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配合我的表演》绾绾青萝

30、他的心像煮开的梅子酒（上） 酒店水钻玻

　　酒店水钻玻璃吊顶折射的光将电梯间的地砖对切成明暗两半，让人不由得有些眩晕，章蕊宁疲惫地靠在电梯的角落里，伸手揉揉脖子，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白猫。
　　晏松站在她旁边，伸手按了楼层键，然后顺势把口罩拉到下巴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戴了一整天，耳后的皮肤被松紧带勒出浅红的印子，他不自觉地偏头。
　　“所以你那个理论，”章蕊宁又开口了，显然对她而言下午的话题还没翻篇，“‘一个人，才几十年’什么意思，未来你打算怎么办？这辈子就认识我一个？我在跟你说话呢，小松？”章蕊宁用拍立得的镜头盖戳了戳他的手臂。
　　“听见了。”晏松说。
　　“听见了不回答我？”
　　“没必要。”晏松偏过头看她，电梯里明亮的LED光，把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格外清晰。章蕊宁忽然有点惋惜，这种光线下他应该也很好拍，但她今天已经没有相纸了，失算失算。
　　“你说的那些‘多条路’、‘多个人’，都是你的逻辑，”他说，“不是我的人生。”
　　“那你的人生逻辑是什么？”
　　晏松沉默了两秒。“少认识人，少出事。”
　　章蕊宁愣了一下，她想说点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晏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怨，不是固执，是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的平静陈述，不需要论证，也不需要被说服。
　　“可是，”她换了个角度，“你总不能......”
　　“别闹，有人来了。”晏松忽然说。
　　章蕊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梯门上方，楼层数字停在7，然后电梯发出一声提示音，门要开了。
　　晏松的动作很快，把口罩从下巴拉上去，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瞬间双手交叠在身前，重心微微后移，从刚才那个可以靠在电梯壁上、懒洋洋地聊天的年轻男人，变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工作人员。
　　蒋荫站在门外，她抬头看见电梯里的人，顿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来。
　　“章老师。”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客气得恰到好处。
　　“蒋老师。”章蕊宁回了一句，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熟练的‘章式’微笑。
　　两个同龄女生，在电梯这个密闭空间里，忽然都有点不自在。她们不算熟，甚至严格来说还是某种意义上的竞争对手。今天在拍摄现场只说了三句话，分别是“你好”、“辛苦了”和“这边请”。她们又不是一个圈子的人，章蕊宁是资本塞进来的新人，蒋荫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小律师，没有共同话题，本身还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竞品关系。这个节目里年轻女孩就她们两个，镜头是有限的，曝光是有限的，每一次同框都会被观众拿来比较。谁状态好，谁台词多，谁和前辈搭上了话。
　　这些账，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
　　章蕊宁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靠近晏松，动作小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但晏松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头发上的果香味飘过来。
　　蒋荫站在电梯的另一侧，面朝电梯门。她没有回头，但她努力在看电梯门上两人的倒影。不锈钢门板被擦得很亮，虽然有些变形，但足够看清人的轮廓。她看见章蕊宁和那个工作人员站得很近，绝不是普通的工作关系，是那种只有长时间相处过的人才会有的，是对彼此身体距离的松弛感。章蕊宁的肩胛骨几乎贴着他的手臂，他也没有躲，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但又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
　　蒋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现场就发现了这个工作人员，未免也太帅了。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底下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眼睛的形状很好看，是那种不需要化妆就能上镜的类型。年纪应该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真的是节目组的大学生志愿者？
　　蒋荫大学时期拍摄了好几次小短剧，也拍摄过一些综艺节目，见过的“工作人员”不少。她知道节目组不会给素人嘉宾私下配备人员，所有工作人员都是统一调度、统一安排的。但这个工作人员不一样，她从今天早上就注意到了，他一直跟着章蕊宁，两个人形影不离。章蕊宁的所有行李都在他身上挂着，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袋，还有一个装衣服的防尘袋，他背着这些东西走了一整天，没有任何抱怨的表情，甚至连“重”这个字都没有说过。
　　而章蕊宁手上拿着个摄影机，走得轻松自在，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不假思索的亲密。
　　很有可能是男女朋友，蒋荫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倒影。
　　晏松站在那里，姿态板正，双手在前，表情漠然，完全是一副工作人员的样子。但蒋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的助理都这么嚣张的吗？他虽然背着行李，但那个站姿、那个神态，怎么看都不像是拿工资干活的人，傲气的很，倒像是章蕊宁在迁就他。
　　虽然章蕊宁看上去只是普通大学生，穿着打扮不算夸张，言行举止也没有大小姐的架子。但家世应该还不错，否则也不会参加一档节目就配备生活助理。这个助理到底何方神圣，到底是谁给谁开工资？
　　蒋荫的目光在倒影里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电梯在继续上升，三个人的呼吸声在不同的频率上交叠，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章蕊宁忽然动了，她偏过头，侧脸朝向晏松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看他的口罩或者口罩后面的脸。晏松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晏松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皱法，是那种“你又想干什么”的无奈。
