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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手烂牌也能打出王炸 “干嘛?” ...

  •   “干嘛?”
      “手机拿反了。”
      章蕊宁低头一看,果然如此,手机壳正对着脸,看了半天。她把手机翻过来,恼羞成怒地说:“要你管,我欣赏刚买的手机壳!”
      晏松没再说什么。
      晚上山里凉得快,白天积攒的那点热气,太阳一落山就散了个干净,让人忍不住打颤,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皎洁的清辉。
      章蕊宁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锁骨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姑姑给她找了一件干净的旧衣披着,太大,像被子一样裹在身上。
      晏松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抬头看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地说:“头发不吹干,明天头疼。”
      “没有吹风机。”
      “擦干。”
      “懒得擦。”
      晏松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站起来看了她两秒,转身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到她面前。
      章蕊宁没接,歪着头看他。
      晏松叹了口气,把毛巾往她脑袋上一盖,用力揉了两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力度刚好,章蕊宁被揉得脑袋前后晃,嘴里“哎哎哎”地叫着,却没有躲开。
      “行了,”晏松把毛巾拿下来,她的头发已经变成了半干不干的状态,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只炸了毛的猫,他笑着说,“就这样吧。”
      章蕊宁伸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嘟囔了一句“真粗鲁”。
      姑姑已经睡了,堂屋的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悠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墙角的蟋蟀叫了一阵,歇了又叫,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节拍。
      晏松拎着自己带来的那个旧背包,走到客厅的长椅前,把包往地上一放,又把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搁在长椅一头当枕头。
      “你去睡吧,”他指了指里屋,“我睡客厅。”章蕊宁有些奇怪的望向他,晏松指着房内,“姑姑呼声不小,亏你睡得着。”
      ?
      现在才说,合着之前就是故意让我受苦。
      章蕊宁靠在门框上,但看着他把那张窄窄的长椅收拾得勉强能睡人,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本来就不习惯和人一起睡,如果晏松不说这句话,她大概会主动提出来睡客厅,现在看她是完全容忍不了这个位置睡觉的。
      但现在他先说了,她又觉得好像占了人家便宜。
      “还是不要了,”她说,“是你打扫的,我去睡有点占便宜。”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里屋那间房,昨天是晏松打扫的。她来的时候看见窗明几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还以为是姑姑收拾的,后来才知道是晏松到了之后先花了两个小时收拾出来的。
      晏松把枕头拍平整,头也没抬,“本来就是为你打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客观事实,理所当然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章蕊宁有些莫名心悸,她觉得自己在慢慢习惯什么,虽然都是小事,但让她跌入一个难以自控的漩涡。
      她看着晏松弯腰把背包推到长椅下面,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做一百分的事,只说一分的话,如果她不问,他大概永远不会告诉她那些特产换来的钱买了什么,也不会告诉她那间屋子是他打扫的。
      “真的?”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啦。”
      她说完就跑进了房间,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像只湿漉漉的小动物。
      跑到一半她又停下来,趴在门边,只露出一个脑袋。带水的湿发散在肩侧,旧衣的领子竖起来,把她半张脸都藏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一个弯起来的嘴角。
      “谢谢。”她说,尾音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晏松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叠好的外套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看着她缩回脑袋,“啪”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床铺被压下去的“吱呀”声。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下蛊了。”他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他躺到长椅上,长椅太短,他的脚悬在扶手外面一截。头顶的灯泡还在晃,光线在他脸上摇来摇去,像小时候奶奶哄他睡觉时摇的那把蒲扇。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章蕊宁。”
      “又干嘛?”房间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隔着木门,听起来软绵绵的。
      “今天陈教授给我打电话了。”
      门后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她从被子里坐起来了。
      “陈教授?哪个陈教授?难道是......”
