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未来有一天会离你而去的那个人 章蕊宁 ...
-
章蕊宁当然清楚,自己在这场节目里从来就不是主角。十二期的节目,她只安排在前四期露脸,戏份不多,台词寥寥,大多是些一针见血的点拨,导演组说她像点睛之笔,笔用完了,自然就该收进笔筒里。
在此之前,她放了晏松一次鸽子,鸽得理直气壮,于是“陪他去游乐场”成了补偿条款,还贴心地附上了SVIP通道,免排队,直达顶配。
章蕊宁想,这算还有点良心吧。
章蕊宁自认胆子不小。她敢半夜独自看恐怖片,敢在鬼屋里反吓NPC,敢徒手捏死蟑螂,也敢把老鼠撵着到处跑,这样一个威武女生唯一的软肋是恐高,但也就是轻微的那种,站在山顶往下看不会腿软,最多有点想往下跳,坐缆车也只需要攥紧扶手而已。
但不害怕和喜欢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这个道理在她第五次被晏松拽上大摆锤的时候,彻底刻进了骨髓。
“再来一次嘛!最后一次!”十七岁的少年,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章蕊宁扶着旁边的栏杆,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听见自己说:“你自己玩吧。”
这句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忍耐的极限。她实在理解不了,这种把人甩到半空,然后让五脏六腑都跟着失重的游戏,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也许她的表情并没有那么凶,也许她说这话时脸色苍白得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总之晏松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更兴奋了,迫不及待地拉起她的手,朝下一个项目奔去。
“快快快,那边还有一个!”
年纪小就是缠人。
这句话谁说的来着?靠,这重要吗?章蕊宁心想,老娘都要被玩死了。
晏松高兴得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虽然他本来就是,只是平时没有表现出来。但此刻他高兴起来的样子,总让章蕊宁想起李叔养的那只金毛,尾巴摇成螺旋桨,叼着飞盘往你怀里拱,浑身上下都写着“再来一次”。
章蕊宁晕乎乎地被他拽着走,脚步虚浮,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还没站稳,人已经到了“翻江倒海”的排队区。她抬头看了一眼,要死嘞,巨大的悬挂式座椅,像一台暴力甩动的洗衣机,把人三百六十度地抛、转、拧、甩。
她差点当场吐出来,但晏松已经把SVIP手环怼到了工作人员面前。
接下来是七十二米的云霄飞车,据说是目前国内最高最快的一辆。车体缓缓爬升的时候,章蕊宁听见身后有人兴奋地尖叫,有人紧张地念佛,而她什么都没想,因为她的脑子已经被恐惧清空了。俯冲的那一刻,风像一堵墙砸过来,她感觉自己脖子被离心力狠狠掐住,身上的安全带被迫勒出压迫感,是她突然想起的一部动漫里角色被斩首的血腥画面。
她开始幻疼,明明没有人碰她,但脖子上的压迫感真实得像一只手,直到飞车减速进站,她才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一番折腾下来,章蕊宁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拖进巷子里痛打了一顿。腰酸背痛,腿脚发软,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妆也花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狼狈。
“拍照拍照!”晏松举着手机凑过来,脸不红气不喘,仿佛刚才那些项目只是散步。章蕊宁还没来得及整理表情,快门已经响了。几乎每一张里的章蕊宁都面目狰狞,有被大摆锤甩到最高点时瞳孔地震的,从云霄飞车上下来嘴唇发白的,在“翻江倒海”中途闭眼尖叫的。
她甚至怀疑这小子以后会不会拿这些丑照来威胁她。
走到“龙飞凤舞”项目前的时候,章蕊宁终于停下来。那是一个巨大的旋转飞椅,顶板是个金色的凤凰,座椅是红色的龙,看起来喜庆又吉祥,但转起来的时候会升到半空,倾斜角度让人感觉自己随时要被甩出去。
靠,章蕊宁死也不肯再上了。
她像小孩不肯上幼儿园一样,双手扒住栏杆,十指紧扣,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旁边兴冲冲的晏松一眼,露出了一个“我懂”的微笑。“要么我玩下一轮,你先玩吧。”章蕊宁说,声音平静,但手没有松开栏杆。
晏松歪头看她,少年眉眼间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此刻慢慢被一种认真的打量取代。
“那你不许跑。”
“不跑。”章蕊宁说,“你看我都这样了,哪儿还有力气跑。”
晏松又看了她几秒,像是确认她不是在说客套话,然后才转身朝项目入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在这儿等我啊。”
“知道了,快去玩吧。”