　　章蕊宁只是看着他，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晏松的身体做了一个很小的调整，朝章蕊宁的方向微微倾了一点，如果不是蒋荫一直在看倒影，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晏松像一只乖巧的小狗一样，微微凑上前。是真的凑上来，弯腰，低头，重心往前移，肩膀朝章蕊宁的方向偏。那个动作带着某种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亲近，像一只大型犬在确认主人的气息。
　　章蕊宁不觉有异，她的手直接抬起来摘下他的帽子，用手指拨弄了一下他被压塌的头发。她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把几缕贴着头皮的碎发拨起来，动作随意但不敷衍，像是随手整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晏松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方便她能够够到。章蕊宁把帽子扣回去的时候，还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头顶，力道很轻，带着一种“乖”的意味。
　　蒋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蛙趣。
　　章蕊宁拨完头发，嘴唇动了动，贴着晏松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到蒋荫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内容。晏松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章蕊宁回过身，对蒋荫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时候，章蕊宁先走出去，晏松跟在后面。章蕊宁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蒋荫一眼。
　　“蒋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蒋荫回了一句。
　　晏松从蒋荫身边经过的时候，蒋荫多看了一眼，她站在电梯里，门快关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走廊。
　　章蕊宁和晏松并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半步的距离被他们走得没有任何主从感，反而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个节奏。章蕊宁的手垂在身侧，拍立得的挂绳在她手指间绕了两圈，晏松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像是随时会碰到，又像是永远都不会碰到。
　　蒋荫收回目光，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她没有马上按自己楼层的按钮，而是靠着电梯壁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刚才在电梯里拍的那张照片。
　　她拍的时候没有多想，这只是一个个人习惯，看到值得记录的画面就拍下来，以备不时之需，或者发给朋友吐槽。照片里，电梯门倒影中的两个人靠得很近，章蕊宁的手正放在晏松的头上，晏松微微低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能看出他下巴的线条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把地毯照出一种陈旧的颜色，她刷了房卡，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又掏出手机，看了眼那张照片。
　　“算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手机扔到床上，“关我什么事。”
　　晏松站在门口，一只手抱着双肩包，另一只手在帮她掏房卡。
　　“别把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晏松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和在电梯里那个“别闹”是同一个调子，“想穿那件拿哪件。”
　　章蕊宁“哦”了一声，盘腿坐在了地上。她面前是几个已经打开的行李箱，衣服被她翻得乱七八糟，一件一件扔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她显然没有听晏松的话，已经把所有衣服都倒出来了。
　　她举着手机，皱着眉头看屏幕。“奇怪，”她说，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又放下来，再度举高，“闵一那边的电话打不通。”
　　她晃晃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条显示“闵一”，已拨出，时长0:00，重复了五次。她又拨了一次，把手机贴到耳边，听了几秒，然后拿下来，屏幕上还是那个绿色的通话键，没有被接通的迹象。
　　“一直不接。”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困惑，晏松还听出来了一点不安。
　　晏松把包放在沙发上，弯腰捡起一件被扔到地上的半身裙，叠好后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没有看章蕊宁，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个很轻的笑。
　　“可能不想听你啰嗦。”他说。
　　章蕊宁抬头瞪了他一眼。晏松没有看她，正蹲下去捡第二件衣服，一件牛仔外套，被她揉成一团塞在行李箱的角落里，他拎起来抖了抖折好，叠在裙子底部。
　　章蕊宁说，“你能不能正经点？”她把手机扔到地毯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晏松说。他的回答很快，快到章蕊宁觉得他根本没有思考。
　　“你怎么知道？”
　　晏松熟练的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男人的直觉。”
　　臭小屁孩。
　　晏松蹲在一堆衣服中间，身上还穿着那件工作人员马甲，帽子没有摘，口罩挂在下巴上，侧脸被房间的暖光灯照出一种柔和的质感。他叠衣服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件都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小松。”章蕊宁喊他。
　　“嗯。”
　　“今天累不累？”
　　晏松没有抬头。“不累。”
　　“骗人。”章蕊宁说，“背了一天的东西。”
　　“不重。”
　　“你背了三个包一个防尘袋，走了快两万步，还站了一天。”
　　晏松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习惯了。”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章蕊宁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地上，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她的衣服叠好，分类放好，牛仔的一摞，棉质的一摞，外套挂起来，裙子一层层分类摞好。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电梯里说的话，“我只是想你和这个世界多一些联系。”她当时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我怕有一天你不见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