁没烟瘾,也不是酒鬼。抽烟是因为比较帅,她喜欢把薄荷烟夹在指尖的感觉,细长的白色烟身,薄荷味的凉意从指缝渗出来,配上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确实好看。她试过电子烟,试过女士烟,最后发现还是薄荷烟最适合她,“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支笔,”她这样解释,“而且吐烟的时候特别上镜。”
至于喝酒,纯粹是为了催眠。帝都的夜太长,她的脑子太吵,不喝点酒很难睡着。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和三两好友找个借口一醉解千愁,再跟着塑料姐妹花们互相搀扶着唱跑调的KTV,或者蹲在路边吃烤串,把口红蹭得到处都是。
今天不是偶尔。
今天她心情很不好。公司里一堆破事。合同上有不少问题,和对面公司法务的协商进入胶着状态,这边销售部又催得紧,电话都快打爆了,姚总一直在问她情况,几个周末都在苦哈哈加班。前一天原本谈好的违约条款临时变卦,姚总在电话里跟她吵了一架,说她“不够配合”“不够主动”“不够有脑子”。她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给晏松发了条消息,才问他有没有空出来玩玩。
所以她喝了不少。
一杯血腥玛丽,一杯长岛冰茶,又来一杯威士忌酸。越喝越多,越喝越急。平常她还不那么容易醉,但最近事情实在太闹心,那些烦心事像一群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嗡,只有酒精能让它们安静下来。
晏松在旁边看着她,苏打水喝了两杯,一句话都没说。
再度睁眼的时候,章蕊宁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又苦又涩,像是含了一嘴的咖啡渣。她闭着眼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门外传来梨子和蜂蜜的香气。
她在黑暗中拨开被套,盯着乱糟糟的头发,稀里糊涂地哼唧着想要爬起身。被子滑下来,露出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扣子一颗不少,只是最上面那颗被解开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她坐在床上发了三秒钟的呆,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在艰难地重启。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上面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晏松端着一个碗走进来,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摘了,头发有点乱。碗里是白粥,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微微焦黄,是章蕊宁喜欢的口感。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别一个人喝酒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章蕊宁抱着被子,脑子还在重启中,没接话。
“你如果喝酒,”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的水杯上,“和我说一声。”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是在提要求,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章蕊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她趴在吧台上,有人帮她穿上外套;她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有人扶着她的胳膊;她蹲在路边干呕,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被放到床上,有人帮她脱了鞋、盖了被子……
昨晚发生了什么?
哦,对。她喝了不少。公司里一堆烂摊子,姚总那张嘴,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和永远接不完的电话。她只想喝到脑子停下来,没想到脑子是停了,人也停了。
还好之前就给了晏松一把备用钥匙。
这里是帝都的一间平房,一百来平,地段很好,藏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是章蕊宁租的,租金不便宜,但她喜欢这种老北京的感觉,有灰砖墙、木梁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夏天的时候枣树的影子会投在玻璃上,风一吹,满屋都是碎光,她很放松。
晏松平常没事就帮她打扫房间。
至于她忙起来的时候连轴转,家里经常乱得像被贼翻过,茶几上堆满外卖盒和快递箱,沙发上长出一摞衣服,洗碗池里的碗能摞到第二天。晏松来一次收拾一次,收拾完也不说,只是下一次来的时候再收拾。
后来他甚至给自己收拾了一间小房间。朝北的,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摆着几本格斗技术的书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有时候他从拳击馆兼职结束后会临时住在这里,太晚了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就缩在这间小房间里睡一觉。
章蕊宁从来没说过让他住,也从来没说过不让他住。
他只是某一天忽然发现那间空房间被收拾出来了,床上铺了干净的床单,桌上放了一盏台灯。她没说,他也没问。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他们之间从不需要说破。
章蕊宁伸手拿过那杯水和解酒药,仰头吞了。药片卡在喉咙里噎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又灌了一大口水。
“知道了。”她说,声音哑哑的,像是砂纸磨过。
她低头看那碗粥,荷包蛋卧在白粥上面,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戳就流出来,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渗进粥里。
“我平时不会醉。”章蕊宁捧着粥碗,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的辩解。其实平时她也不会喝这么多。她对自己的酒量一向有数,微醺即止,从不过界。昨天是例外。太多事情叠在一起,像积木塔摇摇欲坠,她只是想推一把,让一切塌个痛快。
她喝了一口粥,溏心蛋的蛋黄混着米汤滑进喉咙,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终于平息了一点。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晏松,忽然想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