章蕊宁靠在栏杆上,看着晏松的背影融进排队的人群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年纪小就是缠人”,到底是谁说的来着?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小子待会儿要是再拉她去玩别的,她就真的只能脚底抹油再鸽他一次了。
晏松正排着队,似有所感地回过头。章蕊宁就靠在栏杆外,整个人懒洋洋地歪着,像一只被太阳晒化的猫。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就那么安静地目送着他。人群在她身后来来往往,喧闹的游乐场音乐裹着尖叫和笑声,可她站在那里,莫名让他觉得安静。
她看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说“快去”。
晏松转回去,又转回来。黑黝黝的瞳孔里映着章蕊宁的身影,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亮得有些过分。他忽然笑了一下,从队伍里跑出来,几步跨到栏杆前。章蕊宁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趴在了栏杆上,整个人探出来,手臂伸得长长的。
章蕊宁今天穿了一件抽绳连帽风衣,两根抽绳垂在胸前晃荡。晏松的目标就是那两根绳子。他的手指精准地捏住绳头,轻轻一拽,帽子收紧,紧紧勒住了章蕊宁的下巴。
这小子手真欠。
章蕊宁假笑,嘴角扯出一个标准微笑,伸手把帽子扯松。晏松还攥着绳头不撒手,两人隔着栏杆僵持了几秒,像两只在抢同一团线的猫。
“快去玩吧,要开始了。”章蕊宁压低声音,此刻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子数到三”的警告意味。
晏松却没松手,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要不我也不玩了,下一轮你陪我。”
那当然不行了。
章蕊宁头有些发昏,是真的发昏,不是比喻。太阳晒得她脑门发烫,胃里还残留着大摆锤的后遗症,腰酸背痛腿抽筋,她觉得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杯冰可乐,而不是再来一轮旋转飞椅。
她重重拍打晏松的手,啪的一声脆响。晏松手背红了一块,终于松开了绳头。他撇了撇嘴,揉着手背,一步三回头地重新排进队伍里。
章蕊宁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晏松上了机器,工作人员帮他扣好安全压杆,检查了两遍。机器缓缓启动,金色的凤凰和红色的龙开始上升、旋转,晏松坐在上面,两条长腿晃荡着,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章蕊宁如释重负,她感觉自己刚刚把一个烫手山芋成功丢上了高空,至少接下来三分钟,她不用被拽着跑、被拽着叫、被拽着用生命去体验青春期快乐。
她转身就走了,干脆利落,毫不犹豫,连头都没回。
晏松从旋转飞椅上下来的时候,太阳正毒。他掏出手机,拨了章蕊宁的号码,自然是无人接听。
他在项目出口站了一会儿,他想起章蕊宁说过,她的手机常年静音,接电话全靠缘分。于是他改发微信,发了一条,等了一分钟,没回。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他开始沿着游乐场的主干道走,按照他猜想可能会吸引章蕊宁的小摊一个个看过去。他的手指机械地按着拨号键,像是某种强迫性的仪式,可惜所有联系方式都石沉大海。
晏松站在游乐场中央的巨型喷泉旁边,周围全是人。小孩举着气球从他身边跑过,情侣手牵手自拍,一家三口在商量下一个玩什么。阳光很好,音乐很响,世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可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他终于确信,他再次被丢下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团模糊的倒影,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我这样是不是有些粘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前阵子他不是做得很好吗?他已经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等待,学会了不在她忙的时候发消息。除了时不时还是忍不住去关注她的朋友圈和社交平台账号。但那只是看一看,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已经可以坚持六个小时不找她了。
然后在章蕊宁终于回消息的时候,做作地说一句“我在忙”,好像他也是一个有正经事要做的人,好像他不是一直在心里默念,时不时关注时间的人。
可此刻,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在乎”的假象撞得粉碎。晏松坐在喷泉边的台阶上,人群在他眼前涌动,他感觉到无比空虚,游乐场里所有的欢笑声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传不到他耳朵里。
他想,也许章蕊宁只是烦他了。
