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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他的心像煮开的梅子酒(下) 章蕊宁拿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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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蕊宁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闵一的电话还是没回。她把手机放下,从衣服堆里扒拉出拍立得,举起来对着晏松。晏松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相纸了。”他说。
“我知道。”章蕊宁说。她透过取景框看着他,晏松蹲在一堆衣服中间,手里拿着一件她连体裙,背后是酒店房间暖黄色的灯光,帽子歪了一点,露出几缕先前被压塌的头发。
她没有按下快门。她把拍立得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手机屏幕亮了。闵一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在忙。”
章蕊宁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毯上。
“水。”晏松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旁边的地上,杯子旁边还有一板药,是她每天要吃的维生素和鱼油。
“谢谢。”章蕊宁说。
晏松“嗯”了一声,走到玄关,拿起那几个堆在门口的快递箱子,问她:“要拆吗?”
“拆。”
晏松拆开第一个箱子,是一箱拍立得相纸,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第二个箱子拆开的时候,他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章蕊宁问。
晏松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盒子,看了一眼,然后把盒子转过来给她看。
盒子上印着一把折叠刀,黑色的,刀刃闪着冷光。
“买刀做什么?”晏松问。
章蕊宁眨了眨眼。“呃……用来防身?”拆东西方便不可以吗?力气小不方便。
晏松的表情是一种介于“你是不是有病”和“我该拿你怎么办”之间的无奈,“你有我,”他说,“买什么刀。”
章蕊宁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手撑着地毯,先前做好的发型散了一地。
“晏松,”她笑着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说出来特别像偶像剧台词?”
晏松面无表情地把刀盒子放到一边,开始拆下一个快递。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章蕊宁不确定那是灯光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不像。”他说。
“像的,”章蕊宁笑得停不下来,“‘你有我,买什么刀’,小屁孩,你这句放到网上能上热搜你信不信?”
......
“真的,你信我,你的脸加上这句话......有BUFF加成。”
“章蕊宁。”晏松打断她。
“嗯?”
“闭嘴喝水。”
章蕊宁转回头,对着窗户又按了一张。这一张拍的是玻璃上映出的晏松的倒影,模糊的光影,戴着帽子,在低头看一张说明书,像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年轻人。
相纸慢慢显影,章蕊宁等着它完全清晰,然后把它和下午的那些照片放在一起。桌上排开了一排拍立得,全是晏松。站着的,蹲着的,侧脸的,模糊的,戴墨镜的,戴口罩的,以及现在这张玻璃倒影里的,也是最接近真实的。
章蕊宁看着这一排照片,忽然觉得,她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替这个世界记住他。
手机又亮了,闵一发来近几个月的第二条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章蕊宁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一只猫趴在桌上睡觉,旁边写着“累了”。
“你收拾完就回房间吧,”她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后面几天拍摄时间你ok吗?我看导演组发的新通告,明天早上六点就要起来,周五那天更早,要五点四十五就起来化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抬头。晏松也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章蕊宁的台本,已经翻了好几遍了。拍摄通告、流程安排、每个环节的注意事项,还有一些节目组标注的“可以发挥的空间”,他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页的边角都被他的手指捻得微微卷起。
章蕊宁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抬头一看,晏松正靠在床边,姿势有些做作。一只手撑着地毯,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台本摊在旁边,整个人半靠着床沿,姿态松弛得过分。他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余光看见她微微皱眉的样子,心里居然觉得无比畅快。
她皱眉的样子很好看眉毛微微拧起来,鼻尖有一点皱,像某种小动物,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晏松觉得他可以看很久。
“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章蕊宁问。
“有。”晏松说。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明天六点起,后天五点四十五。”
章蕊宁愣了一下。“你还真听到了。”她又低头看手机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章蕊宁偶尔划屏幕的刷刷声。
晏松忽然开口了。
“那个蒋荫,”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你留个心眼。”
章蕊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他。
“我觉得她不对劲,”晏松说,目光还落在台本上,像是在读一行字,但他的眼睛没有动,“最后她还拍了照片。”
“拍我俩?”章蕊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你想多了吧”的无奈。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又不是明星,我和她都是素人,她拍我干嘛?再说我俩有什么好拍的,一个素人嘉宾和她的工作人员,传出去谁看啊?”