      “我跟你说过的,”晏松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已经睡着的姑姑,又像是在跟夜晚说悄悄话,“B大医学院的陈漾林教授。他之前在做一个课题,缺人手,我给他当过两个月的资料整理员。”
      章蕊宁想起来了。晏松确实提过这个人,但她当时没怎么在意,本身她对医学一窍不通,在这些领域也不认识什么人,那些什么课题、研究、论文,她听着就犯困。但她记得晏松说起陈教授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晏松说话总是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像一杯晾了很久的白开水。但说起陈教授的时候,那杯水里好像被人丢了一颗泡腾片,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冒出一连串想法,说不完。
      “今天他打电话来说,”晏松停顿了一下,“他之前申请的科研项目批下来了,问我愿不愿意去他那边当助理研究员。有编制,本科毕业后去他的项目组读研。”
      堂屋很安静,蟋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懂事的不叫了,黑夜里只有两人沉默的呼吸声。章蕊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晏松,”她听见自己声音,“这是好事啊。”
      “我知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门外沉默了许久。
      章蕊宁有些沉不住气,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差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闷闷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犹豫,不害怕,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脆弱。他的人生怎么会出现这么美好的一刻,从认识章蕊宁开始,他的人生就像乘坐了一辆飞速行驶的列车,他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好运击溃,不知所措的怀抱着礼物,不知下一站的馈赠是什么。
      “我好像一直徘徊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刻,”他说,“也许困在那个地方太久了。这样的机会来临的时候,我总觉得有没有可能我一觉醒来,发现还是坐在考场上,卷子还没写完,钟就要响了。”
      章蕊宁的手攥紧了木板。
      她认识晏松以来,从来不知道他有这种想法。在她眼里,晏松一直是那个什么都搞得定的人,成绩好,会做饭,能扛事,连换灯泡都比别人利索。她以为他的人生就算不算顺遂,也至少是笃定的。
      可是现在她忽然明白,原来他也在害怕。
      原来他也会觉得不真实,也会担心眼前的希望是一场梦,也会在深夜躺在窄窄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走出了那个困住他的城市。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以前朋友失恋找她哭诉,她能说出来的最多就是“别哭了,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但现在她不想说。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晏松侧过头看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某种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人生不是一潭死水,不会一成不变的,”她说,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天有道,自不会......”
      她卡壳了。
      她本来想说“天有道,自不会亏待良善之人”,但后半句临时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慢慢红了。
      晏松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章蕊宁恼羞成怒地说,“你先别笑,就是我那个意思,你知道我的,我真心为你高兴!”
      “我没笑。”
      “你在心里笑了!”
      晏松又把目光转回天花板,嘴角弧度老老实实收了回去,但眼底的余下的光还在。
      章蕊宁把门又推开了一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头发已经从半干变得干透了,散在肩膀上,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云。
      “小松。”她忽然说。
      晏松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从没说过,章蕊宁这么叫他的时候,他真的很高兴,就像一只有归途的家犬,他找到了那根维系生活的绳子。
      从认识到现在,她不高兴的时候叫他“晏松”,语气重音落在第二个字上,高兴的时候也叫全名,但是尾音会微微上扬;偶尔叫他“小哥哥”,那一般是有事相求。但她叫他“小松”的时候,两人的距离无比近。
      就好像,她是真心的。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久到可以把名字简化成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暗号。
      “也许人生重新洗牌的机会来了呢,”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总不能一直拿着那手烂牌吧。好不容易摸到一张好的,你还不打出去?”
      晏松看着她。
      她的脑袋探在门缝里,头发乱糟糟的,露出半截光滑白洁的脖子。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可爱,好像她在说的不是他的人生,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他问道。
      “我一直都是,”章蕊宁理直气壮地说,“只是恰巧你没发现。”
      “嗯,”晏松说,“确实。”
      章蕊宁想怼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会答应的,对吧?”
      晏松没有立刻回答,他再度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天花板。头顶的灯泡还在晃,光线摇来摇去,像他此刻的心情。
      章蕊宁不太满意他的沉默,但她知道晏松就是这样的人,不轻易承诺,不轻易相信,所有的事情都要在心里反复确认很多遍,才会迈出那一步。他困在那个空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忘记了时间其实是向前走的。
      “那你慢慢想,”她说,语气难得温柔,“反正那个机会又不会跑。”
      她把门关上,却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一直延伸到长椅旁边,像一条通往某人心上的小路。
      章蕊宁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是翻身的声响。过了很久,她听见晏松在外面轻轻地说了一声:“晚安。”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没有等到那个回答,所以她声音闷闷的:“晚安。”
      窗外的月亮实在亮得很,远处的山像个老实人沉默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村子的另一头传来,然后又归于安静。
      章蕊宁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个刚从考场走出来的、还不知道未来会走向哪里的少年。她想告诉他,别怕,你会遇到很多人,会走到很远的地方,会在某一天深夜躺在一个叫月山的小村子里,听一个不会安慰人的女孩磕磕巴巴地跟你说一些不成章法的废话。
      但那些废话里,有一句话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明天她要早起,要给姑姑做一顿早饭,虽然她可能连粥都煮不好。但她想试试。
      她想让晏松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她不是必须要做,但是可以做好。
      比如人生。
      比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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