她一定是烦他了,不然不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掉,不会让他一个人站在旋转飞椅下面像个傻瓜一样。
但她会回来的吧?过几个小时就会回到原地了吧?她只是累了,烦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晏松这样想着,决定不走了,他就坐在这里等,这个位置开阔,无论她是经过还是回到原位他都能一眼看见。她的相机还在他身上,充电宝还在他口袋里,总归有东西让她不得不回来,哪怕不是他本身。
他靠在栏杆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背上一小块红印还在,是章蕊宁拍的那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无意识地按了按,火辣辣。
他就坐在这里等她。
他开始走神。
等待的时间实在漫长。晏松靠在栏杆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喷泉旁边有个老爷爷在拧气球,五颜六色的长条气球在他手里翻飞,拧成小猪小狗,围着一圈小孩伸着手蹦蹦跳跳。晏松看着那些气球,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只是让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然后他转头,目光落在另一侧的长椅上,他开始注意到一个女孩。
原因很简单。
那个女孩穿的绿色风衣和章蕊宁的是同款不同色号。帽子上有一模一样的抽绳,连绳头的玫瑰金属扣都是同款。晏松的目光不自觉黏了上去,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章蕊宁习惯把那两根绳子拉得紧紧的,收紧帽檐,把半张脸锁在风衣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一双眼睛。她的长发分成两股散在两侧,从帽子里垂下来,风一吹就飘起来。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饱满的黑葡萄,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今天她穿着一件明黄色风衣,那件风衣特别衬她的肤色。章蕊宁的皮肤比大多数人都白皙,明黄色穿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被阳光镀了一层边,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的眼睛又黑,黑到极致反而显得格外亮,像深夜里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绿风衣女孩在和同伴拍照,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心。晏松翻看相册,发现自己拍的全是章蕊宁,全是他在各种时刻偷拍或抓拍的章蕊宁。她皱眉的、翻白眼的、被风吹乱头发的、靠在栏杆上闭眼休息的,每一张都很鲜活好看。
他最喜欢的一张,是两人唯一的合拍。那是刚进游乐场的时候,他举着手机想拍章蕊宁,镜头对准了她好几秒,她怎么都不肯认真拍,左躲右闪,最后一把将他拉进屏幕。那张照片里,构图是完全歪的。晏松看向屏幕,表情有点懵,而章蕊宁露出大半张脸,转向晏松的方向。
那是她今天唯一一张没有躲镜头、没有翻白眼、没有嫌弃他的照片。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再看那个绿风衣女孩。短发,带着颜色张扬的美甲和美瞳,圆圆的脸,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对虎牙。和章蕊宁是截然相反的模样,章蕊宁是长卷发,从不做美甲,眼睛是天生的黑,脸型瘦削,双眼皮很深,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笑起来却像一只狡黠又高贵的小猫。
但晏松看着那个绿风衣女孩,却不自觉开始想象,如果那件风衣里出现的是章蕊宁的脸,她会是什么样?
她会把领子竖起来,两根绳子拉得紧紧的,收紧帽檐,只露出一小截下巴。长发从帽子里散出来,垂在两侧。风一吹,她会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翘,露出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说破”的表情。
晏松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别过头,不再看那个女孩。
黑白色的人影开始在他余光里剧烈晃动。
晏松起初没在意,游乐场里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但那股味道先涌了过来。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强烈的槟榔味,又酸又臭,像是从某个封闭了很久的空间里一次性释放出来的。那股味道扑鼻而来,晏松帽子下的眼睛都被熏得一抽,本能地皱起了鼻子。
他眼前一抹绿色的幻影快速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