晏松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我说了你又不信”的随意。
“谁知道,”他说,“她八卦呗。”
章蕊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人家小姑娘可能就是随便拍个照,你至于吗?”
晏松没有回答。他没有告诉章蕊宁,他注意到蒋荫在电梯里的目光,不是随便看看,是在观察,在记录,在把看到的画面存进某个地方,等着以后用。
这种感觉很不好。
但他只是又耸了耸肩。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手表。酒店的电子钟放在床头柜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时间还早,”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咸不淡的,“我在你房间玩会手机,一会儿走。”
章蕊宁“哦”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地毯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晏松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会儿我和你一起玩,”章蕊宁说,已经转身往浴室走了,“我先洗澡。”
浴室的门关上了。几秒钟后,灯亮了,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接着是花洒打开的声音,水珠砸在地砖上的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和水雾。
晏松靠着床边坐在地毯上,后背抵着床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浴室的那扇磨砂玻璃门上。章蕊宁的影子在上面晃来晃去,像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彩画。她的影子很小,手臂抬起来,大概是在洗头发,动作被玻璃和雾气打散成一片不规则的轮廓。
他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打开了手机上一个打发时间的游戏。
后背忽然传来震动。
晏松的手指悬空停在屏幕上,不是游戏里的反馈,是有人打电话来了。
他没有动,震动持续了三秒,停了。他侧头去看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未接来电的通知,他瞥了一眼那个号码。
第一关开始了,色块从屏幕上方落下来,他上手很快,节奏也很顺手。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
晏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游戏里的色块继续往下掉,错过了一个,又错过了一个,屏幕上弹出“失败”的字样,红色又刺眼。
他有些烦躁,身后的屏幕来电界面亮着,震动传到他掌心,再传到指节,再传到......
他的食指在屏幕前晃动了几下,红色按钮和绿色按钮并排亮着,一个代表拒绝,一个代表接受。他的手指在两者之间犹豫,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根树枝上的鸟。他干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他的心跌入谷底,所有的现象都在告诉他:你在紧张。
晏松靠回床边,后脑勺抵着床沿,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是没有什么机会的。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大概是那个电话,大概是游戏里跳动的色块,大概是浴室里那个模糊隔着磨砂玻璃的影子。
章蕊宁也只能是一个遥远的梦。
就像一根风筝线。
他是那个风筝,飞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不见地面,看不见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所有的方向都是风给的,不是他自己的。但章蕊宁手里有一根线,那根线很细,细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但它是存在的。它拉扯着他,不是往某个具体的方向拉,而是往下拉,往地面的方向拉。她让他走到人群里去,让他认识陌生人,让他接名片、叠衣服、拆快递、说“你有我,买什么刀”,她让他真实的感觉到,他期待和人相处。所有这些事情,这些普通又无聊,他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都是那根线在拽他。
他不习惯被人担心,毕竟记忆里他一直被拉拽在正常人的感情之外,歇斯底里的让他滚。他实在不习惯有人在他低头叠衣服的时候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不习惯有人会在他耳边贴着说话,不熟悉有人会自然而然地拨他头发,像是拨弄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浴室的水声停了。
晏松抬起头,看向磨砂玻璃门。章蕊宁的影子站在洗手台前,她的轮廓被玻璃和雾气打散,但还是能看出她在哼歌。
“喂,章蕊宁。”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磨砂玻璃和浴室的门。
里面的哼歌声停了。
“嗯?”章蕊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着一点回声。
“有人找你,”他说。这不是真的,没有人找她,是他的手机在找他。“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他说完就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台本放在床头柜上,走到门口换了鞋。
“什么?”章蕊宁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混着水汽和困惑,“谁找我?”
晏松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她不知道晏松已经走了。她听到他说“有人找你”,但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怎么?”她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安安静静的,她嘟囔一句:“小屁孩,整天叫人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